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米吃,為甚麼不吃肉呢?
這個觀點看似很愚蠢,若是別人說出來,黃炳一定會嗤之以鼻的。
只是這番話是從以民為本的太平道聖女口中說出,那就不得不好好深思了。
“聖女的意思是……”
張寧笑道:“黃先生,你愛吃魚嗎?”
“魚啊……”黃炳砸吧了一下嘴,“在渤海時,城西的老紀酒樓燉的青竹小黃魚滋味實在是一絕。剛捕撈上來的小黃花剖腹去鱗後,用青竹筒盛裝,撒幾粒青鹽,再丟兩片姜去腥,文火慢燉。吃的時候在輔以聖女釀,哎呀,簡直快活的似神仙。”
……看來小黃魚的味道確實不錯。
張寧微微收斂了一絲笑容,提醒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如果我讓海軍去海上捕魚,然後將這些魚運往內陸作為糧食,你以為如何?”
大漢確實是有禁漁令的,西漢時,呂后頒佈的《二年律令》明確規定:
不管是官員、百姓、還是奴僕,春天和夏天,不管是誰都不準毒魚、不準砍樹、不準捕殺幼獸和懷孕的野獸,一直到七月才可以解禁。
就連《禮記》中的《月令》也說:
春天不準把河水、池塘抽乾捕魚,要等到七月,才允許開始正式大量捕魚。
這個時代雖然有禁漁令,但是她張寧是誰啊,大漢朝廷官方認證的反賊。
甚麼能幹,那都明明白白的寫在大漢的律法上,不過是反過來的。
捕魚確實是一個好主意,而且魚可是肉啊,不比米粟有營養,好吃的多?
“幽州與冀州都靠近海域,即便是捕撈到了足夠的魚,但如此大量的海魚,又該如何儲存呢?”
黃炳也知道黃花魚是好東西,但這玩意兒只能在沿海吃,不說味道如何,一旦要送進去內陸,存放就成了大問題。
這雖然不是甚麼“長安的荔枝”,但也是渤海的黃花魚。
魚離了水,可是不能活的。
“先生,難道你忘了。”張寧說:“我們是不缺鹽的,冀州內的鹽價,甚至比糧價還要低。”
黃炳一拍腦門,這才反應過來,“聖女說的是啊,在下倒是忘了這件事,若是用鹽來儲存,這魚就能運到幽州各郡縣了。”
渤海的商港貨物販賣有兩種規矩,作為壟斷資本,張寧對所售賣的物品實行了嚴格的分層銷售。
境內的各種物資對當地的百姓實行優惠政策,以低價售賣,而出口到其他州郡的貨物,則是高價出售,並控制出口份額。
雖然黃巾軍目前已經停止了對外擴張的軍事活動,但是貿易戰從來都沒有停過。
渤海出的商品受到許多士族官員的喜愛,即便是價格高於渤海,依舊有不少商販來合作經商。
陳平與甄逸這兩位渤海商業的代理人,已經成為了漢末商界的傳奇人物。
“張信!”
張寧對著門外叫了一聲。
“末將在。”
“馬上傳令水軍司馬管承,並通知渤海商港。”她說道:“讓他們都做好準備,隨我出海打漁!”
“諾!”
…………
渤海港口。
碧波萬里。
一艘艘巨大的艨艟戰艦停泊,數千名海軍將士林立,氣勢如虹。
周圍還有密密麻麻的百姓圍著,共同參加這場出海前的祭祀儀式。
晨霧尚未散去,臨時搭建的黃土神壇前,張寧神色肅穆的緩步走上高臺,焚香禱告。
“弟子張寧,敬告渤海海神!”
她的聲音清亮,穿過了層層迷霧:
“今大漢失德,萬民饑饉。弟子不敢私取海產,乃為幽州百萬生民求一口吃食!願以我太平道誠心,換海神賜魚。若有災禍,張寧一力承當!”
聽到這番話,共同拜祭的百姓們心中又受到了一陣觸動,不少人已是熱淚盈眶,伏地叩首。
“聖女慈悲——!”
祭祀完畢,張寧登上主艦,眺望著海平面,海風掠過她額頭的青絲,帶著幾分清冷的憐憫。
她舉手高呼:“揚帆,啟航!”
誰能想到,當初臨時起意組建的海軍,竟然可以派上這麼多的用場。
不到一個時辰,戰艦群便來到了一處深海域,張寧命人拋錨停駐,隨後放下一艘艘小船,將網撒在海面上。
“聖女,您這是要做甚麼?”管承跟著下了船,他從未見過這樣捕魚的。
“一會兒你們等著撿魚便是。”張寧登上小船,手裡拿著一根棒槌,將袖子擼起來,露出潔白的手臂。
“看好了諸位,現在我便讓魚群乖乖聽我的話。”
甚麼?讓魚群聽話!
管承一驚,這怎麼可能呢?他在海上這麼多年,從來沒聽說過能指揮魚群的。
這簡直是荒謬!
但是……他並不懷疑張寧說的。
這可是聖女啊,從天上臨凡的神只,能辦到這種事情,想來不是甚麼難事兒。
只是指揮魚群這件事實在太匪夷所思,當下他瞪大了眼睛,想要好好看看魚群究竟是如何聽話的。
張寧拿著棒槌,開始有節奏的敲擊著船舷。
“啪……啪……啪……啪……”
節奏幾乎是一秒一下。
雖然聲音不小,但是在這海面上,很快淹沒在浪潮和海風中。
管承眨了下眼,這就能指揮魚群了?
“啪……啪……啪……啪……”
張寧還在敲著,額頭布上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又抬起左臂順手擦拭了一下,然後繼續敲。
只是她漸漸覺得有些累了,這畢竟是力氣活兒。
不過好在是上天不負有心人,海水終於起了變化。
本來發藍的海面,竟然開始泛黃,而且越來越多,似乎有甚麼游過來了一樣。
“咚!咚!咚!”
船底竟然開始發出撞擊聲,似乎有甚麼東西在衝撞。
“海神發怒了,海神發怒了!”
有人驚慌的叫了一聲,管承上去就給了一後腦勺。
“瞎叫喚甚麼,給老子看清楚了,這是魚群,趕緊去撈魚啊!”
他說著,立即指揮所有的水手收網。
海水之下,數不清的魚,無數的魚,各種各樣的魚,竟然都聚集在他們這片水域,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
即便是管承,也是後背生寒,如此多的魚,說是神蹟也不為過。
龐大的魚群不斷的湧來,源源不斷。
這是真正的神蹟。
跟隨出海的漁民們先是一陣死寂,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吶喊,聲音蓋過了海浪與風聲。
他們一輩子與海打交道,何曾見過這般奇景?
“聖女顯靈,聖女顯靈了!”
“快!快放抄網!”管承嘶吼著,腳踩船板都能感覺到腳下的震顫。
他親自抄起長柄抄網,往海面一撈,網兜瞬間沉甸甸的,倒出來全是活蹦亂跳的鮮魚,魚鱗亮得晃眼,連鰓蓋都還張合著鮮活的氣息。
張寧停下敲擊,額角的汗珠被海風一吹,涼絲絲的。
她看著翻湧的魚群,眼底掠過一絲釋然——這靠的不是神蹟,是魚類對低頻聲波的本能反應。
這些大黃魚會在近海進行產卵,而且他們對聲音特別敏感,在生殖期間會發出叫聲作為聯絡手段。
人們發現之後,便利用敲擊船舷的方法,吸引大黃魚集結。
到了後世,漁民們直接研究出針對大黃魚的聲吶,開著萬噸的大魚船將這些黃魚一網打盡。
然而過度的捕魚,也導致了大黃魚的瀕危,從曾經的“家常菜”變成了天價魚。
不過此時乃是漢末,而且漢朝還有海禁,這些野生的大黃魚便開始瘋狂的繁衍,數量何止千萬?
眼下水兵和漁民們眼睛都放著光,不斷的下網,每一網下去,滿滿的都是大黃魚,連帶著船都晃悠起來。
一筐一筐的魚裝好了被拉到艦船上,壘在一起,如同一座小山峰。
漸漸的,人們發現,魚真的太多太多了,根本就裝不完,即便是船上都裝滿了,於這汪洋大海來說,也不過是一葉扁舟。
“這魚太小了,沒必要帶回去,又沒多少肉。”
管承十分豪橫的將小黃魚丟進海里,雖然平日裡這種算大魚,但是現在他根本就看不上。
水兵和漁民也紛紛有樣學樣,如同暴發戶一般,將小魚放生。
三四個時辰過後,眾人依舊是熱情不減,直到張寧下令返航,他們這才停止捕撈。
所有人都累的精疲力盡,但臉上都掛著笑容,眼神貪婪的看著魚山。
這魚好吃啊,滋味鮮美,等靠岸了,煮一鍋火辣的黃魚湯,在喝點小酒,便是最高的享受。
“立即返航!”張寧下令道:“這些魚脫了水,活不了多久,容易腐爛,要趕緊拖回去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