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煙真人
這幾日,巫岫發現墨寒川怪得很,彷彿身份顛倒,現下躲在屋裡的不再是她,而是變成了墨寒川。
那蟬吱吱不停的叫著,巫岫剛捉住一隻蟬,放了瓶子內,蹲在樹下休息,頭上的樹葉受不住陽光的炙烤全都蔫巴垂著頭,巫岫擦了把額頭的汗,也垂著頭,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胡亂畫著。
那蕭明翊怎麼就提前來了?她前世的記憶中明明再見他也是一年以後的這個時候。
突然她一拍腦袋,想了起來。
上一世她並未去銀絲峰,師尊和墨寒川走後,她閒得無事,偷了師父藏的靈果酒喝,結果在花從裡醉了十幾天,醒來時大綠、墨寒川、師尊都在看她,大綠眼神幽怨,墨寒川眼中藏笑,師尊則是滿眼憤怒。
因此許是上一世蕭明翊此時也來了,只是她醉著酒,錯過了。
可上一世墨寒川沒躲著她呀,怎麼前兩日蕭明翊走了他便躲著她了?
巫岫扔掉手中的樹枝,雙手支著腦袋,百思不得其解。
“啪”一聲,緊接著巫岫“哎呦”一聲,有甚麼東西從空中落下砸在了她的頭上,巫岫扶著腦袋,疼的只皺眉,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地上躺著一封信,竟是那信角砸中了她的腦袋,信角處還有一點血跡。
巫岫深吸一口氣,這已經是這兩日的第八封信了,那仙鶴不長眼隨意亂丟信,要不是她沒有靈力她早捉了那鳥烤著吃了。
巫岫撿起信來準備給墨寒川塞門縫裡,走到院中,忽發現院子中有幾名霏微峰的弟子,正四處張望著,其中一女弟子轉身,看見巫岫回來,連忙打了招呼:“巫岫師妹,你可算回來了。”
那人正是陳青師姐,巫岫微笑著回應道:“師姐,這是甚麼陣仗?”
說話前巫岫便已猜出,許是來找墨寒川過招的,上一世便是這樣,先是拜入師門極高的靈根品質,大家都覺得下任宗主之位便是墨寒川了,再到這次大試贏得第一,那便是妥妥坐實這種猜測,因此找他的人必然會多了起來,有真心討教相互進步的,也有想打好關係的。
陳青提著一袋糕點遞過去笑道:“給你帶的玉清酥,這不大試結束了,聽聞墨寒川贏得第一,峰裡的師弟師妹就想見識見識討教一二,她們也沒來過太虛峰,非求著我帶他們過來。之前在銀絲峰上見你幾次,只可惜我忙著比試沒來得及與你話聊一二,想著咱倆也許久未嘮了,便帶著她們來了。”
巫岫接過糕點,果然陳青師姐對她最好,便拉了陳青坐下,眼神朝墨寒川那屋子瞟了瞟:“那你們可是白跑一趟了,師兄許是在閉關,已經兩日沒見他出來了。”
聽到這話,眾人吵鬧的聲音瞬間輕了下來,圍在巫岫身邊。
一個男弟子道:“聽聞墨師兄比試前還去捉了妖,捉完妖便結丹了,難不成比試完師兄又有所悟,忙著提升境界?”
旁邊一嬌美女弟子應和道:“應該是,不愧是混沌靈根,修煉起來真是快。”
她說完旁邊有一咳嗽聲,是一英氣十足的女弟子,那弟子開口道:“聽聞巫岫師姐獲得了一把匕首,據說是漓煙真人的法器非臺,不知可否讓師妹見識一下。”
巫岫一怔,她沒想到會有人將話題轉到她身上,前世沒有人願看她一眼,就算看她留給她的也是白眼,這一世卻是變了,她望向墨寒川緊閉的門扉,深深看了一眼,這應該歸功於她,只有他會為她出頭。
巫岫將匕首取出,眾人紛紛讚歎,那英氣女弟子接過匕首:“真精緻。”
巫岫看著那女弟子,她不施粉黛,一身勁裝幹練十足,倒不像是個會喜歡花裡胡哨之物的人。
那女弟子將匕首還給巫岫道:“實不相瞞,漓煙真人是我崇敬的物件,我就是因為她才修的劍道。”
眾人來了興致,感覺會有一段故事,便催促她繼續講,陳青師姐也讓大家坐下,見凳子不夠又從空間袋中掏出幾把椅子,大家圍坐在一起,那女弟子爽朗一笑繼續道:“我是武術之家出身的,從小習武,一直想要做一個行俠仗義的女俠客,所以我也喜歡看那些江湖故事,沒事了便去鎮上的書店找那些武俠本子看,我看的太快,後來書店裡都沒有新的書可看,我就和店家抱怨。”
“店家也頗為無奈,因我是老熟客,他不好打發,便在店裡找了半天,最後從角落裡抽出一本書,那書我見過,是被店家拿來墊櫃腳的,說實話,我當時頗為嫌棄。”
“那店家看我嫌棄,便說起了這本書的由來,說是有一天夜晚,外邊下著鵝毛大雪,那店家看天冷路滑應不會有人再來了,便持了燈走到門前去關門,可誰知剛走到門口,一謫仙模樣的男子白衣飄飄,乘著清冷月光而來,明明是鵝毛大雪,卻一片都未落在男人身上,店家想這肯定就是仙人,慌忙跪了下來,仙人將他扶起,在他手中塞了一本書,並說這書世界僅有一份,今日便送他了,任他隨意處置。那店家還以為自己老來得了機緣呢。”
說到此,女弟子笑出聲來,“然後呢?然後呢?”有人催促道。
“待我喝口水。”說著女弟子從儲物戒內掏出一壺水,又掏出若干茶杯,陳青師姐看著也掏出一盒茶葉來,巫岫將那糕點也開啟放在石桌上,竟變成了茶話會。
喝完水,女弟子繼續道:“仙人說完話便瞬間消失了,那店家連封皮都沒看,趕緊翻了開來,看了好大半晌才發現裡面寫的是一個女子的故事。”
“不會就是講漓煙真人的故事吧?”一瘦弱男弟子道。
女弟子點頭,陳青師姐道:“這般書,店家竟拿來墊櫃腳。”
女弟子撇嘴道:“就是,我當時也這般想,但是開啟看後也理解了店家幾分。”
巫岫來了興致,便問道:“怎麼說?”
女弟子道:“故事寫的很無趣,像歷史書,全篇都是漓煙真人幾日幾時做了甚麼,不符合大眾讀書口味,而且那字寫的龍飛鳳舞,看得很是費勁,那店家也懶得謄抄,本來想留給子孫後代,說是仙人給的書,後一想自己就只有個女兒,天天想著嫁甚麼郎君,便放置在那了。後來書櫃一角被老鼠咬了一截,就隨手拿了一本書,剛還是那一本,說來也巧,墊了幾年,其它櫃腳都被咬了,用來墊桌角的書不知換了多少本,就那本乾乾淨淨,不染塵也未有破損。”
“那看來還真可能是仙家的書了。”陳青師姐喃喃道。
“也不知那仙人是甚麼來頭,肯定在書上下了甚麼法術,說不定是道侶呢,怎麼?書中可有講那男子?”那嬌美女弟子說著用肩膀碰了碰那女弟子,示意她快說。
英氣女弟子搖搖頭:“沒有,只有漓煙真人的故事。說起來,巫岫師姐和漓煙真人還真有幾分相似,漓煙真人當年於宗門之內,靈根蒙塵,悟道遲遲,較之同儕尤顯‘駑鈍’,終不為宗門所容,後被逐出山門成了那雲遊四海的散修。”
“漓煙真人很是努力,據書中所寫她踏遍八荒,遍訪遺世殘卷,苦研諸般術法,那把匕首便是在一處秘境中某位大能的殘魂授予的。她亦是我見過最堅韌最勇敢的人,縱然道行淺薄,亦未有半步退卻,路遇妖邪,用盡各種方法,燃魂為炬,以命相搏,某次為護一村稚童,她獨戰三頭百年大妖,血染衣襟,骨碎數處,猶自拄劍而立,眸中清光不滅,直至妖氛盡散。那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那份為護蒼生不惜粉身碎骨的赤誠,俠骨錚錚,義薄雲天,縱覽古今話本傳奇,亦難尋一人能出其右。她,便是這濁世之中,最真、最韌、最令人心折的‘俠’。”
女弟子說到最後眸中光輝熠熠,隨後微微抬頭看著虛空道:“全是記敘講述事件的書,扉頁上寫這一句話,‘勇者,非仗劍在手之謂也。乃明知前路無勝算,九死一生之境,仍能拔劍出鞘,縱血濺七步,亦不退寸分,戰至終章。’每讀此話我便能想到漓煙真人持劍佔惡龍的英勇身姿,是以我一心想成為漓煙真人那般人物。”
“果真令人佩服,現在這把匕首選擇了巫岫師妹,想必是因為師妹身上有漓煙真人的某種潛質。”陳青師姐道。
巫岫身子一怔,隨後頭垂了下去,她哪有漓煙真人的潛質,她連漓煙真人萬分之一都不及,她沒有漓煙真人的堅韌也沒有漓煙真人的勇敢,不過是一個只會攀附人身後的菟絲子。
那女弟子見巫岫很是失落,便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盡是崇拜道:“巫岫師姐,你要相信漓煙真人的選擇,你一定會成為她那般人物,而且漓煙真人後來修為大升,我想應是厚積薄發吧,所以巫岫師姐某天也會遇到機遇修為大升吧。”
巫岫緩緩抬頭,眼中迷茫又透著幾分堅定,她笑著點頭,再抬眼那份迷茫已消失了個盡。
“後來呢,漓煙真人後來怎麼樣了?”男弟子催促道。
女弟子卻是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