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慈依舊是沒有說話,冷眼瞪著眼前的女子,他也沒有想到,傳說中可以“呼風喚雨”的黃天聖女竟是如此年輕。
更讓人驚訝的是,連趙雲這樣的高手也甘願聽從她的號令,這到底是因為甚麼?
一連串疑問從他心底裡浮起,卻找不到答案。
“太史將軍,得罪了。”
張寧輕輕一拱手,臉上不見任何敵意,走到他的身後,親自將繩索解開。
“你這妖婦,要殺便殺,休要使那賊寇的伎倆!”
太史慈的語氣中有幾分不服氣,卻也沒有任何動作。
正如張寧說的那樣,他太史慈頂天立地,是不會對一個女人動手的。
張寧也不惱怒,仍舊是笑著,輕一招手,“來人,賜座,上茶。”
太史慈倒也不客氣,直接坐下,然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說吧,你到底想怎麼樣?”
“那要看太史將軍你心裡怎麼想?”張寧笑著反問,又為其添上茶水。
“我現在不是任你處置?”太史慈冷哼,“敗軍之將,我無話可說。”
“我指的不是這個。”張寧盈盈一笑,“我是想問,太史將軍心中之志。”
太史慈面上一怔,不明白為甚麼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不過他還是抱拳遙敬洛陽。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提七尺之劍,以昇天子之階,護國安民,保天下太平!”
“好,將軍果然好志氣!”張寧笑著拍了拍手,“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今這世道,你又如何昇天子之階?”
“那大漢天子尚在長安為人所挾持,這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的,你又如何使之太平?”
“你!”太史慈咬牙,“你休要巧言令色,蠱惑我心!”
“你不愛聽,我偏偏就是要說。”
張寧依舊盯著他,目光沒有半點偏移。
“你想達成你的心願,只有加入太平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簡直荒謬!”太史慈站起身,怒氣衝衝,“我為良家子弟,你是賊寇,豈能混為一談!”
說罷,他又別過頭去,不想在看眼前的女子。
對方看向自己的眼神總是笑吟吟的,讓他渾身有些不大舒服。
總覺得自己已經變成她的獵物一般。
“唉,將軍此言差矣。”張寧搖頭嘆氣,“眼下這般世道,軍不為軍,寇不為寇啊。”
“各地郡守盡是幹一些爭權奪利,欺壓百姓的勾當,士族更是年年兼併土地,強迫庶民為奴。”
“將軍難道看不見田野道路間的累累白骨?聽不見那些失去親人百姓的哭聲嗎?”
太史慈目光變得柔和了幾分,來的路上,他確實看到很多流民,各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甚至有的被惡奴鞭打,當成牲畜一樣對待。
這些人都是青州人,都是自己的同鄉。
這讓他不禁懷疑起袁紹的治理來。
至少前任刺史焦和還在的時候,亂象還沒有這麼嚴重。
“即便是如此……”他反駁道:“你與他們又有何區別?”
張寧的嘴角微微上揚,“我義軍之所以是義軍,就是從來不做那些傷天害理之事,而是替天行道,普救萬民。”
“靈帝之時,天下百姓民不聊生,遍地屍橫遍野,世如沸釜,蒼生煎熬。”
“我父當時已年過半百,仍舍下家業為民起義,天下各州百姓無不響應。”
“今我義軍替天行道,除暴安民,所到之處皆受到當地百姓歡迎,軍護民,民擁軍。”
“如此之軍,這般軍民之情,將軍可曾見過?”
太史慈沉默,他已是不知道怎麼反駁。
這世道官軍和土匪的區別他如何不知?無非是一個是朝廷和士族的勢力,一個是民間的勢力罷了。
反正都是搶劫,一個受律法保護,一個不合法而已。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可朝廷還有一些忠君愛民之人。”他這樣說道:“就如那孔北海,他是個良善之人,你們竟也……”
“呵,你是說那沽名釣譽的讓梨小兒?”張寧眼底裡的不屑毫不掩飾,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孔大聖人,不就是讓了個梨子嗎?他吃不下小的,讓大的很奇怪嗎?”
“還有他為甚麼不懂得謙讓兄長?竟自己先拿梨子,一點敬重兄長之心都沒有。”
“你!”太史慈從未想過有人這般解釋這個故事,只是咬牙道:“歪理,純粹的歪理!”
“怎麼就是歪理了?”張寧笑道:“子義可還記得幼年時的事?”
“父母在吃飯時,總是將最好的那一部分留給自己,如此無言的愛,不是更為沉重,更值得讚揚嗎?”
“為何孔融讓一個梨子天下就要人人讚揚?你看他家裡是吃不起一個梨子的人嗎?”
太史慈要發狂了,以前從未有人對自己說過這些離經叛道的話,可他連一點反駁的話都找不出來。
是啊,自己的父母曾多次將唯一的肉食讓給自己,使自己有一副好體魄,為何就沒人讚揚他們?
“子義,你問問你自己的心。”張寧收斂了笑容,“朝廷裡的那些士大夫們,各個嘴裡都說忠君愛民。”
“可當今天子落難時,他們在幹甚麼?他們在忙著爭地盤,相互攻伐,不顧百姓死活。”
“你說孔聖人愛民,他的愛民在哪裡?全都在他的詩詞文章裡面。”
“只曉得讀文章來知曉自己的百姓,感慨幾句百姓興亡之苦,便自以為自己愛民如子了。”
“他又何時俯身去做一些事,知道農戶們,心中想著甚麼,心中所求的,又是甚麼?”
“如他那般五穀不分、四體不勤,卻個個沐猴而冠,道理在他們嘴上,卻排擠忠良,殘暴害民。”
這番話對於太史慈來說可謂是振聾發聵,是啊,這當今天下,究竟有誰真正為了百姓?
“子義兄。”趙雲這時候也在一旁勸說道:“雲早年也如你一般,想做個匡君輔國的將領。”
“甚至還想去投白馬將軍公孫瓚,學他北擊胡虜,護境安民。”
“可你知那公孫瓚是甚麼樣的人?他無惡不作,殘害生民,比胡虜更惡。”
“他甚至劫掠州里,挾持州牧,做出無君無父的行為。”
“若無聖女安定幽州,百姓豈有生路?”
“幽冀二州百姓在聖女的治理下,不僅能讀書,能吃飽肚子,甚至能吃肉。”
“百姓們安居樂業,在無匪患兵禍,士族壓榨之苦,皆是聖女夙夜辛勞之功。”
太史慈摸著下巴上的美髯,在看向張寧時眼中多了幾分動容。
一女子,做到如今這般地步,可真是不易。
“還有我軍中的張合張儁乂將軍。”趙雲繼續說著,“他曾經也是朝廷軍將,立志報效朝廷。”
“可他雖有一腔熱血,卻被奸臣排擠,又因為出身低下,不得重用。”
“而我義軍之中,從不看出身門第,有才能之人,聖女皆會量才而用。”
“無論軍民,無論職位大小,皆一視同仁。”
“子義兄,如果你不想自己的才能被埋沒,想達成你心中之所願,就應該加入我們啊!”
“聖女惜你之才,與你交戰時,說你是忠義之人,對我等千叮嚀萬囑咐莫要傷了你。”
太史慈的目光漸漸柔和,開始認真的思考這件事情來,看向張寧的時候,也多了幾分感激。
良久,他看著張寧說道:“聖女不殺之恩,慈銘記於心,可孔北海畢竟於家母有恩,若聖女能放過他,慈願效犬馬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