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
一個月後,初秋時節,太虛峰的翠綠已變成青黃交雜,長老們都醒了過來,因墨寒川還年輕,修為經歷不足,宗主之位暫移交給常長老代理,而墨寒川也被催著儘快下山歷練。
臨走前,墨寒川站在巫岫門前,舉起手又放了下去。竹門框上一角一隻蜘蛛剛結好網,山風裹著涼意吹來,竹林沙沙作響,墨寒川攥緊的手微微發抖,敲在竹門框上。
“師妹,我要下山了。”
屋內沒有任何動靜,雖是早已預料心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揪了一下。
“如果有事,記得傳信給我。”
“或者我們一起下山吧,我走了,這山上就剩你一人了,常宗主他住慣了霏微峰,說是不搬過來了。”
一片半黃葉子飄來落在門前地上,再過一段日子,這院子便會落滿葉子吧,墨寒川呆呆站了半晌,最後轉過身來,腳步一滯,眼眸深潭暗湧。
“師兄?”巫岫正抱著一堆果子踏入院中,“走之前,我們可以先去趟霏微峰嗎?”
她臉上掛著一層薄汗,說話間還在不停地喘氣,顯然是跑著回來的。她邊說邊將果子放在石桌上用包裹打包好,“靈果都快熟了,不摘便會白爛在地裡,我想和管靈植的吳師兄說一聲拜託他幫我看管下靈果樹,及時摘了果子免得浪費,還有迴音壇的花……”
“好。”
墨寒川在她身後提起靈果,二人一同去了霏微峰與眾人告別。
空蕩蕩的太虛峰,一群大雁正從上空飛過,下方是被風吹動飄零不止地葉子。
……
衢州城
此時為天啟二十年,三年後蕭明翊登帝位,改年號為天景。而衢州城是天啟二十二年巫岫和蕭明翊來的,他們在此遇見了被人亂棍差點打死的白芷。
天啟二十年
衢州城,一家富人後院中,一個七八歲的女童正將桶裡的水倒入盆中,因力氣不足,半桶水多數也都倒在了地上,只有幾捧清水落入盆中,路過的李大娘剛好過來,看到此景便是上腳一踹,姑娘瘦弱的身體瞬間像散架了般倒在地上。
“這點活都做不好還能幹甚麼,午飯別想吃了!養你還不如養頭驢!”
罵完李大娘似乎還不解氣,又唾了一口才離開。
姑娘從地上爬起來,胳膊肘一片血跡,混著地上的水慢慢洇開。
這姑娘便是白芷,前世天啟二十二年巫岫和蕭明翊來在此救下了被人亂棍差點打死的白芷。
“師兄,如果眼前有個人正在遭受苦難,但是你救了她,之後便可能永遠失去身邊的某位親人,你還會去救嗎?”
在不遠處的茶樓中,巫岫一隻手撐著臉看著斜對面院子裡的白芷,眼中是剋制不住地心疼和憤怒。
墨寒川順著她視線看過去,瞳孔忽地一震隨即又恢復神色,只是手中的茶水不停地泛起漣漪,許久才道:“救,因為未來不可知。”
巫岫回過頭看著他,未來不可知?本來她知的,天啟二十一年她隨蕭明翊下山,用兩年時間助他拉攏群臣廢太子,天啟二十三年初先帝崩逝,蕭明翊登帝,改年號為天景,天景元年末,巫岫與其成婚,之後她死在天景八年。
但是她現在的確不知了,她第一次如此害怕未知,她不知道之後會發生甚麼,但是眼前的白芷她不能放任不管,既然重生了就得改變些甚麼不對嗎,她會守護好身邊的人。
她斂了心緒道:“師兄,我看那個院子裡的小女孩挺可憐的,我們幫幫她吧。”
墨寒川應了聲好,將桌子上的點心給她收好,便帶著她出去。
贖出白芷並未花多大功夫,可能是二人身姿高貴,那管事的很好說話,也就多要了些錢就將白芷推出去了。
可麻煩的是該如何安置她?她年歲尚小,而巫岫她們之後要去各種危險的地方,找資源殺妖獸,萬萬帶不了這小孩子。
臨走前,常長老給墨寒川一個地圖冊,上面標註著各處秘境位置和開啟時間,其中有一個剛好便是這幾天要開啟了。
眼下只能邊走邊找一個可以安置白芷的地方,許是受到的打罵太多了,白芷表現得異常乖巧,一直緊緊拉著巫岫的手,不論說甚麼都應好。
就比如巫岫掏出點心給她吃,給她幾塊她便吃幾塊,咽不下還要硬嚥,看得巫岫只覺心疼,上一世她救下她時便是這樣,可是她之前竟然蠢得沒有想過早點去救白芷出來,她只恨自己。
二人商量許久後還是決定先回霏微峰一趟,巫岫和霏微峰外門弟子有些交情,他們做點心的靈植巫岫提供給不少,而且她時常賣丹藥給他們,丹藥對於外門弟子極其稀缺,念著這份關係,外門弟子應該能答應幫她照顧白芷。
巫岫又催著墨寒川煉了些容顏丹,而自己則帶著白芷在街上逛了逛,給她買了衣服吃食,第二日才出發。
外門弟子在霏微峰有二十年期限,如果二十年還未成為內門弟子便會讓其離開霏微峰,當然並不瞧不起其資質,二十勸其莫在此事上耽誤功夫,成家立業體驗常人的生活樂趣。
但很多外門弟子本就是為了長生,雖然達不到內門弟子的資質,但是靠著丹藥靈植日日沐浴在靈力充沛的環境中,容貌和壽命自也比常人強過不少,因此很多外門弟子過了年限也不走,直接在山腳下開墾建房,成家立業,憑著師兄弟姐妹的關係也從未與外門弟子們斷了聯絡。
巫岫記得有一位名叫闕蘭芝的前輩與自己的師兄崔明朗結成了道侶,在霏微峰山腳下也開著一家糕點鋪,這位前輩遊歷的地方很多融合了各家的特色,做的點心也極為好吃,常有人饞這一口,比如巫岫。闕蘭芝每次見到巫岫都會喊住她,用各式各樣的糕點換她一刻容顏丹。
“崔大哥真是有福。”巫岫曾有一次如此打趣,闕蘭芝卻是很不開心,嗔道:“巫岫妹妹長得這麼漂亮怎麼竟不懂這個理?好看的容顏自己看著便開心,才不是為了取悅誰,我只是珍惜我的容貌罷了,與他無半點關係。”
闕蘭芝是個極懂自愛的人,如果將白芷交於她,是最合適不過的,只是不知她會不會答應。
到了霏微峰腳下,聞著味便能尋到闕蘭芝的糕點鋪,遠遠地闕蘭芝便看到了巫岫,給她招手打招呼。
巫岫帶著白芷過去,將兩瓶丹藥放在她櫃檯上,闕蘭芝的眼睛都亮了,“巫岫妹妹,今兒是要把我的店給買下嗎?”
巫岫笑笑:“蘭芝姐,我未來一段時間都不在山門了,所以這些都給您。”
闕蘭芝笑笑也不推脫,看向她旁邊的小姑娘,遞給她一塊糕點,白芷看向巫岫,巫岫點點頭,她才接了過去。
闕蘭芝是個做生意的,訊息靈通,又會看人,自是知道巫岫要和墨寒川一起去歷練,如今二人不在路上卻帶著一個瘦弱小姑娘到她這來,心中大概也能猜到幾分,便笑道:“這小姑娘真水靈,你崔大哥前幾日去鎮上回來還說呢,說那家賣糖葫蘆家的女兒真乖巧,要是他是他爹,定天天給她買糖葫蘆吃。他要是瞧見這小姑娘估計要直接將那糖葫蘆樁子整個都買嘍。”
巫岫心中一動,感激地看向闕蘭芝道:“蘭芝姐能幫我照看她一段時間嗎,她叫白芷,是個可憐的孩子,交給您我最放心。”
眼看著巫岫眼眶要溼,闕蘭芝趕緊拉住她的手:“和我客氣甚麼?這裡熱鬧,你給我留個人剛好幫我打下手,也是你心疼我。”說著從後面提了兩打糕點過來,“你愛吃的,路上吃。孩子就放我這兒,你放心,我和你崔大哥會好好待她,等你回來。”
巫岫感激點頭,又和白芷叮囑了一番,給她留了許多靈石,才與闕蘭芝道別上路。
踏上飛劍的瞬間,兩人騰空而起。清冽的風自耳畔溫柔掠過,帶著高空的微寒,巫岫望著前方墨寒川挺拔如松的背影,目光所及,是流雲舒捲,天光澄澈,一股難以言喻的輕盈感忽地自心底升騰而起。
這一刻,萬籟俱寂,唯有風聲如絮語,天地浩渺,彷彿天地間只有她二人,再無紛擾,心念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