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頭環眼的大漢從上往下掃了馬隊首領一眼,“你這車上裝的是甚麼?”
如今天下大亂,但也是商品漲價的時候,尤其的鹽和布帛,都是搶手貨。
這些貨物加起來至少都有數萬錢,因而商隊便鋌而走險,想要賺上一筆。
只是這樣做的風險也極大,沿途可能會遇到賊寇或是官軍,遇到他們便只能自求多福了。
馬隊首領知道騙不過眼前這人,便老老實實賠著笑臉說道:“是些從冀州運來的青鹽,還有一些絲綢,布帛和茶葉。”
他見這些人頭戴黃巾,冀州的黃巾軍為人是極為和善的,所以便暗示對方自己和黃天聖女有些交情,想讓對方有所顧忌。
當今之世,誰人不知黃天聖女的威名?
尤其是在民間,簡直都把她當做神一樣的信仰。
與泰山府君等神只並論。
——可這些只是針對普通的庶民而言。
黑大漢在聽完後非但沒有寬容,反而眼中生出幾分兇戾。
“這是你自找的麻煩!”他冷冷的說道,“本來俺只想搶這些馬車的,是你等自己找死!”
“大王,大王為何如此!”
馬隊首領恐懼到了極點,雙腿一軟便要跪倒在地。
“小人不過是養家餬口的行商,何曾敢得罪大王!既說貨物盡取,便盡取便是,只求大王饒命……”
“饒命?”
大漢放聲狂笑,笑聲震得兩旁林木簌簌作響,丈八蛇矛往前一挺,矛尖幾乎抵到商人咽喉。
“你方才提誰不好,偏偏要提那妖女?”
他眼底兇光畢露。
“俺平生最恨的便是黃巾餘孽、妖神鬼怪!你拿這妖女來嚇俺,便是自尋死路!”
……大事去矣!
馬隊首領面如死灰,這才驚覺眼前哪裡是黃巾賊寇——分明是打著黃巾幌子、專劫官道的強軍!
大漢不再多言,一矛捅穿了商人的咽喉,身邊士卒也舉起手裡的環首刀,頃刻間哭嚎與兵刃入肉之聲混作一團。
片刻之後,夾道之內再無活口。
大漢踢開腳邊散落的錢袋,望著滿車青鹽、絲綢、布帛與茶葉,粗聲罵道:
“他爺爺的,夠咱弟兄們吃用數月了,哈哈哈哈。”
他翻身上馬,厲聲吩咐:
“盡數運回營中,交給兄長處置!誰敢私藏半分,軍法從事!”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內的異樣引起了他的注意。
“嗚嗚嗚……”
這聲音很小,卻又瞞不過他的耳朵。
“怎麼會有女人的哭聲?”
大漢跳下來馬,用蛇矛挑開帳簾,發現車內蜷縮著一個少女,正一臉驚恐的看著他。
她看起來也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眉眼清秀,衣衫雖樸素卻乾淨整潔,顯是從小被嬌養慣了的。
此刻被外面的血腥氣一衝,早已嚇得渾身發抖,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連哭都不敢放聲。
大漢皺了皺眉,只覺得這少女的樣貌頗有幾分張寧的影子,心頭又是火起。
“把她給俺看好了帶回去!”他一聲喝令,咬牙切齒的瞪著她,“看俺到時候怎麼收拾你,折磨你,便是折磨妖女!”
少女被嚇得噤若寒蟬,滿眼都是恐懼,絕望到了極點。
煙塵捲起,馬隊易主,開始與原定路線背道而馳。
此時的臨濟縣衙,劉備正拿著一封從兗州送來的信蹙眉,似乎是在考慮甚麼極為重要之事。
下首的位置上,關羽跪坐著,丹鳳眼微眯,面色沉靜。
忽聞營外馬蹄喧鬧,士卒高聲稟報,張飛一身風塵,大步流星闖了進來,臉上還帶著幾分殺伐後的煞氣。
“兄長,二哥,看俺給你們帶回甚麼了!”
劉備抬眼,立即起身走出府去,關羽則緊隨其後。
只見帳外士卒接連推入幾輛大車,青鹽、絲綢、布帛、茶葉堆得滿滿當當。
關羽目光微沉,掃過車上貨物,又落在張飛那未褪盡戾氣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威嚴。
“三弟,這是從何而來?”
張飛滿不在乎地一拍大腿,咧嘴笑道:
“臨濟官道上劫的!一夥冀州商人,拉著滿車硬通貨,還敢拿妖女的名號嚇唬俺,被俺全給收拾了,貨物盡數帶來充軍!”
劉備臉色當即一變,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凝重,“三弟,你搶人貨物就罷了,為何還殺人?”
“兄長,這都怪他們自己!”張飛梗著脖子,理直氣壯,“不提那妖女,俺還能放過他們,那妖女害的俺們損兵折將,落魄至此,俺不過是略施懲罰罷了。”
葫蘆谷一戰後,兄弟三人全軍覆沒,死裡逃生,剛剛攢起來的家底一夜敗光了。
張飛對張寧的恨意是與日俱增,恨不得生吃了她,不僅扮做黃巾軍劫掠敗壞她的名聲,更是對長的像她的人報復。
不過要說怨氣,只怕劉備比張飛更深。
此刻聽了張飛的話,他也只是嘆息一聲,囑咐道:“三弟,日後就算劫道,萬不可殺人,財物也不要盡數掠走,他們也要過日子的啊。”
“還是大哥仁義啊,小弟記下了。”張飛嘻笑一聲,撓了撓頭,像是並沒有聽進去。
……竭澤而漁總歸是不好的。
關羽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已多了幾分無奈。
不搶劫,隊伍就拉不起來,他們又如何建功立業?
這便是身為最底層的無奈,沒有士族支援,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發展。
劉備望著滿車財物,又望著眼前兩位兄弟,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都是妖女害得!
若不是妖女把他的家底燒盡,三弟用得著幹這種勾當嗎?
“你,把她給俺帶到房間。”張飛這時候又興致勃勃的看向馬車厲喝一聲。
親兵連忙上前,將那十三四歲的姑娘從車內拖拽下來。
她渾身顫抖,淚如雨下,不敢反抗分毫。
“三弟,你怎麼又帶回來一個女子?”關羽有些驚訝,卻並不覺得奇怪。
張飛滿不在乎地掃了那瑟瑟發抖的少女一眼,語氣裡都是倔強與不滿。
“二哥,妖女害得俺們如喪家之犬,你看這小娘們與那妖女容貌有幾分相像,俺要向她討回公道。”
關羽輕輕點了點頭,三弟為人風流,他是知道的,這種事兒兄弟間也不好說甚麼。
平日裡帶回來的女子多了,也就習慣了,只是那些女子三弟只看上姿色,並沒有納娶的打算。
“雲長,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劉備輕嘆一聲,擺了擺手,“三弟也就這點愛好,你就隨他去吧。”
“大哥,三弟早就到了娶妻的年紀了。”關羽提醒道。
畢竟張飛帶回來的女子太多了,卻一個都沒有娶,到現在連個子嗣都沒有。
作為兄長,總是要替他考慮的。
“倒是雲長有心了,為兄卻是疏忽了。”劉備恍然,轉而看向張飛和顏悅色,“三弟啊,你若是真心喜歡那女子,不如娶了,也好皆大歡喜。”
“大哥,這些個俗貨,哪裡配得上俺。”張飛嚷道:“俺日後是要娶名門貴族的女子為妻,她們連給俺做妾的資格都不夠。”
“唉,你啊……”劉備嘆息一聲,無奈的搖了搖頭,三弟的心氣兒就是太高。
言歸正傳,他又將陳宮寫的書信遞給了張飛。
張飛接過書信飛快的瀏覽一遍,環眼精光爆閃,“恭喜大哥,兗州已成大哥囊中之物!”
然而劉備卻將書信一收,板起臉道:“三弟休要胡言,曹孟德於我兄弟三人也算有恩,怎可如此忘恩負義。”
張飛嘿嘿一笑,“大哥,俺這也不是為您著想嗎?若不去兗州,咱們現在還能去哪兒?”
原本兄弟三人是準備去投奔袁紹的,結果遇上孔融那檔子事兒。
現在實力不在的他們即便是去袁紹那裡,堂堂的四世三公也是看不上他們的。
劉備雖然猶豫,但內心也是極度渴望能得到一塊根基之地,來證明他劉玄德只是出身低沒有機會,而不是能力比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差。
“大哥,您就仔細想想。”張飛繼續煽風點火,“咱們總不能一直以劫掠為生吧?若如此,和那個妖女又有甚麼兩樣?”
“再說曹操屠殺徐州庶民,又致使兗州百姓受到妖女殘害,大哥坐上兗州牧的位置除賊匡漢,才是忠義所為啊。”
正所以為一語點醒夢中人,劉備瞬間有如撥雲見日,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沒錯!
他劉玄德為甚麼會如此猶豫而不是直接拒絕,還不是看上了兗州牧的位子。
現在的自己已經身無分文,又無立錐之地,眼前有著一個天大的好機會難道還不珍惜嗎?
更何況一旦獲取了兗州,就有招兵買馬的資本,就有了中興漢室的根基。
莫道玄德領兗州乘人之危,舍小節,方能成大義!
劉備不再猶豫,當即決斷道:“二弟三弟,立即點齊兵馬,直奔濮陽!”
兗州,他劉玄德又回來了!
數百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很快就集結起來了。
臨行前,張飛不捨的瞪著那女子,冷笑一聲,“算你走運,三爺還要大事去辦,沒工夫消遣你。”
少女渾身一顫,以為自己要被放走,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沒想到張飛直接把門一關,又在外面上了一把鎖,這才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數日後,整個兗州爆發了一場極為轟動的事件。
陳宮迎接劉備進入濮陽,裡應外合,將城內曹軍盡數斬殺,宣佈脫離曹操的統治。
各地郡縣也紛紛響應,痛斥曹操的罪行,擁立劉備為兗州牧。
彼時的劉備雖然欣喜,卻還是進行了三辭,才不得已應下兗州官民們的拳拳盛意,最終謙任兗州牧。
兗州亦自此一夜易主,而曹操,僅剩鄄城、範縣和東阿三城,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劉備匹夫……”曹操從喉嚨裡湧出一聲咆哮,“忘恩負義之徒,我誓殺此獠……誓殺此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