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縣雖然不遠,但人總會因為甚麼而觸景生情。
不知是因為有感而發,還是想起了廣宗於漳河的一幕幕,張寧忍不住唱道:
“白骨露於野,
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
念之斷人腸。”
司馬懿聽了細細的品味了一下,不由驚道:“聖女姐姐此句當流傳千古!非親眼得見百姓疾苦者不能作,姐姐心懷蒼生,阿懿會永遠記得姐姐的教導。”
張寧搖了搖頭笑道:“此詩豈能是我所作的,不過是借用他人抒發己心罷了。”
“難道這世上還有比聖女姐姐更關心百姓之人?”司馬懿又是一驚,這詩句字字珠璣,若非親眼得見,絕對做不出來。
難道是白軍師或是黃先生做的?
“做這首詩的人……阿懿說不定也認識呢。”張寧這樣說著,“那人名叫曹操,字孟德。”
“曹操?”司馬懿想了想皺眉道:“姐姐不是曾經說此人乃是當世最為冷血之人,當初殺降義軍與逼迫婦孺投河的人之中,便是有他。”
說到這裡,他似乎一下子想起來甚麼。
“我記得父親確實徵辟過一人,好像就是這個曹孟德,他曾經用五色大棒處死過十常侍的親信,父親對此人還大加讚賞……”
奇怪的割裂感又來了。
司馬懿只覺得這個人真奇怪啊,一面不畏權貴,一面卻又心狠手辣的殺害百姓。
“阿懿覺得此人是個甚麼樣的人?”張寧突然問。
司馬懿撓了撓頭,有些忌憚的說道:“阿懿覺得這個人的心思好可怕……無論是他處死十常侍的親信,還是殺害降卒與婦孺,都只是為了自己利益,可他卻在同僚眼裡備受讚譽,甚至寫這樣的詩加以掩飾。”
“曹操心思深沉不假,不過此人也有幾分坦蕩。”張寧眉眼凝著冷意,“只是他的坦蕩,是為自己的功業坦坦蕩蕩的不擇手段。殺百人安千人、殺千人安萬人,便是他認為的安世正道,這也是我太平道與其最根本的區別。阿懿,看人不止要看其‘手段’,更要看其‘本心’。”
司馬懿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只覺得若是士人都是如此想,自己以後是不是也會成這個樣子?
若是沒有遇到聖女姐姐,那自己會變得多可怕?
想到這裡,他竟是心中突的一寒。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和史書上記載的亂臣賊子有甚麼區別?
張寧就這麼邊走邊教育,司馬懿時常頭疼的樣子讓她有些忍俊不禁,可算是把這個神童給治住了。
雖是大族公子,在才學和人情世故上點滿了天賦,但終究是年齡尚小,對世道的認知不足。
相較於出身戰亂頻發邊地的呂雯,早早經歷了殘酷的現實,司馬懿還要嫩上一些。
兩日後,一行人總算是來到了涿郡涿縣,也就是劉備的老家。
城門口此時正有幾個差役打扮的人在清掃,還有人在張貼告示。
“走,過去看看。”張寧領頭向著城門口走去。
這次出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特地讓張信等人喬裝成行商的樣子。
而且,正好也可以看看學子們究竟是如何治理的。
告示貼上之後,很快便有幾個百姓聚攏過來,壯著膽子指著告示問:“伇卒大哥,這上面寫的是甚麼啊。”
那為首的差役並無輕蔑的態度,反而是和顏悅色的解釋道:“諸位鄉鄰,本縣新來的縣君承諾,為表諸位擁護我太平道,參與革除士害之義舉,特此公告,凡是本縣之百姓,無論男女老幼,每戶五畝水澆地,加三畝旱地。三年之內,無糧稅,收多收少全歸自家! 往後墾荒,墾多少歸多少,三年後按三十稅一制,口算錢、苛捐一概免除,與冀州百姓相同。此外,農具糧種由我太平道提供,諸位若有親朋流失在外的,可召其速歸,本地大族糧倉的糧食,縣君會親自分給諸位。”
“分土地,還分糧食!”
眾人臉上露出驚異,這事兒可是自古以來頭一回啊,自大漢開國,大多數庶民是基本沒有地的,全都在世家大族的莊園裡做佃農。
“我家世代貧農,以前還在張屠戶家裡做工,土地真的能分給我這等人?”最開始問話的年輕漢子有些不敢相信的問。
“兄弟放心便是。”差役笑道:“我等也是出自農家,難道還能騙你不成?”
話音剛落,城中傳來一陣鑼聲。
“諸位鄉鄰,速來涿縣縣衙領土地,領糧食了,縣君在此親自為諸位割地分糧!”
一名騎著白馬的騎士來回在城中街巷奔走,傳遞著訊息。
百姓們很快聚集著一起交頭接耳,在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後,便立即朝著縣衙的方向跑去。
“兄弟快去吧,從今以後有好日子了。”差役笑著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提醒了一句。
幾人回過神,道了聲謝連忙入城。
“我們也去吧。”張寧提議說:“去瞧瞧你們的師弟師妹們做的如何。”
她這也算是微服私訪了,體察民情與這些小縣官的方法,也幸虧冀州經過數年的穩固發展,可以向幽州持續輸血,不然她還真託不了這個底。
到了縣衙,這裡的百姓已經圍成了一個圈,三個身穿粗布麻衣,腳踩布鞋的人站在府門前。
為首的一個少年出列,對著所有人拱手行禮:“鄉鄰們,我叫蘇用,是涿縣新任縣令……”
這話剛一出口,下面就開始議論紛紛。聲浪順著風往府門臺上飄,摻著驚疑和不敢置信。
這就是縣長?怎麼和以前的不一樣?以前是縣君可是穿著華麗的衣服,眼神中滿是鄙夷的看著他們這些百姓,眼前的少年,居然穿的和普通庶民一樣。
“這娃看著才多大?怕不是十五六歲?毛都沒長齊,能當縣君?”
“可不是嘛!這少年郎能鎮住場子?別是太平道隨便塞個人來應付咱!”
“分地分糧說得好聽,萬一轉頭就變卦呢?這般年紀,懂啥種地收糧,懂啥護著鄉里?”
有人攥著衣角往後縮了縮,眼神裡滿是怯怯的顧慮:“前幾年張大戶佔了俺家半畝水澆地,告到縣衙都沒人理,他這麼小,能治得了那些藏著壞心思的人?”
也有膽大些的漢子往前擠了擠,粗著嗓子高聲問:“蘇縣君!俺問你,你說的五畝水澆地三畝旱地,真能落到俺們手裡?田契給不給?往後要是有人來搶,你能護住俺們不?”
這話一出,議論聲頓時歇了大半,百姓們都踮著腳望上臺,眼神裡全是盼頭裹著擔憂,方才因分糧起的熱乎勁,倒被這少年縣令的年紀,澆得涼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