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山山而川,蓬窗分輝,幸甚至哉
巫岫醒來時卻已是第二天夜晚,那店家今日要搞甚麼週年慶,剛開了門便噼裡啪啦的放爆竹,因為週年慶大酬賓,今日店裡坐滿了人,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巫岫倒不是被吵醒的,畢竟墨寒川給她下了結界,她這一覺睡得很是舒服,伸了個懶腰,出了門,便聽見隔壁在說話。
“師弟不急著去參加比試嗎?怎麼還不出發?”
“答應了師姐要帶她去銀絲峰,自然要等師姐醒了再走。”
“我自會帶她去,就不麻煩師弟了。”
“不麻煩,做人要言而有信不是……”
巫岫怔在原地一時不知是進去還是不進去,二人的氣氛似乎容不得第三人,正猶豫間,那沒眼色的店家正好路過,瞧見她便打了個招呼:“喲,仙人您可算是醒了,這都睡了一夜一天了,您身體如何啊?”
巫岫呵呵一笑,擺著手,“無礙,無礙。”說著便要下樓,可身後已然傳來開門聲。
“師姐,你終於醒了,可還有不適?”
巫岫緩緩轉身,韓星野臉上掛著笑,但墨寒川卻是沒看她,側著個身子,直勾勾的望著樓下,巫岫不知為何心中生起一股酸澀,這親師兄還不如旁的師弟關心她,卻還是笑著道:“沒有不適,睡了一覺很舒服。”
巫岫眉眼的笑意像是夏日的光,讓人只覺耀眼,只是她笑的越開心,一旁的墨寒川卻越是不敢轉頭看她,還好有黃色的燭光為他脖頸的淡緋色做掩護。
“那天的事最後如何了?”
韓星野看了一眼下了樓的店家,才道:“小白死了,我找到了那個茅草屋,給他埋在那裡了。”
“這麼說,你也入了那個幻境?”巫岫問道。
“是的,我和墨師兄討論了一下,我們三個都入了幻境,我是哥哥。”
“那師兄是?”巫岫腦子中突然浮現出蹲在石頭上的猴子的模樣。
墨寒川喉結微動,他不明白巫岫如何做到的如此自然,她不知道他們前天晚上幹甚麼了嗎?還是她不懂那是甚麼意思?他還未回答便聽到韓星野道:“墨師兄是小白。”
巫岫見墨寒川仍是未回頭,卻不知他今日是為何突然不理人,又看到樓下實在熱鬧,便轉了個話題道:“這事情不是解決了嗎?他們怎麼還是晚上活動。”
韓星野將胳膊抱在胸前,側身一靠,端的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倚在柱子上,眼睛一眯道:“我還沒告訴他們,那藜鈴和小白都是可憐人,你猜我去問這些百姓關於藜鈴的事,他們怎麼說?”不等巫岫回答他眼睛一轉,冷笑一聲,“他們說死了一個人換他們所有人,不虧,全無悔過之意。所以啊這靈石我也不要了,“白日神”已死詛咒消失這件事就等著他們自己發現吧。唉,對了,那天小白給你餵了個甚麼你便暈過去了,真的沒事嗎?”
巫岫心中一驚,她竟將這事忘了。那日小白在她耳邊說那是妖丹,之後她便熱的暈了過去,再後來她不記得甚麼,再有意識便是今天了。可妖丹的事她又不能告訴他們,現下她也無事可能妖丹早已被吸收了,但該作何解釋她卻不知道便索性裝作不知道,蹙著眉道:“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應該不是甚麼毒藥,我到現在也未覺得不適,等到了銀線峰我找師尊幫我看看。”
墨寒川微微側頭,眼光撇過她茫然的表情,聽她言好像她真的不知道那晚發生了甚麼,忽然便悟了。
想來這是在自己的夢中,自己潛意識不想讓她記得這件事,她便忘記了這件事,思及此,他只覺心中更是如萬根刺扎著,那些想好要說的話卻未說出的話,像是風刃一遍一遍劃過心臟,他想著要好好負責,哪怕是夢中,在夢中結作道侶,便是因夢而死便也無憾了。
可是偏偏他身上好似存在另一個人,那個人是他所有不堪的化身,在黑暗中操控著自己的夢境,他厭之恨之卻唯獨無法切之,他不得不承認那就是他自己。
他想親口問問她,她當真甚麼都不記得了嗎,可直到三人到了銀絲峰都未問出口。
他忽地回想起,那年海棠紛飛,她緊閉的門前,他就在那呆呆站了一上午,他很想問她是否願意和他一起下山,可言語在腦海中轉了千萬便遍最終還是化作虛無,他想著他儘快歷練回來,他想著太虛峰是她唯一的歸處她終會在這裡,雖不是等他,但她定會一直在這裡。他成為強者,便可和她一起守著太虛峰,這樣一輩子便也好。
“師兄?”
墨寒川回過神來,看到巫岫探頭過來,他眼眸一彎,那便等大試贏了便告訴她吧。
“韓師弟有事先走一步了,我們要先去找師尊嗎?”巫岫垂眸,也不知師尊是否會斥責她擅自下山,體內妖丹的事又該如何?若是被墨寒川發現自己妖的身份又該如何?他會如何看自己?臨門了巫岫忽地躊躇起來。
墨寒川看她一副無精打采之意,便道:“若是累了明日再找也不遲。”
巫岫低著頭不語,一隻腳前後來回輕輕踢著地上冒出的雜草,知她是在糾結,月光傾斜,晚風四起,縱是夏日,銀絲峰的晚上卻是涼了的很,他看了眼巫岫淡青竹紗道:“前面有負責接待的同門,先去找她們領了房間再做決定也不遲,總歸也要問師尊的住處。”
巫岫背起雙手,對著他笑了一下,轉過身邁入門中,“還是今晚便去找師尊吧”然後又忽地轉過頭來,嫣嫣一笑,如日月之輝,對墨寒川道:“事情不解決,我怕愁的睡不著。”
這點倒是沒變。
墨寒川記得他為了煉丹,時常守著鍋爐到半夜,每次他隔著窗望去,巫岫屋裡的燈卻還是亮著,窗上有時會印出她坐在塌上的剪影,有時那影子主人也開了窗,對他望去,給他講話本子,然後一陣罵罵咧咧嫉惡如仇講著那書裡的男主有多麼無情不忠,還有時屋裡只是亮著燈,連絲影子也沒有,還還有時,她直接穿門過來,說是來監工,然後便和他一起坐在火爐前,呆呆地望著火焰,沉默相伴的暖流便順著火焰流進墨寒川心中。
墨寒川一個人過了十幾年,在來太虛峰前他也曾有過無無數個失眠的夜,在那無數個寂冷淒涼的夜裡他也只是睜著大眼望著上方,上方有時是浩瀚星辰,有時是凹凸不平的洞頂,涼夜滲進他的身體,侵襲入髓便造就了他如今冷如冰霜沉默寡言的性子,這倒也如了那魔君的願。
他學會的第一句話是“吃肉”,那隻狼不知怎麼突然生出人性來將他叼到魔君面前。
他記得魔君只是眯著眼面色陰沉瞧了他一眼,轉而忽地大笑道:“從今你便叫墨寒川吧,寒川如墨,幽深陰冷,你往後餘生就如無盡黑夜深潭,寂冷孤苦。”
說完便惡狠狠地對著漆風說道:“下次你再將他帶到我面前,我便將你兩個畜牲丟進萬蛇窟。”
漆風身一僵,渾身發抖夾著尾巴嗚咽著跑了出去,跑出二里地後才想著嘴巴空空,又嚇的四肢一軟,踉踉蹌蹌回去不敢看著魔君,叼著墨寒川一溜煙消失了。
說來也是奇事,不知是魔君看墨寒川那一眼過於惡寒,還是魔君施了甚麼法術,這段記憶在墨寒川尚無法記事的年歲卻如咒術符印般深深烙在他的腦海,在他今後的歲月裡一遍遍提醒他的名字緣由於他的不堪,一遍遍提醒著他孤獨深淵與他最為適配。
他習得了孤涼,在無數個夜晚裡他無數次的思考他不被期待的降臨於世有何意義?沒有一條線願意牽住他,這樣的他為何還要活著?可是死卻又沒理由去死,相反他有著異乎常人的求生本能,在魔窟摸爬滾打十幾年,饒是筋脈俱斷,一腳伸進了鬼門關,卻還是被拉了回來。
於是回來後第一眼,他人生的第一縷光照了進來,於是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多了一個相陪的人,寒川有了暖山作陪。
他想人生海海,山山而川,蓬窗分輝,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