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糧已經不知道幾日了,典韋想不明白,更記不住,只知道每日到了點便去營中吃飯。
不過這幾日出現的小摩擦也越來越多了,每日要毆打十多個士卒他才能吃飯。
一雙雙悲憤的眼睛盯著她看,敢怒不敢言,看得他吃飯的心都沒有了。
“俺吃的又不多,你們老盯著俺幹啥!”典韋啃著一塊又冷又硬的幹餅。
這裡沒有水,吃著又幹又磨喉嚨。
但典韋不在乎,一塊幹餅在他手裡就像一塊小餅乾,放入巨口裡嚼的咔嚓咔嚓的,兩三口就吃完。
“你不光搶我們的吃的,你還打我們!”一個士卒嚷道:“你把我們的飯全都給吃了!”
“就是,軍中本來就缺糧,你一個,卻要吃十個人的飯!”
“憑甚麼我們餓肚子,兄弟們,揍他!”
一夥人一擁而上,不消片刻,便一個個哀嚎著躺倒在地上,叫聲一片。
典韋雖然憨厚,但很快發現一個很可怕的事實。
那就是自己吃下去的飯,遠遠不夠自己打人之後的消耗,十個幹餅下去,沒一會兒便餓了。
於是他便儘量不動彈,躺在草堆上睡覺,只要睡著了,那便是不餓了。
可肚子裡空空如也,火燒火燎的,哪裡睡得著。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奇特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頓時讓他口中生津。
“這甚麼味道,好香啊!”典韋擦了擦嘴裡的哈喇子,順著香風一路走。
直到來到一處山坳,便聽到了一個極為悅耳靈動的聲音,“好香啊,真是好香啊。”
典韋抬頭看去,發現山頭的邊兒上有一個人影,看身形,好像是個女人。
那女子一身白衣,盤膝而坐,面容好像傳說中修煉成人的狐仙,漂亮的不像話。
肌膚白得像月光,眉眼彎彎,帶著幾分說不出的靈氣,明明看著溫柔,又隱隱有幾分不似凡人的飄逸。
她正盤膝而坐,面前好像放著一個烏漆嘛黑的黑球,用手一掰開,裡面霎時間散發出一股濃重的雞肉香味。
“好香啊,真是好香。”
女子輕笑著讚歎,聲音空靈,像山澗泉水淌在石頭上,聽得人渾身都鬆快。
她扯下一隻雞腿,毫不客氣的咬了一口,那香味順著一縷清風又從典韋的鼻尖飄過。
還未等他咽口水,女子又開啟一隻酒罈,醇厚濃烈的酒香瞬間漫了出來。
混著雞肉的鮮香,直往典韋五臟六腑裡鑽,勾得他肚子發出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在安靜的山坳裡格外刺耳。
典韋瞬間漲紅了臉,碩大的腦袋垂著,大手侷促地撓了撓後腦勺,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女子手裡的雞腿和身前的酒罈,挪都挪不開。
女子像是才發覺山下來了人,抬眸望去,瞧見典韋鐵塔般立在那兒。
他渾身灰土,衣衫破舊,卻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一股憨直的悍氣。
終於是來了!
張寧不由得掩唇輕笑,聲音卻故意拔高音調,“你是何人?竟敢在下面偷窺!”
典韋眼巴巴的望著雞腿和酒罈,聽到女子喚自己,此時卻有些發怵道:“你……你又是甚麼山野精怪,在這裡作怪!”
在他看來女子美得根本就不像人,很像自己孃親過去講的故事裡面會修煉成人的妖怪。
“精怪?”張寧秀眉微蹙,甚麼鬼?
她很像妖怪嗎?
“休得胡言!”她佯裝生氣,厲聲道:“本仙怎麼會是那山野精怪!”
典韋的大眼睛眨了眨,憨聲憨氣的道:“仙?莫不是仙姑?”
他鐵塔般的身子連忙跪了下來,“仙姑請諒,仙姑請諒,俺鐵牛不知禮數,仙姑請諒。”
說著,甚至還磕了幾個響頭。
張寧看著典韋這副樣子,忍不住失語笑出聲,風輕輕吹起她的衣袂,美得不像凡人,“不怪你,起來吧。”
這麼大一個漢子,殺人都不怕,竟然怕一些山野精怪,倒也真是有趣。
“謝仙姑,謝仙姑。”典韋畢恭畢敬,憨笑著站起身。
“咕嚕。”
不過剛剛站起來,肚子便又不爭氣的發出聲音,場面一時間極度尷尬。
典韋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黑麵憋的漲紅。
“你肚子餓了?”張寧問。
典韋連連點頭,模樣既憨厚又可愛。
“正好我這裡有多的,便賜予你吃。”張寧左右兩手併攏,豎起兩根手指,口中默唸口訣。
“聚天之氣,行天之道!起!”
隨即做出施法的動作,面前的“叫花雞”和酒罈便在一陣風的托起下,飛到了典韋的身前。
看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典韋心中更加確定了眼前的女子定是仙人下凡。
他舔了舔嘴唇,終於是忍不住,拿著整雞肉和酒罈開始大吃大喝起來。
典韋食量極大,一隻雞很快吃的只剩骨頭,甚至骨頭都沒剩下多少,連帶著吃下肚去。
酒因為比較烈,他喝的便慢一些。
剛吃完一隻雞,另一隻便又飛了過來。
張寧提前烤好了五隻雞,直到五隻雞全吃完,一罈酒見了底,他才醉醺醺的對著張寧又下跪拜謝。
“俺……俺鐵牛多謝仙姑賜雞,賜酒。”
一罈高度烈酒的酒勁兒開始上來了,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大舌頭。
張寧掩面輕笑,隨即又裝成嚴肅的樣子,提點道:“明日若是肚子餓了,還是這個時辰,仍舊有酒食。”
典韋晃晃悠悠的,也不知聽沒聽明白,只是連連點頭,又拜謝了一陣,這才晃晃悠悠的向著營地走去。
直到他離開後,張寧在高處才發出一聲嘆息,嘴角終於是壓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她輕輕搖了搖頭,笑道:“還真是能吃啊,我連半隻都吃不完呢,不過看他吃東西倒是挺有意思的。”
她突然有和曹操一樣的感覺了,看典韋吃飯,也是一種享受。
觀察這種大胃王一點點將食物消滅,其實是很有趣味的事情。
到了第二日,張寧舊法炮製,依舊是烤了五隻燒雞,帶了一罈酒。
此時張邈營中又缺水又缺糧,所有人都開始怨聲載道,誰也不好受。
典韋白日倒沒甚麼感覺,只覺得肚子脹鼓鼓的,好像吃過些甚麼一樣,卻又記不起來了。
到了晚上,又趴在草堆上忍飢挨餓,翻來倒去,睡也睡不著。
這會兒已經到了約定的時間了,張寧在山頂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人影。
“他莫不是忘了我!”她有些不滿的咬了咬牙,“吃我的,喝我的,吃飽了就不認人了!”
可隨即她又改口,“這大傻個子別是昨天喝了酒,把昨天的事兒都忘了。”
想到這裡,張寧便又開始施法。
一陣香風順著山頂,下一次精準無誤的飄到了典韋的鼻子裡,他猛的從地上坐起,似乎想到了甚麼。
“燒雞?美酒?仙姑!”
典韋一驚,猛的從地上坐起來,順著香味一路走過去,直到看到地上的燒雞和酒罈,才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抬頭一望,那道白衣身影果然還在原地,月光灑在她身上,真如九天仙子一般。
典韋心裡一慌,“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腦袋磕得咚咚響。
“仙姑恕罪!仙姑恕罪!俺……俺忘了!俺不是故意不來的!”
他酒醒之後,腦子裡渾渾噩噩,只記得昨夜好像做了一場極香、極美的夢,夢裡有燒雞,有烈酒,還有一位好看得不像話的仙姑。
他還以為,那只是餓極了出現的幻境。
張寧看著他誠惶誠恐的模樣,心裡那點小不滿瞬間煙消雲散,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她輕咳一聲,維持著仙人的威嚴,淡淡道:“起來吧。念你是凡夫俗子,記憶淺薄,這次便不與你計較。”
“多謝仙姑!多謝仙姑!”
典韋連滾帶爬地起身,一雙銅鈴大眼死死盯著地上油光發亮的燒雞,喉結不停滾動,然後又望了望她。
張寧嘴角微翹,“看我作甚,快吃吧。”
典韋再也忍不住,雙手接過,大口大口啃了起來。
雞肉軟爛,香氣濃郁,烈酒入喉,渾身都暖烘烘的。
他吃得狼吞虎嚥,卻不忘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山巔上的白衣女子。
越看,他心裡越是敬畏。
仙姑不僅長得好看,還心善,一次次給俺這粗人吃食。
張寧看他吃得香甜,輕聲開口,像是隨口一問:“鐵牛,你在那營中,過得很苦,是也不是?”
典韋啃雞的動作一頓,眼圈微微一紅。
他低下頭,大口咬下一塊肉,含糊不清地說:“苦……俺不怕苦,俺就怕餓,一餓起來,肚子就像火燒一樣。”
“他們都恨俺,嫌俺吃得多,嫌俺力氣大。將軍也不把俺當人,只當俺是個打架的物件。”
其實他甚麼都明白。
張寧心中微動,一絲酸楚油然而生,她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仙意。
“若是沒吃的,明日你再來就是,我這裡吃的多得是,不怕你吃。”
典韋捧著雞腿的手猛地一頓,粗壯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長這麼大,沒人跟他說過這種話。
他鼻子一酸,差點當著仙姑的面掉眼淚,趕緊低下頭,大口大口往嘴裡塞肉,把那點委屈全都嚥進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