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得煩人
巫岫第一次見蕭明翊也是一個正午。
那時蟬鳴得煩人,像一把鋸齒不停歇地拉扯,似要把巫岫的頭骨鋸下來,她翻了身從床上坐起,又從床底拉出那捕蟬的網兜,剛一開門,便見一少年從樹林中跌跌撞撞而出,扶著那顆枝繁葉茂的海棠樹,垂著頭直喘氣。
那人一身金線龍紋玄色錦袍,腰間束著白玉腰帶,腳踏黑色雲紋長靴,陽光透過海棠枝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碎光,不像是山中修道的弟子,像是書中清雅矜貴的公子。
巫岫躲在簷下陰影中,試探問了一句:“來者何人?”
許是長久不說話,她聲音竟軟的發不出音來。好在那人聽到了聲音向她望來,突然站直了身體,理了理頭髮,對她長長一揖,“在下蕭明翊,來找玄真子真人求丹,一時迷了路,敢問仙子這是哪?真人在何處?”
“我師尊閉關去了,你且回去吧。”巫岫垂著的手攪著裙衫,看那男子抬了頭,端正俊美的臉上寫著迷茫,眼神呆愣,像是還在做夢一般,她忽地笑出了聲,將捕蟬網靠在旁邊牆上,“師尊不知何時出關,你要甚麼丹藥?可有證物?”
“證物……有的有的……”蕭明翊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從懷著掏出一玉牌,怔怔舉在手中,“這個……這個是證物。”隨後又是呆在那,不知該做甚麼。
巫岫從未見過如此呆愣之人,掩唇一笑,心情大好,向他一招手,“你過來這邊罷。”
“哦,哦好”蕭明翊幾分羞澀,耳尖紅的透明,竟是不敢看巫岫。
巫岫接過玉牌,看了幾眼,果然是師尊之物,便又遞了過去,“我叫巫岫,不是甚麼仙子,你叫我巫岫便好,你要尋甚麼丹藥?”
“巫岫姑娘好,我來求回生丹,為我父皇尋的,他身體不大好,玄真子真人會定時送丹藥過來,只是這兩年他來信說不便下來,有何需求可上山尋他。”
據巫岫所知,回生丹是續命丹,只是吊著那幾口氣,看來他父皇不是簡單的身體不大好,而是行將就木,命不久矣,她看著他清澈純真的眼神,心中忽生出一絲憐惜,“你知道回生丹是做甚麼用的嗎?”
蕭明翊眨著眼睛,搖搖頭,許久又道:“真人的丹藥總歸是好的。”
巫岫抿唇,忽而一笑,將那捕蟬網遞給蕭明翊,“這丹藥我會煉,你去把這林子中的蟬捕了過來,我給你煉丹。”
“真的?”蕭明翊眸子頓時亮起來,唇角的笑抑不住一般。
巫岫點頭,蕭明翊一把抓住網兜,也不問為何便真的朝林子中奔去,跑了幾步又忽地止住,怏怏不樂,難為情地轉了身,不好意思看了巫岫一眼,結結巴巴道:“適才,適才我從那林中過來,遇見一條綠色巨莽,也不知有沒有跟我過來……姑娘,你要小心點。”
巫岫這才明白他剛才為何那般慌張,原是怕蛇。少年俊美的臉在陽光下曬得通紅,皇家貴子怕是沒受過甚麼苦,巫岫心軟了一瞬,“你等我一會。”說罷轉身進了屋,取了帷帽帶上出來,“我與你一起。”
蕭明翊又笑了起來,巫岫看他一副心思全都寫在臉上,如此天真也不知怎麼在深宮中活下來的。雖說她未下過山,但是書本子野史看過不少,不是說皇宮深似海,沒有深沉心機是活不下嗎?怎會有如此呆愣之人?
久不與人說話,蕭明翊又天真,巫岫便信口開河起來:“你知道嗎,你遇見的那條蛇叫大綠,在山下吃了無數人,我師尊便將它捉來看管山門,所有擅闖太虛峰的人都被它吃了,還好你拿著師尊的玉牌,上面有師尊的氣味,它不敢吃你。”
蕭明翊聽完,深吸了一口氣,又摸了摸懷中的玉石,破劫後餘生地道:“還好帶了玉牌過來,我差點忘了,還是娘娘提醒了我,不然我就落入蛇口再也回不去了,也不可能見著姑娘你了。”說完他又偷偷瞧了眼巫岫,紅暈在臉上散開。
巫岫在面紗下止不住地笑,她多久沒這般笑過了,鬱悶再此襲來時,她胳膊忽被抓住,少年的溫熱透過衣衫傳來,蕭明翊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耳語般:“姑娘,別動,那有個蟬。”
說著他緩緩舉起捕蟬網,星眸盯著那樹上的蟬,神情專注,隨後猛地一撈。
“吱——”
……
蟬聲鳴得煩人,玄真子收了靈船,三人在蕭明翊面前落下,巫岫躲在玄真子身後,瞥眼看去,此時少年依舊是彼時樣貌彼時性情,卻不知後來怎麼就變了。
“真人,可算是見著您了。”蕭明翊拜禮。
“可是丹藥不夠了?”玄真子廣袖一甩,雙手背在後面,沒了散漫隨意,宗主的架勢倒是端了起來。
“正是,前幾日,父皇騎馬摔著了,摔得嚴重,險些……還好吃了幾粒真人的丹藥才好,是以,丹藥快不夠了,因此弟子斗膽前來求丹。”
“真是胡鬧,這麼大年紀了還騎甚麼馬。”
蕭明翊無奈笑了笑,沒說甚麼卻是頭又低了低。
“罷了,明日給你丹藥,今日你先在此住下。寒川、巫岫,你們帶客人住下。”說罷玄真子使了個訣便消失了。
蕭明翊抬頭,乖巧看著二人,又是一禮。
不得不說蕭明翊那張臉著實是一張討人喜的臉,俊俏陽光透著天真不諳世事,每個眼神都透著真誠,巫岫不敢再去看那張臉。
要說恨,她的確是恨,但她恨的是後來變心的蕭明翊,恨的是冷眼看她的蕭明翊,恨的是逼死她的蕭明翊,卻唯獨恨不起來此時一臉笑顏的蕭明翊。
縱使再活一世,她至始至終都沒有想過復仇,畢竟曾經,曾經他的確對她好過,是不是不與他牽扯就不會生出那般恨來?因此她想如果可以,她不要再與其有任何瓜葛。
於是巫岫等著墨寒川發話,誰讓他是師兄,接待客人自然是他的事,可空氣凝滯許久,墨寒川還是未發話,巫岫向他看去,只見他臉色陰沉,周遭釋放著冷壓,巫岫不知他為何突然生起氣來,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輕喊了句“師兄?”
墨寒川一怔,眼神緩和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隨後看向蕭明翊的眼神又冰冷起來,“跟我來吧。”
蕭明翊跟在二人身後,他自是能看出來墨寒川不喜他,那位姑娘對他也是冷冷的,一時不知自己是哪裡做錯了,惹得二人不快。
……
那蟬在網中吱吱地撲騰,少年收緊網口,遞到巫岫面前,眼睛亮亮,聲音輕快高漲,“抓到了抓到了。”
巫岫一怔,看著他明快的笑容,只覺天高海闊,心突然被開啟一般,那一刻她忽地發現原來她的世界不過是一枚懸在枝頭的繭,千萬根柔韌的絲線都是旁人的目光織就的。同門嗤笑的聲音,瞧不起的眼神,無言的排斥,這些絲線層層纏繞,將她裹成蜷縮的幼蟲,連呼吸都要計算著縫隙的寬窄。
可更多的時候是她的在意,是她的臆想和發酵,別人的言語欺辱只是一瞬之事,她卻能將之久久記在心中,在自我構築的牢籠中,將思想扭曲成網,黏住所有向外伸展的觸角。
蕭明翊的笑紋裡盛著比整個天夏天更熾熱的光,盛著漫山遍野肆意生長的綠意,盛著蔚藍團雲的晴空,她為何不能擁有這些呢?她釋然一笑,將鳴蟬收入一青瓷瓶中,“山下人間好玩嗎?聽說皇宮是最繁華的地方。”
“除了皇宮都好玩。說來慚愧,父親病重我上山前還去了集市,不過還好丹藥還能吃一段時間,我覺得皇宮無聊便提前請了命出來,現下正是夏日,西子的荷花開得正盛,粉綠相印,滿池香雪,泛舟在上,那感覺甚是逍遙自在。”
巫岫沉思了一會,須臾道:“荷花長甚麼樣子?我未曾見過。”
“白粉花瓣,一瓣又一瓣,中間是綠色蓮蓬,文人雅士都喜歡的花,如果有機會我帶你下山看看。”蕭明翊拿著網兜一撈,竟又捕到一隻蟬,他隔著網將蟬遞給巫岫,忽地大喜,“要不等你煉完丹我們一起去山下玩如何?”
巫岫正將蟬放入瓷瓶,蓋蓋子的手一頓,卻聽蕭明翊繼續道:“山下有我隨從,我將丹藥給他們送回去,我們去玩不耽誤的,山中不是還有大綠嗎,有它看管山頭應該沒事吧,等你玩膩了我再將你送回來。”
蕭明翊說的認真,眼中熠熠生輝,竟還真信了她編的故事,她忽地掀開面紗,對他一笑,“好。”
至於這句“好”是真是假那就再看了,巫岫將蓋子蓋上。
“啪”一聲脆響,竟是蓋子碎在了地上。
有老鼠?巫岫的屋子靠著廚房,她匆匆起身推開了廚房的門,月光照進來,卻見蕭明翊正蹲在地上撿碎瓷片,她驀地轉頭想要離去,身後又傳來“嘶”的一聲,她身體一頓。
“仙子姐姐,請問有吃的嗎?我餓……”
巫岫轉了身來,碎瓷器上點點血跡,但他臉上依舊是那明朗的笑容,這個笑,她恨不起來。
她從空間袋中掏出一提糕點,那是在銀絲峰買的,她將糕點遞過去便要轉身,蕭明翊卻是未接。
巫岫看著他,眼神滿是疑問,蕭明翊抿著唇,眼眸閃過一絲委屈,眼巴巴地問道:“我做錯甚麼,惹仙子不開心了嗎?”
巫岫蹙眉,將糕點放在灶臺上,轉身邁過門坎兒,後面又是咣哩啷鐺一陣響,她轉身回頭,卻見蕭明翊癱坐在地上,眼睛緊緊盯著灶臺上的糕點,那糕點上一顆蛇頭從下往上探出,紅色的豎瞳泛著幽光,漆黑的嘴裡吐著信子,那是大綠。
巫岫嘆了口氣,蕭明翊怕蛇她是知道的。
兒時他母親和他曾在冷宮呆過一段時間,那時七歲的蕭明翊蜷在漏雨的樑柱下,飢寒交迫讓他幾乎要昏過去。雨聲掩著琉璃瓦當碎裂聲中,一條青鱗蛇尾纏上朱漆樑柱,蛇首倒垂時猩紅信子幾乎擦過他額角,他母親撲了過來替他擋住了獠牙,鮮血濺上蕭明翊眉心時,他竟覺不出燙,只記得那雙豎瞳在暗處泛著幽光,像極了兒時在冷宮水井裡見過的,那些溺死宮人的怨毒眼神。
他母親死了,他燒了四日,夜夜夢裡都是那蛇妖。
巫岫將紙袋開啟,取出一塊芙蓉糕,遞給大綠,大綠啊嗚吞了下去,眼神依舊望著袋子中的糕點。
“大綠乖,下次給你帶玉清酥。”巫岫聲音溫柔,她顧著和大綠說話,因此不知後面蕭明翊的唇角漸漸揚起。
大綠果真張著嘴吐著信子,倒像是隻小狗一般,搖著尾巴離開了。
“謝謝仙子姐姐。”蕭明翊尾音發顫,這次巫岫沒來得及轉身離開,裙角便被扯住了,蕭明翊抬著頭,像只受了驚嚇般的幼獸,“可以陪我一下嗎?我怕它再來……”
巫岫淡淡地看著他,雖說她恨不起來,但她心中亦泛起不了任何波瀾,須臾她忽地想到甚麼,勾唇一笑,閉上眼手指翻動起了一卦,隨後蹲了下來,看著蕭明翊的眼睛道:“我剛才算了一卦。”
蕭明翊開心問道:“算出甚麼?”
“我算到幾年後你身邊會出現一個貌美女子。”
蕭明翊頓時眼睛一亮,他想著希望這個女子就是眼前人,卻聽巫岫道:“但是你要遠離,她是妖,蛇蠍心腸要謀害你。”說著巫岫又閉上了眼,似是在感受甚麼,待睜開眼,粉唇輕啟:“半遮粉面書頁旁,仙宮遺落碧玉璫。”
蕭明翊垂眸,嘴中喃喃巫岫才說的詩詞,須臾忽地抬眸,“這提示的是名字?”
巫岫莞爾一笑,將食指放在唇邊,“不可說,不可說,記住,見到她遠離她。”
巫岫笑的極美,蕭明翊怔怔點了頭,嘴上掛著不自知的笑。
巫岫起身將糕點遞給蕭明翊,蕭明翊也起了身,接過糕點傻傻笑著,吃了一口,又望著巫岫傻笑。
待糕點吃完,巫岫便要走,蕭明翊卻再次拉住她的衣裙,“我記住了,我答應你未來我若遇見那個人我定當遠離,那仙子也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巫岫心中嗤笑,卻微微歪頭問道:“甚麼事?”
“仙子笑起來很好看,我喜歡看仙子笑,求你以後不要不理我。”蕭明翊眸子亮的如天上的月,耳尖泛著緋紅。
巫岫輕輕一笑,道了聲“好”,待轉身邁出門去,臉上的笑便消失了。
這句“好”是假的,她想。
忽地她身形一僵,抬眸卻見墨寒川站在院中,似笑非笑地看著這邊,眸中水澤翻湧,盛夏的天似乎忽然涼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