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誰最瞭解董卓,除了李儒之外便沒有第二個人。
在初平二年(公元191)的四月,董卓首先對外頒佈了一項詔令——他當天子的爹了。
準確的來說,董卓覺得相國的位置已經配不上自己的身份和權勢了,於是給自己加封太師。
太師名義上是皇帝的老師、百官之首,地位在諸侯王之上,皇帝見他要行尊師禮 。
但董卓覺得還不夠,就又自稱尚父,成為了劉協的第三個爹。
孫堅對此有些“尷尬”,但又不得不忍耐。
除了身份地位的提升,董卓又覺得相府太小,或者是他也感受到了各大世家對自己的恨意。
便在自己的封地,也就是郿縣渭水的北岸修築了一個大大的鄔堡。
這鄔堡厚七尺,週一裡餘,與長安城相當,號為萬歲鄔。
這一系列的操作完全跳過了李儒,甚至連問都沒有問一句。
李儒感到了一絲緊張,比討伐諸侯聯軍那次都要緊張的多。
“太師今日築此郿塢,積穀三十年,藏金帛美女無數,固是萬全之計。”
他看了一眼前雖然年邁,但仍然兇狠,卻又有幾分疲憊的董卓,小心翼翼的規勸。
“可如今天下諸侯未平,朝廷人心未定,太師卻藏於郿塢之中,將士聞之,豈不寒心?”
“現在人人皆以為太師已有退意,人心一散,大事安能成?”
董卓扭動了一下肥碩的身子,眼底裡雄心壯志早已散去,渾濁的雙目中只剩下苟且。
“我非是心生退卻。”他的目光繞過了李儒,落在相府花園中的女童,“只是為白兒找一個僻靜的住處罷了,而且若是……”
李儒皺起了眉頭,清晰分明的聽到了後半句話。
“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終老。”
他終於明白了,太師不僅老了,也怕了,他再也沒有過去的雄心壯志了。
當初的董卓將自己投身於政治,希望改變這個天下,現在的他已經沒有那個心氣了。
而一個沒有心氣的梟雄,他的下場只在於有沒有壽終正寢。
但是顯然,董卓想要壽終正寢是很難的。
“阿公!”
一個歡快的聲音傳來,董卓臉上的表情快融化了。
“小心肝,慢點跑,別摔著。”他伸手撫摸著女孩的頭,大臉露出一個和藹的表情,掩飾不住的溺愛。
“白兒,跟阿公去郿塢住好不好啊?”
“郿塢?”董白微微歪了歪頭,“郿塢是甚麼地方?好玩嗎?”
“當然好玩了,那裡有很多有趣的東西。”董卓臉上的的溺愛不減,“以後就跟阿公住在郿塢,永遠別出去。”
董白有些不明白,“為甚麼不能出去啊?”
“因為外面的野狗太多,會咬人的。”董卓故做一個兇人的表情,逗得董白笑了起來,如桃花般鮮豔。
於是他攜帶著所有搜刮的物資,準備坐車去郿塢。
李儒看著董卓十分艱難的,在僕從的攙扶下爬上青蓋金華車,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當初入洛陽時,董卓還是騎得高頭大馬,挎著黑刀入得城,那是何等的威武雄壯啊。
為了不讓董白被嚇到,董卓下令將周圍進行一次大掃除:道路周邊不得有流民,有流民的立即趕走,不走的馬上殺掉,屍體要埋乾淨,不能藏頭露尾,還要種上花草,總之,不能讓董白看見任何不好的事情,否則就殺頭。
這過程中就又產生一個謠言,董太師見不得窮人,更見不得窮人受苦。
董卓的車架遠去了,但是李儒心中彷彿失去了甚麼,他就這麼直愣愣的看著,卻又不在心痛了。
有人在退縮,也有人在向前。
劉協得知董卓決定在郿塢養老之後,他臉上的表情和李儒一樣誇張,痛心。
“董卓,離敗亡不遠矣……”劉協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頭,“一隻沒了牙的老虎,遲早會被群狼撕成碎片。”
嘆了一陣,劉協問道:“李儒最近如何了?”
這條董卓麾下最咬人的豺狼,總不至於一點準備都沒有吧。
辟邪在旁拱了拱手,“陛下,李儒在董卓去了郿塢之後,便讓牛輔領兵入城,加強了城中的守衛。”
“想必百官的監察也加強了吧。”劉協補充一句。
辟邪點了點頭,這也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此人雖然毒辣,卻也盡心盡責。”劉協竟有些羨慕起董卓來,“李文優有陳平之才,朕若能用之……”
“陛下,他是董卓的女婿……”辟邪在一旁提醒。
“朕知道。”劉協擺了擺手,“可他也是黨人最為痛恨之人,朕若能善用,又何必憂慮黨人為禍?”
辟邪不語,陛下說甚麼,那就是甚麼,他只需要聽陛下的就好。
劉協隱隱感覺到,即將會有一場大的變故有發生,雖然表面很平靜,但一旦發生,絕對是驚人的。
在此之前,一定要做好準備。
他看著辟邪,那張古怪的,似笑非笑的面具總是看起來有幾分瘮人,“幫朕查一查,最近有那些人私會密集。”
“唯!”
辟邪應了一聲,身子漸漸隱入黑暗,無聲無息。
事實上也果如劉協所料,異變開始發生了。
司徒府內,王允跪坐在書案前,一盞昏黃的油燈照著他的面龐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甚麼。
良久,但聽他長長一嘆。
“董賊龜縮於郿塢,禁軍皆被其親信把控,城中無兵可用,如之奈何啊……”
王允摸著下巴上半黑半白的鬍鬚,滿面愁容。
事實著急的人不止王允一個人,朝廷裡面大把和他一樣的人,急於收回世家的權力想要除掉董卓。
雖然郿塢很堅固,但董卓的疲態和退縮也落在了大家的眼裡,他的這艘破船隨著年齡的增大已經快要開不下去了。
王允很清楚,越到這個時候,越要沉住氣。
董賊是老了,但李儒尚在,他對百官的監視也沒有消失,反而愈發的警惕了。
這並不是個好兆頭。
“還要等待時機啊……”王允嘆氣,吹滅了油燈。
百姓在長安城煎熬,百官也在長安城煎熬,董卓就是每日煎熬的度過著他的下半生。
他沒有兒子,身邊只有女婿和侄子,外加快九十歲的老母和一個孫女。
董卓害怕了,他越來越老,他不敢想自己死了會發生甚麼。
雖然大部分時間仍然在長安城裡理政,卻經常唸叨郿塢,一有時間就去陪董白。
長安的一派和氣如同一陣風一樣,飄到了冀州。
其實對於張寧來說,長安的監視這些年已經越來越強了。
上百名背嵬軍探子留在長安,時刻監察著長安的活動。
原因無他,長安已經集齊了許多偏離歷史的因素。
孫堅沒有成為袁術的爪牙,反而成了劉協的亞父,而劉協,則是得到了她親自寫的書。
“將此書交於漢天子,會不會對我們造成麻煩啊?”黃炳扶了扶鼻樑上的眼眶,面露憂慮。
張寧卻是笑道:“貓上樹的本事,即便是教給狗,狗能學得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