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之行絕不是張寧心血來潮才想出來的,除了去見見那位“中山靖王之後”的母親,也是想帶兩個孩子多見見這個世道是甚麼樣子的。
司馬懿作為士族子弟,自小的生活便極為優渥,所知的民間疾苦,最多就是書上寫的“人相食”幾個字。
來冀州後雖然歷經了改革,但這也還遠遠不夠,想讓“幼虎”的思想轉變,需要更多的事情來影響他。
呂雯的出身不會好,張寧對她的身份早已經做出了一個猜測,只是一直沒有說出來。
畢竟這個身份過於特殊,若是傳揚出去,總歸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涿縣離薊城並不遠,騎馬一天便能到,不過沿途的風景,倒是讓人觸景生情。
他們走的是官道,雖然來的路上也見到了一些屍骨,但如此荒涼是讓人始料未及的。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荒涼,大片的農田都被荒廢了,也不知過了多久,野草已經長到了半人高。
道路間,田野上,到處都有被風化的屍體,衣服還未完全爛透,露著一截白骨。
根據這些屍體的生前所穿的服裝,可以判斷出對方生前是甚麼人。
有一些連鞋子都沒有的,便是死於戰亂的百姓,這樣的屍骨有很多,幾乎是隨處可見。
也有的是穿著甲冑的,不知是劉虞的或是公孫瓚計程車卒,亦或是邊境胡人的。
屍骨大多數都是百姓和士卒的,多到數不清。
偶爾有一兩個戴頭冠計程車人,他們的衣服甚至儲存完好,死的都十分體面。
這些屍體一具疊著一具,彷彿述說著生前的絕望。
一群烏鴉落在空中盤旋,然後落在一些尚未腐爛完的屍體上面,貪婪的享受起美餐。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了,但張寧看到這些的時候,眼中仍舊是流露出一絲哀傷。
‘若我沒活下來,大概也是如此吧?’
司馬懿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滿是迷茫,甚至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聖女姐姐,阿懿不明白,阿懿真的不明白,他們為甚麼要這樣?”
明明所有計程車子從小讀的是儒家經典,長大後舉孝廉入仕。
儒學教導他們忠君愛民,可為甚麼會到處都是百姓的骨骸。
書上寫的,和現實做的為甚麼完全不一樣?
小時候,父親總是嚴格教導他們,要做一個品德高尚的人,忠孝雙全。
而對於黃巾軍和太平道,家裡的人說那是蛾賊,他們餓瘋了,會吃人喝血。
可是為甚麼會餓瘋,他們卻沒有說。
後來便是遇見了聖女姐姐,她想殺自己!卻又放過了自己,待自己如同親弟一般。
在冀州這段時間,他看到的是百姓們擁戴黃巾軍,而不是像看見官軍和土匪一樣驚慌失措。
士卒尊重百姓,百姓維護士卒,雙方在一起親如一家。
過去所看的書裡面的道理難道全是錯的嗎?為甚麼父親要他讀一些大家都不相信的道理?
一股極強的割裂感在司馬懿的腦中天人交戰,比他在冀州時更為強烈。
他雙手抱著頭,臉上擠出一個極為痛苦的神情,他感覺自己曾經活在一個虛假的世界裡。
一隻手輕輕的搭在他的頭上。
“阿懿……”張寧輕聲的說道:“只要是能夠讓你從心裡感動的,就一定不會是壞事。反過來,即便結果是當下最有利的,但若心不安,那便是不好的。”
他抱頭的手緩緩鬆了些,眼眶泛紅,茫然消散了不少,擠出一句細碎的呢喃:“只求心之所安嗎……”
張寧笑了笑,神童確實是神童,一點即透。
大多數人都是那樣,他們所追求的只是結果最有利益,而忽略了心的感受。
士族們不是不知道土地兼併是錯的,但這樣做就是能讓他們的家族興盛,從而連那份羞恥心都失去了。
小孩子可以教,大人就只能用武力脅迫了。
“師傅。”一隻小手搖了搖她的小臂,“我的家鄉到處都是這樣,以前和我阿爹在家裡住的時候胡人總是來搶東西,他們甚麼都搶……”
小呂雯掰著手指頭數著,“他們搶糧食,搶人,搶牛,搶羊,搶布匹,搶鐵器……”
“那你阿爹是怎麼做的?”張寧這樣問。
“阿爹就狠狠的把他們痛揍一頓,把他們趕走!”呂雯雄赳赳的舉起小拳頭,顯得很有氣勢,不過臉上很快又黯淡下去。
“只是阿爹後來說我們不能留在家裡了,我們要去很遠的地方住,那裡會更安全,他們必須得離開家鄉……”
“所以去哪兒了?”
“阿爹說洛陽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可是……”呂雯眼睛唰的一下紅了,眼淚落了下來,“師傅,雯兒想孃親了……”
張寧俯身將呂雯攬進懷裡,掌心輕拍她發頂,沒說半句安慰的話,只靜靜抱著她任她落淚。
天下間因為一部人的自私,失去雙親的孩子實在是太多了。在她看不到的角落,每天都會有人哭泣,卻無人安慰他們。
“聖女姐姐。”司馬懿在身旁雙手作揖,一臉委屈的懇求道:“請您幫師妹找回她的父親吧,她在冀州每天都在向阿懿唸叨,我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是你自己要問的。”正在哭泣的呂雯瞪了他一眼,悲傷被驅散了些許。
看到這一幕,張寧笑道:“阿懿有心了,只是雯兒的父親的名字我尚不知,去了幷州數次,始終未打探到訊息。”
司馬懿給了一個鼓勵的眼神,心道自己說了這麼多,你自己也得主動啊。
“師傅……”呂雯停止了哭泣,低聲道:“我阿爹他叫呂布,我之前是從洛陽逃出來的……師傅對不起,孃親讓我不要把自己的身份說出去,因為很多人都不喜歡阿爹,我……”
說著說著,聲音又開始哽咽了。
“師傅不怪你。”張寧溫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淚痕,“師傅比你還大幾歲的時候,也不敢把身份暴露出去,因為好多人也一樣不喜歡師傅,我知道雯兒做甚麼都是有原因的,對不對?”
“嗯……”呂雯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重重點了點頭。
張寧是真的很能理解這一點,她是反賊,呂布是甚麼人?出身寒微的邊地武人。
即便是沒有殺丁原、董卓這檔子事兒,世家大族對他的厭惡也不會少半點,更是會從心底裡鄙夷。
他一個臭邊地的,來洛陽討飯來了,嚴重影響了洛陽的風氣,士人們能不討厭嗎?
“過幾日,我便派人寫信給你阿爹。”張寧親切的說:“至少,讓你阿爹知道自己的女兒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