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滅人亡
世界驟然陷入死寂。墨寒川身形前掠，待煙塵落定，只見那怒龍只是晃了晃碩大的頭顱，周身竟無一絲傷痕。它巨爪猛然踏地，狂暴的靈波如海嘯般向四面八方奔湧，霎時間地動山搖。
墨寒川離得最近，反應極快，瞬息間咬破指尖，以血畫符，一道凝實的屏障瞬間護住自己和身後的巫岫。然而其餘三人卻未能倖免，被這沛然巨力狠狠震飛，身影消失在數里之外。
“師兄！”巫岫忽地扯住墨寒川衣袖，聲音帶著一絲急迫，“快看它頭頂，好像有朵花。”
墨寒川頷首，帶著她疾飛向龍頭。飛近細看，那猙獰的銀色龍首之上，赫然生著一朵殷紅的五瓣奇花。
“龍頭葩？”兩人對視一眼，竟然還真存在，還讓他們轉眼便碰上了。
“師兄，摘麼？”巫岫問道。
“你若想要，便摘。”
“如何摘？”
“殺了它便是。”墨寒川語氣平淡得如同談論天氣。
巫岫忍不住側目看他。她承認墨寒川天資卓絕，實力深不可測，可此刻未免有些逞強了吧。那巨龍身軀龐大如山，狂怒的咆哮震耳欲聾，連近身都難如登天，還敢在它頭上動土？
但墨寒川沒看懂巫岫的眼神，他以為她那是期盼的目光，因此更下了決心要摘這隻花，便問道：“適才那一擊，可有看清它弱點？”
巫岫搖頭：“沒有。你們四人的靈光太過炫目，甚麼都沒看清楚。”
“那便再試一次。”
話音未落，墨寒川指訣變幻。玄霄劍懸停半空，剎那間分化萬千，化作一道森然劍河，挾著刺骨寒芒直刺怒龍，怒龍卻只發出一聲震天怒吼，那漫天劍影竟彷彿撞上無形壁壘，凝滯空中，寸進不得。
就在這時，無數漆黑的墨蝶自後方翻飛而出，撲向巨龍。巫岫回頭，只見百里賢不知何時已悄然折返，手中雲纂揮灑，墨汁源源不斷地化為蝶群。墨蝶層層疊疊湧上，卻同樣被那無形屏障阻隔，在空中形成一片詭異的黑色幕罩。
“它佈下了結界。”墨寒川淡淡道。
“看來，只能靈力對沖了。”百里賢說著，又掩唇輕咳幾聲，包裹結界的墨蝶驟然炸開，像是萬朵金花綻放，待光亮消失，只見那屏障依舊完好無損。他無奈聳肩，“咳，力有不足，看師弟你了。”言罷，竟真的一躍退至後方，作壁上觀。
巫岫投給他一個佩服的眼神，不論實力，論審時度勢，百里賢是真的厲害。
墨寒川神色不變，一手結印，磅礴的墨色靈力洶湧而出，裹挾著那停滯的萬劍，再次狠狠撞向結界。
“墨師兄，我來助你！”後方傳來一聲清喝。韓星野的銀霰劍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璀璨銀虹，自九霄之上，如隕星般垂直轟下！耀眼的銀光與墨寒川的深沉墨色交融碰撞，景象壯麗非凡，可惜看不見靈力的他們，無法欣賞此景。
兩股至強靈力的衝擊下，巫岫終於捕捉到一聲微不可察的碎裂輕響。緊接著，如同九天驚雷炸裂，萬劍突破桎梏，如雨傾瀉。
“成了！”巫岫驚喜喊道。然而喜悅未散，便見那怒龍只是懶洋洋地一抖身軀，漫天劍影竟如塵埃般被輕易甩飛，墨、韓二人連忙收劍疾退。
“他皮可真厚啊。”韓星野眉頭緊鎖。
“不如罷手，速離秘境為妙。”遠處的百里賢揚聲提議。
巫岫循聲望去，只見望舒師姐正扶著面色蒼白的陳青，小心翼翼地給她喂服丹藥。韓星野也靠了過來，沉聲道：“方才衝擊太猛，陳青師姐撞上山壁，傷得不輕。咱們現下作何打算？”
巫岫正自躊躇，一個渾厚如古鐘的聲音驟然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這老狐貍，都過了百年，你還要來擾我清夢？”
眾人皆驚，面面相覷：它在說誰？
聽到“狐貍”二字，巫岫急忙環顧四周，這狐貍說的不會是離鏡吧，可四周哪有他蹤影？
“你，過來。百年之約，我自當踐諾。”
未及眾人反應，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瞬間攫住巫岫，她驚呼著不由自主地飛向巨龍。墨寒川一把抓住她手腕，竟也被一同帶了過去。
怒龍將二人移至一隻巨大的龍眼前。眼皮緩緩掀開，露出冰冷威嚴的黃金豎瞳。“嗯？百年不見，你竟換了副模樣，連心也變了？力量更是弱得可憐，連給我熱身都不夠格。”怒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龍鬚如靈蛇般探出，卷下頭頂那朵紅花，遞到巫岫面前，“拿去，快滾！莫再擾我安眠！”
巫岫顫抖著接過紅花，心中疑竇叢生——她並非離鏡，百年前的約定是甚麼？離鏡又在何處？她想問個清楚，然而未等她開口，龍鬚猛地一甩，墨寒川反應極快，護著她急退。再抬頭時，那龐大的龍軀已轟然沉入地底，消失無蹤。
二人回到同伴身邊。巫岫臉色蒼白，不知該如何解釋方才一幕。陳青仍在閉目調息，莊望舒投來溫柔而包容的目光，韓星野則滿眼好奇地盯著她。百里賢深深看了巫岫一眼，眼神複雜。墨寒川眸色一寒，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巫岫身前。
莊望舒走上前，輕輕握住巫岫冰涼的手：“無妨。不必向我們解釋甚麼。”
她話音方落，頭頂天光驟然黯淡，巫岫駭然發現，周遭天地靈氣如沸水般劇烈翻騰，彷彿無數急雨砸落湖面，激起千重狂瀾，其餘人雖目不能視，卻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這恐怖的靈力潮汐，人人色變。
“秘境要關閉了？”百里賢仰首，只見遠處已有修士化作流光向上飛遁，緊接著，越來越多的遁光沖天而起。
“走！”韓星野扶起陳青。眾人再無遲疑，一同向出口飛掠。
甫一衝出秘境，更深的黑暗便撲面而來，宛如濃墨浸染的永夜。詭異的是，通常秘境之外的天象變化，根本影響不了秘境內部獨立的時空。
遠方天際，一道撕裂蒼穹的慘白電光驟然亮起，許久之後，沉悶如天鼓的雷聲才隆隆滾來，顯然那雷霆遠在千萬裡之外。
“這是……有大能在渡劫？”一旁一位年輕修士的聲音響起。
“必然。此等能撼動秘境的劫雷……修真界已有數千年未曾現世了……”一位年長的修士蹙眉道。
“當世能引動這般雷劫的，恐怕唯有一人……”
巫岫心頭猛地一沉，心臟狂跳如擂鼓，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望向墨寒川，墨寒川將她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冰涼不安。
遠方天際再次爆開一片刺目欲盲的雷光，萬道電蛇狂舞，將整個天地映得一片慘白，眾人慌忙掐訣，護住耳識。
即便如此，在墨寒川佈下的護罩內，巫岫仍聽到了一絲彷彿來自洪荒的轟鳴！那聲音在她腦海中炸開，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剎那間，天地失聲，一片死寂的靜默中，她痛得淚水奪眶而出，只能茫然地抬頭看向墨寒川。
與此同時，太虛宗宗祠最高處，那盞象徵著宗主玄真子本命的長明燈，火焰猛地一跳，倏然熄滅。
……
玄真子身隕道消。
這個念頭，在巫岫拼盡全力趕回太虛峰的路上，如同冰冷的毒蛇，反覆噬咬著她的心神。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
前世，師尊明明成功飛昇了，就在她與蕭明翊大婚之日。
那一天，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彼時天降祥瑞，金光萬丈，瑞靄千條。她甚至沾了師尊飛昇的光，得到萬眾祝福。十里紅妝鋪展，家家戶戶懸紅掛彩，百姓手持祈福燈，自發湧上街頭，為新帝新後放飛萬千明燈……
可距離那一天還遠得很啊。師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渡不過天劫？
巫岫拒絕相信。她只是重活了一世，她的世界雖有變數，卻並未天翻地覆，變得最多的只是她自己。師尊……絕無可能。
然而，當她與眾人終於踏上太虛峰時，眼前景象擊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整座山峰之上，無數弟子肅然而立，長劍指天，一道道純淨的靈力光束從劍尖噴薄而出，匯聚成璀璨的光流，直衝霄漢，撥開沉重的陰雲，宛如為玄真子那破碎的道魂，指引一條通往九天的歸途。
山腳下，那個曾贈書給巫岫的英氣女弟子，淚流滿面地迎了上來，聲音哽咽：
“師尊……在迴音壇……”
墨寒川一言不發，帶著巫岫化作流光疾馳而去。
迴音壇周遭數里，焦土一片，林木盡成炭黑。壇心那塊巨大的青髓玉石旁的那片花海，在劫灰餘燼中，卻開得異常悽豔、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