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X08:少年秘密or厲鬼心事
滴答——
滴答——
每當暴雨日,年久失修的老樓就會滲水,脫落的牆皮露出裂出細紋的天花板,被雨水洇溼大片,不時會有水珠溢位。
江潯掀著長睫凝視顯示屏。
顯示屏中,站在他身後的鬼影通體被長髮鋪蓋。
她悄無聲息出現在江潯的背後。
溼漉漉的頭髮如蛇似藻,遮蓋住全身,只露出單隻猩紅鬼瞳,與江潯在鏡子裡對視。
是那隻長髮厲鬼。
江潯看著她。
看到她緩緩抬起青白細長的手指,朝著他伸來——
就在即將觸碰到他時,不遠處響起屋門關闔的悶響,下一秒窗外亮起閃電,倏地照亮昏暗的走廊,以及出現在走廊上的佝僂老太太。
“咦?”
王鶴秋拄著傘走到江潯身邊,抬頭看了眼頭頂,“這燈泡怎麼又壞了。”
江潯動了動僵直的雙腿,發現牆縫漏出的雨水在地面匯聚成灘,蔓延到了他的腳下。
不知在何時,身後的鬼影消失了。
江潯吐出一口沉氣,知道自己又活了一天。
電梯到達頂層,江潯全程表現平靜,側了側身,禮貌讓王老太太先行。
“怎麼這個點才去上學?”王鶴秋按下樓層鍵,關心道:“這都幾點了呦。”
老太太又恢復了往日的熱心多話,全然沒有半夜爭吵過的怨憤壞心情。
江潯甚至懷疑,昨夜發瘋罵人的究竟是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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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潯趕到學校時,晨讀已過。
班主任趙春笙站在教室外的走廊,捏著手機正準備打電話,看到他來,她鬆了口氣,“你這孩子再不來,我就要給你家長打電話了。”
得知江潯是睡過了頭,她把人帶去辦公室,語重心長教育了一通。
就算是好學生,也不可能得到老師次次的偏袒。
趙春笙罰他寫八百字的自我檢討,要求明天晨讀時交給她,囑咐他再有下次,就要聯絡他的家長聊一聊了。
“好了,回教室去吧。”趙春笙擺了擺手。
又在江潯轉身時,將人喊住,“等等。”
趙春笙站起身。
她很眼尖注意到江潯的脖頸,臉色微變,指著他泛紅的面板問:“這是怎麼回事?”
昨晚江潯找了很久,才在一家偏遠的外賣超市找到在售遮瑕膏,過於低廉的價格讓江潯一再猶豫。
果然,暴雨天水汽重,廉價劣質的遮瑕膏遇水融化,不知不覺間,暴l露出江潯小片烏紅的面板,在他冷白的膚色上極為明顯。
“江潯,是發生甚麼事了嗎?”趙春笙關心道。
她湊上前,想要仔細看一看他的脖子,被江潯後撤躲開。
“沒有。”
默了瞬,他編造出理由:“是過敏。”
“過敏嗎?”趙春笙半信半疑。
她對江潯家的情況有所瞭解,“你……現在還是一個人住嗎?”
江潯說是。
“你近來總是遲到是怎麼回事?”趙春笙小心翼翼試探,“是又生病了嗎?還是……有甚麼別的問題?”
江潯回視她的目光,回答的依舊是:“沒有。”
“沒有就好。”
“沒有就好。”趙春笙仔細觀察著江潯的表情。
見他不像是撒謊,她露出得體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快回去上課吧。”
雨還未停。
天空陰沉欲墜,肆虐的風席捲雨花吹入走廊,溼漉漉的地板瓷面遍佈被人踩踏過的腳印,留下片片汙黑。
“這都會甚麼鬼天氣。”江潯的同桌抱怨著。
今年夏天的雨似乎格外多,他們已經連續整週沒有遇到好天氣,難得的戶外課也因天氣改為自習,被其他任何老師爭搶著上課。
在轟隆隆的雷聲下,李在明開著玩笑,“欸你說,這不會是哪家的精怪在渡劫吧?”
“小說看多了吧你。”江潯的前桌回過頭接話。
在看到江潯時,他臥槽一聲:“潯神,你脖子怎麼了??”
李在明也跟著看向他的脖子,倒抽一口涼氣,“怎麼這麼紅??你這是被誰給掐了?”
他的聲音太大,引來不少同學注視,江潯皺了皺眉拉高校服衣領,冷淡道:“過敏而已。”
“你這是對甚麼過敏啊這麼嚴重,看著就像被甚麼勒出來的。”
江潯沒再搭理他,從書包中抽出上課要用的課本。
課間休息,江潯拿著遮瑕膏去了衛生間,將脖子上駭人的紅痕再次覆蓋,順便付下昂貴佣金,下單託人去大牌旗艦店購買遮瑕用品。
重新回到教室時,李在明和他的前桌嘀嘀咕咕正說著甚麼,看到江潯進來,笑眯眯招手,“潯神啊。”
江潯看著他們。
聽到李在明壓低聲音問他,“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甚麼?”江潯顰眉。
李在明朝著他擠眉弄眼,“我都看到了,你書包裡還裝著女孩子的化妝品呢。”
“蔣禎說你脖子上的紅痕不像過敏,我仔細一想也是,這怎麼看都像是勒痕啊,不然你擋甚麼?”
“所以。”江潯的表情一寸寸淡下,偏頭看向他,“你想說甚麼?”
“我沒想說甚麼哈哈哈,你別生氣。”
李在明沒甚麼壞心思,只是想要提醒他,“我知道咱們現在學業壓力大,但那啥……也要適度吧?我就是沒想到你會喜歡……”
“夠了。”
江潯還沒說甚麼,他的前桌蔣禎先聽不下去了。
白淨的少年是班裡出了名的軟性子,這會兒沒理由罵了李在明幾句,“天天就知道胡說八道,江潯要是一會兒打你,我可不幫!”
“就你個軟蛋,老子稀罕你幫啊。”
這依舊是很尋常的一天。
暴雨下了整個白天,中途稍歇,傍晚又開始淅淅瀝瀝轉大。
校園裡的燈亮了整日,每班的教室門口都堆滿了雨傘,不時會有人嚎兩句:“誰他媽拿了老子的傘?”
李在明托腮望著窗外,“我真懷疑是有東西在渡劫。”
蔣禎反駁他,“才沒有。”
悶雷在厚雲中翻滾,連綿的雨幕斜吹入走廊,激盪而起的水汽織成朦朧霧靄。
李在明再次有感而發,“像是世界末日。”
他戳了戳正在做題的江潯,小聲問:“哥你沒生氣吧?”
他說他嘴賤慣了,真沒甚麼壞心思,也尊重每個人的個人喜好,“不然我給你分享個我的秘密吧?”
江潯其實沒興趣聽,但架不住李在明硬要分享,“隔壁班的蔡梓霞,其實是我女朋友。”
“誰??你說誰??”蔣禎耳尖聽到了,回過頭來加入八卦。
李在明罵他不要臉,人家說秘密他也要聽,又得意洋洋承認,“沒錯!就是咱們年級出了名的校花,她是我女朋友。”
在江潯和蔣禎沉默的盯視下,他沒抗住兩秒,補了句:“她說等過了高考,就答應做我女朋友。”
“這不早晚的事兒。”
“不是,你那是甚麼眼神?”
李在明不敢對江潯怎麼樣,他撲上去勾蔣禎的脖子,作勢要勒死他,“我們倆的秘密你都知道了,你難道不該說些甚麼表示一下?”
“我的秘密怕是要嚇死你……快鬆開……”
吵吵鬧鬧中,開完級部會的趙春笙回班宣佈:因天氣原因,要求走校生回家自習,在校寄宿的同學自習照舊。
江潯和蔣禎都是走校生,只有李在明住校。
在他的唉聲嘆氣聲,江潯拎起雨傘走出教室,與蔣禎一前一後下樓。
“江潯。”走到校門時,身後的蔣禎忽然喊了他一聲。
江潯停下腳步,看到蔣禎猶猶豫豫的走過來,“你……”
少年的耳尖發紅,似乎是有話想說又不敢開口,幾次張了張嘴,他結結巴巴,“你,你最近……有沒有遇到甚麼奇怪的事?”
江潯看著他。
黑黢黢的眼瞳在與人對視時,總是沒甚麼溫度,他不動聲色的反問:“甚麼叫奇怪的事?”
“就是……”蔣禎欸了聲,不知道該怎麼說,於是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這個給你。”
是一張疊成三角狀的黃紙。
紙張的質感特殊,上面佈滿深紅色的圖案,像是由硃砂所畫。
江潯眯了眯眼睛。
如果他沒有認錯的話,這是一張符紙。
“拿著吧,可以保平安的。”
沒給江潯拒絕的機會,蔣禎塞給他就跑。
“……”
“……”
江潯在等電梯時,又看見了那隻長髮厲鬼。
她悄無聲息飄在長廊的陰影中,這次沒再靠近,只是用單隻血紅的鬼瞳注視著他。
“你到底想幹甚麼。”
把玩著符紙,江潯主動搭話。
就像姚珍臻說的,厲鬼多為橫死和自殺之人,他們死後怨氣滔天兇狠嗜殺,但不是毫無理智,沒辦法交流。
以這隻厲鬼的本事,要是想害他,今早在電梯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但她突隱突現,看起來也不是單純想要嚇他。
掌心將符紙捏合,江潯不退不避,朝著厲鬼所在的方向徑直走去。
厲鬼像是感應到甚麼,虛影晃動忽然後移了幾步。
“要……”
“要……真……我……”
“江潯?”突兀的人聲將鬼語打散,眼前的厲鬼再次消失。
電梯門開,王鶴秋從電梯裡走出來,看到僵站在暗角的人影嚇了一跳,“你在那杵著幹甚麼呢?”
江潯將手中的符紙攥緊,回身看向老太太,“有蜘蛛。”
之後江潯獨自坐電梯上樓,直至開啟房門,那隻厲鬼都沒再出現。
【熱烈歡迎江潯同學回家。】
與昨天一模一樣的紙條朝著他飛來,依舊畫著可愛小狗。
江潯拿下來仔細看了看,發現就是昨天那張。
“你是打算每天都用這張紙來迎接我?”江潯這次終於有了回應。
【不然呢?】姚珍臻朝他飄來,【難道還要我每天都要重新寫嘛OvO】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遲到了有沒有挨老師的罵?】
沒等靠近,江潯的手心迸出一道黃光,徑直朝著姚珍臻撲去。
“姚珍臻!!”江潯恍惚聽到悽慘的哀叫,眼瞳一縮,他迅速甩掉手中的符紙。
姚珍臻的虛影被打散,在客廳消失無蹤。
想到她每次消失時,都會在哪裡聚攏,江潯幾步推開臥室,果然看到了逐漸攏合的魂態。
【江同學。】一張紙條有氣無力飄到江潯面前。
字型歪歪扭扭,畫著哭哭表情,【你是要殺了我嗎QAQ】
“我不是……”
江潯跪在床前,看著姚珍臻重新恢復成無頭原態,講給她今天發生的事情。
【她竟然又出現了。】
姚珍臻在震驚之餘,佩服道:【你膽子是真大呀。】
“膽子不大早就被你嚇死了。”
江潯也沒想到,蔣禎塞給他的符紙,威力竟會這麼大。
他見長髮厲鬼對那張符紙沒反應,還以為沒甚麼用處。
【有沒有可能,是那隻厲鬼太厲害?】
不過她更願意相信,是厲鬼好面子強撐罷了。
姚珍臻說她被符紙打傷了,需要休養幾天才能恢復陰氣,她飄在江潯的床上,唉聲嘆氣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想佔你便宜。】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有飄在你的床頭,陰氣才能恢復快一些。】
江潯直挺挺躺在床上。
早已習慣的他看著近距離飄在他上方的無頭女鬼,熟練地關燈閉眼。
真是熟練的讓鬼愧疚。
暴雨已過,只剩淋漓不盡的小雨在茍延殘喘,雷雨過後,整個城市都顯得靜悄悄。
房間中一人一鬼,只剩江潯均勻的呼吸聲。
伴著少年催眠的呼吸,姚珍臻跟著昏昏欲睡,意識即將歸為混沌時,她忽然打了個激靈,感覺到有人在注視她。
姚珍臻強撐著恢復意識。
臥室內窗門緊閉,重重拉蓋的厚重窗簾,讓本就昏沉的房間更為窒悶,她循著目光下望,在暗色中對上了一雙眼睛。
璀亮,黑稠,幽靜。
江潯就這麼悄無聲息,自下方注視著她。
【江潯!!!】姚珍臻被嚇到了。
用寫滿感嘆號的字條蓋住他的眼睛:【你看著我幹甚麼!!】
這是想嚇死鬼嗎?
江潯的目光,讓她想起荒山中蟄伏狩獵的冷血動物,那是一種不帶絲毫活氣的冰冷,精準,漠然,讓人望一眼脊背發寒。
就像被封印的殭屍,江潯緩慢將蓋在臉上的字條揭下,“我只是在想……”
他的聲音極致平靜,“那隻厲鬼口中的‘要’,是要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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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紅包灑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