關於“床子弩”的復原模型,張寧在後世的時候曾經去博物館看過,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大致的結構還是記得的。
黃玉上來備好筆墨紙硯,她便拿起筆按照記憶中的樣子,繪製了一個圖樣。
隨後又去了工坊,將圖紙交給了馬墨,並說了開府的事情。
在看了圖紙後,感受到床子弩的精妙後,這位太平道總工程師忍不住嘖嘖稱奇。
“妙哉,此物果然是巧奪天工,聖女之思,古今未有啊。如此神兵利器一旦出現,必能使我義軍攻無不克!”
“不過……這開府一事,老夫年事已高,新府又事關義軍之軍需,請恕老夫不能擔當。”
馬墨輕輕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這幾年督造各自器物,加上教授弟子,使得他的背更是佝僂了幾分。
“馬叔,若是您不肯擔此任,我又能去找誰呢?”看著老人滿頭的銀髮,張寧心裡也是一陣心疼。
為天下百姓努力的,可不光是前線的將士們啊,還有後方的這些工匠們,裁縫們,男男女女,齊心協力的功勞。
“非是老夫推諉。”馬墨抬眼看向張寧,語氣懇切。
“老夫這輩子學這些木匠活,無非是為了討一口飯吃,若是對工匠之事有多喜愛,只怕也說不清。”
“不過有一人,對於墨學有著極高的天賦,若是她能出任府事,定能大展其才。”
“馬叔,您說的莫不是……”張寧突然想起來甚麼
“沒錯!”馬墨斬釘截鐵的說道:“就是您的弟子張蘭,她不僅對於墨學有極高的天賦,更有著常人難比的熱愛。作為您的親傳弟子,除了她還有誰有這個資格。”
“您說的也是……”張寧腦中突然出現一個人古靈精怪的身影,以及一些讓她頭疼的回憶。
‘聖女,為何蘋果會掉下來,是向下,而不是向上呢?’
“聖女,天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仙,你飛上去看過嗎?”
“聖女,車需要牲畜拉才能跑,那麼如果沒有牲畜,車是不是也能跑呢?”
“……”
面對這些奇怪的問題,她上輩子對於物理方面的知識簡直就是白痴,基礎部分能回答一下,在深一層就無法解釋了。
所以面對張蘭問的這種問題,她也只能極為敷衍的回答一下,或者是以公事為由推辭了。
不過有好奇心終歸是好事,人類的進步便離不開所謂的好奇,有好奇心才會有探索的動力。
推動科學的發展,一直是張寧內心的一個願望。
明明古代時候,國內的科學水平一直處於世界前列,卻因為統治者的私心,開始逐步落後於世界。
最終導致的結果,還不是由國家和人民來承擔這個代價。
若不是後世有一群心懷救國之志的理想主義者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那些打壓科學發展、視工學為奇技淫巧的文人與統治者,險些將整個民族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出於關愛老年人,和舉賢不避親的兩條原則,張寧當即去書院尋找張蘭。
工學實驗室裡,一個面容清秀,帶著黑框眼鏡的女子正陶灶與玻璃器忙碌,似乎正在進行某種物質的提純工作。
張寧看不太明白,有些好奇的問道:“你這是在做甚麼?”
對方頭也不抬,只是慢慢收集著玻璃皿中析出的雪白晶末,脆聲答道:“我在提純硝石,煉出最純淨的火硝。”
“能成嗎?你為何不用古法煉硝?”張寧看著她使用的方法,和之前大不一樣。
張蘭手上沒停,一邊穩著陶灶小火候溫,一邊頭也不抬忙活。
“古法煉出來的硝,雜質裹得厲害,潮得快、勁也散,因而我改了其中幾道工序。”
直到完成,張蘭才抬手扶了扶黑框眼鏡,把一皿瑩白晶末湊到天光下照,顆粒勻淨髮亮。
她臉上露出笑意,“若是含雷吐火用此物製造,威力豈不是大上數倍?”
隨即,張蘭似乎又想起來甚麼,“哎……你是……”
她轉過頭,看見旁邊的身影,眼睛瞳孔微縮,立即行禮,“弟子見過聖女。”
張寧抬手虛扶,目光再次掃過案上錯落擺放的玻璃器皿,“這制硝之法,還有含雷土火需要保密,萬不可傳授他人,明白嗎?”
“弟子明白,火藥一事,事關重大。”張蘭少有的露出沉穩的神態,“聖女怎會來此處?”
張寧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的說道:“我欲開一府,專職製造國家之精器、軍隊之要用,思來想去,由你主持府事最為合適。”
“我?”張蘭猛地抬眼,黑框眼鏡都微微下滑,一雙清亮的眸子滿是錯愕,“聖女,子弟才疏學淺,只怕不能擔此重任,您為何不去找馬叔?若論技藝,他可是冀州第一。”
提起做官一事,張蘭都沒有覺得有甚麼不妥的。
畢竟女子做官,在冀州或是幽州並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百姓也並不關心這些。
只要自己的日子過得好,當官的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而且事實證明,張寧所派到地方擔任一方之長的女官,不僅似乎不比同門的師兄弟們差,有的還政績斐然。
商學院的王真在幽州任職的縣內,大力發展當地的經濟,百姓和政府收入連連翻倍,已成為幽州表彰的物件。
也就只有外面的儒生喜歡嚼舌頭根,認為女子做官是傷風敗俗的事情,竟然與士人爭權奪利,實在是不像話。
“你在工學方面的學識早已超過了我……”張寧毫不吝嗇的誇讚說,“而且也是馬叔推薦你,我們都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可是……”張蘭眼中閃過些許擔憂,“子弟從未管理過工坊,這一國重任,只怕是……”
“誰也不是生來就會的,本事可以學。”張寧輕笑一聲,看著她鼓勵道:“大膽去做,萬事有我給你撐腰,不用束手束腳。而且你若去任府事,得到的研究經費可比你現在多得多喲。”
這話一出,張蘭眼睛瞬間亮了,方才眼底的忐忑與猶豫一掃而空,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
她平日裡醉心鑽研,可實驗室的物料、器具、燃料都得精打細算。
光是提純硝石,就常常因為經費不足,只能小批次試驗。
好多想嘗試的改良法子,都因缺錢少料遲遲沒法落地。
張蘭躬身一揖,語氣堅定又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弟子遵命!”
在繼信、良、英之後,張蘭也開始了自己要走的路,管理新成立的“國寶監”,官拜少府。
此“少府”非漢廷九卿中的少府,而是獨立於太平道的的官職。
眼下張寧的義軍中,雖然各地任然用郡縣制度來管理地方,但軍中之職和縣長以上的職務則並沒有明確的頭銜,而是根據職能而設。
不過在亂世的起義軍中間,這樣的現象也屬正常,無論是朱元璋或是劉邦,都曾有這樣的問題。
黃巾軍中,軍職中最高的便是渠帥,此外下面分為各部將領、司馬等職位。
文職則更隨意一些,黃玉作為張寧的貼身幕僚,任職‘書記’,各地只有縣令而無太守和州牧。
而且現在還不是‘論功行賞’的時候,遠遠沒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國寶監的設立,無疑是給義軍注射了一劑強心針,也給後世發展科學埋下了一顆種子。
不久之後,學院的報紙發表了一篇文章——《萬有引力》。
文章的署名人,正是張蘭。
張蘭認為,任何兩個有質量的物體之間,都會互相拉扯、彼此吸引的一種天然作用力。
這篇文章的出現,又一次轟動了整個書院。
張寧對此簡直不知道說甚麼好了,這以後的力學單位該用甚麼來定義?
還有牛頓,未來會不會剽竊自己弟子的研究成果?
這事兒她得好好想想,這小子要敢做這樣的事,她非得……牛頓離現在一千四百多呢。
除了萬有引力,張蘭也開始了其他觀察,她親自打磨一種高倍的望遠鏡,去觀察月球。
她突然想,這月球或許也是被引力拉扯著,也就是腳下的大地……
張蘭還發現月球竟也是球形,而不是殘缺的,平日裡或許是被甚麼遮擋住。
她做了這麼一個猜想,腳下的大地是球形,而不是所謂的“天圓地方”說。
這下子,整個書院沸騰了。
點燃了許多人對於科學和自然、以及工學的興趣和探索。
學生們發現,原來這世上竟還有如此多奇妙的事情。
這報紙上的內容自然也傳到了各地計程車族手裡,當蒯越看到報紙上的內容時,他有點懵。
腳下的大地,忽然是個球?還拉著月亮。
這不明顯的謬論嗎?
居然敢推翻先賢的“天圓地方”說,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果然女子就不應該讀書啊,看了書就胡思亂想,就像黃承彥家裡的女兒一樣,也是奇奇怪怪的,行為令人費解。
“子柔。”劉表見蒯良眉頭緊鎖,忍不住問道:“你這是又看到了甚麼?”
蒯良一聽,面露尷尬之色,“額……沒甚麼,只是看到一些奇聞妙想罷了。”
甚麼萬有引力,太荒謬了。
這種低俗的學說,比不上儒學的萬分之一。
雖然許多人都和蒯良一個想法,但有一人看了這篇文章後,卻被深深的吸引了。
在荊州沔南白水的一座宅院裡,一名七歲的小女孩拿著一份報紙,被上面的內容驚訝的的雙眸發亮,視線一刻也移不開。
小女孩的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髮絲微微有些發黃,顯得十分俏皮可愛。
“萬物相吸……引力……大地是圓的……”
女孩小聲呢喃著,蹲在庭院裡,撿起一顆小石子用力拋向空中。
石子升空後終究還是落回地面,砸在泥土上發出輕響。
她眼睛猛地一亮,這不就是報紙上說的,大地在拉扯著石子嗎?
“阿醜,在看甚麼,這般入神?”黃承彥緩步走近,柔聲問道。
黃月英猛地回神,立刻舉起報紙跑到父親面前,小臉上滿是激動與疑惑,語速極快地問道:
“父親,您快看這上面的文章!大地真的是球形嗎?真的有一股力量,牽著萬物,牽著月亮嗎?”
黃承彥接過報紙,細細讀罷,心中亦是大為震撼。
他久居荊州,與荊襄名士往來甚密,自認學識廣博。
可這上面的萬有引力、地圓之說,卻是聞所未聞,實在是荒誕至極。
不過他終究是不忍駁了女兒的好心情,只是笑著說道:“天下萬物,無奇不有,你以後長大了,就知道了。”
黃月英聽得不是很明白,但心裡卻有些憧憬在冀州的普濟書院,以及這篇文章的作者。
因為看署名,分明是女子所著。
在儒生的眼裡,大部分女子是不需要讀書的,名門貴女中讀書的不少,但做學問的少的可憐。
他們認為女子讀書多了,心便野了,會不聽教化。
可在冀州,好像不是這樣,女子不僅可以讀書,還能做學問。
若是以後能去冀州看一看就好了,看一看冀州的風土人情,究竟有甚麼不同。
她小小的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
……
在普濟書院,因為有著良好的學習土壤,不少人並不熱衷於做官,卻更願意去做研究。
工學、算學、醫學等這些受儒生鄙視的學科,反而漸漸變得興盛起來。
人們逐漸發現,所謂的儒學,好像並沒有甚麼用,雖然書院並不教授儒學。
許多學生在抬頭看月亮的時候,想的不再是嫦娥,而是萬有引力。
人一旦摒棄了做官,還有其他的慾望,便會做一些不同尋常的事。
不少人開始致力於工學研究,或者是天文研究,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研究。
總之,這些放在學術氛圍開放的普濟書院,張寧是大加鼓勵的。
學生們研究天文地理,她治國安邦,都是為百姓服務嘛。
至於從草原帶回來的牛羊,也由張良細心的照料,開始研究如何培育出品質更好的牛羊。
畢竟光吃豬肉,吃多了也有些膩味了,總要吃些別的,改善一下口味。
而且牛羊還能產奶,牛奶羊奶的營養也是極為豐富的,甚至還能釀酒。
除了研究新學問的,仍然有不少學生跟著張良學習畜牧之道。
不管世人有多麼厲害,多麼有學問,總歸是要吃飯,吃肉的。
養豬、養牛、養羊,一樣是道,是國之大事。
與此同時,張寧也開始設計專屬於黃巾軍的軍功章。
雖然戰後的撫卹金和獎勵一分錢都沒有少過,但是榮譽和臉面也必不可少。
錢糧或許能夠解決士卒家庭的苦寒,但家屬內心的寒冷卻無法填補。
這一枚軍功章,是證明,也是告訴百姓,他們孩子的死有人會記得,沒有忘卻。
這是她的一份承諾。
深夜,張寧伏案提筆,細心的描繪著軍功章的圖案,窗外寒風陣陣,她渾然不覺。
初平二年(191年),又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