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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X02:活人半死or死人不活

第2章 X02:活人半死or死人不活

姚珍臻覺得,自己這個鬼當的很憋屈。

她在深山安安靜靜飄了多年,被從天而降的少年砸到墳頭不說,還被莫名其妙撿回了家。

撿她回家的少年名叫江潯,當然這並不是他親口告訴她的,而是江潯在書房寫作業時,姚珍臻趴在他的書桌前“看”到的。

雖然她沒有了頭,但並不代表她是個甚麼都看不到的瞎鬼。

反倒是江潯,白白長了雙漂亮眼睛,卻總是對她視而不見。

姚珍臻時常覺得,江潯能夠看到她。

荒山深谷中的初遇,暴雨傾盆,震耳欲聾的雷鳴吞噬著萬物的吶喊,姚珍臻清晰記得江潯攥在她腕間的溫度,沾著糜豔的血液,滾燙,有力。

她是冤死多年的魂體狀態,連山裡的小動物都看不到她,江潯卻能看到並觸碰到她,嘴巴張張合合,似還要與她對話。

明明,是他先主動與她說話的。

姚珍臻掐腰飄在江潯面前,看到他丟下遙控器,熟練地拆下電池,丟回茶几。

明明,暴雨中他們有過短暫“對視”,可如今姚珍臻飄在他的面前,卻無論如何都入不了他的眼中,甚至在她張開雙臂阻止江潯回臥室時,江潯腳步不停,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

奇怪。

因江潯的穿身而過,姚珍臻的魂體四散飄開,又以極快的速度復原。

她轉過身,想要追著江潯進屋,臥室門卻在她眼前大力閉闔。

“今天這是怎麼了嘛。”雖不會被門撞到,但姚珍臻還是匆匆往後退了兩步。

她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腦袋,猶豫了幾秒,穿門進了房間。

江潯的臥室與露臺相連,站在未封窗的護欄前,可以清晰看到樓下的綠化街景,以及東大附中的後操場。

據姚珍臻觀察,每晚放學後,江潯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沖澡,隨後就是穿著睡衣靠在露臺躺椅上吹風,愜意的絲毫不像學業緊張的高中生。

與往常一樣,姚珍臻闖入臥室時,江潯正在洗浴室沖澡。

雖然當了數年的孤魂野鬼,但姚珍臻始終覺得自己是人,身為女孩子應有的分寸與距離感她都謹記,默默遠離了浴室。

她離不開這所房子,趴在露臺吹風是她的極限,如果試圖飄出露臺,魂體就會被無形的力量打散,轉而在江潯的床上聚合。

每一次,都是如此。

這也是姚珍臻最為不解的地方。

她想不通,為甚麼自己離不開江潯的居所,更不理解,為甚麼每次在自己試圖逃離時,打散的虛體總在江潯的床上聚合……怎麼就不能是客廳是廚房,哪怕是聚攏在江潯的衣櫃裡,也比飄在一個男孩子的床上自在……

啪——

正出神,浴室的門開了。

江潯穿著鬆垮的睡衣,上衣只繫了三顆紐扣,黑色的絲綢布料襯得他面板雪白,脖頸修長,鎖骨在大敞的衣領下清晰可見。

姚珍臻短暫一愣,讓出通往露臺的路。

江潯眼皮耷拉,看也不看。

溼漉漉的頭髮被毛巾囫圇擦了幾下,他疲憊躺倒在房間的沙發內,手臂蓋住眼睛,沒了動靜。

姚珍臻這才注意到,被丟在地毯上的書包。

這與江潯一向規整愛潔的形象不符。

“你怎麼啦?”她終於發覺出他的不對勁兒。

飄到沙發旁,姚珍臻蹲在他的身旁,試圖觸碰又穿模,她只能收回手,一聲聲喊著江潯的名字,“江潯,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在我發呆飄在半空的時候,我總感覺你在看著我。”

可每當她去追尋江潯的目光,卻發現他根本沒有抬頭。

“你還記得荒山上的事嗎?”

“我叫姚珍臻,我知道你看得到我,可是為甚麼不理我呢?”這幾乎是姚珍臻每天都會進行的單方面開場白。

“你還好嗎?”哪怕得不到回應,姚珍臻依舊會問。

她感覺到了江潯的不舒服,稍稍湊近,察覺到他身上絲絲縷縷的病氣,有些驚訝,“你生病了,為甚麼還要洗澡?”

“江潯,我知道你能聽到我說話。”

姚珍臻對著他揮了揮手,涼絲絲的陰風撲到少年的面門,“不要躺在這裡了,快起來吃藥。”

“不然的話……”姚珍臻想到自己看了半截的電影,“我就去看電視了……”

幾乎是話音剛落,江潯就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長長的睫毛抖動,他撐著手臂站起身,開啟櫃子拎出醫藥箱,翻出了幾包退燒藥。

姚珍臻激動道:“你聽到我的聲音了,對不對!”

“我就知道你能聽到……”

姚珍臻早已記不得自己死了多少年。

她只知道,她死了多久,化為孤魂野鬼就孤寂了多久,深山野林中她孤零零守著自己殘缺的屍骸,曾以為直至魂體消散,都不會再有人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

直到……那日暴雨。

她遇到了江潯。

姚珍臻真的太過渴望,渴望有人能夠與人交流,她很想問問江潯,還記不記得那天雨日,他對自己說過甚麼。

“江……”還沒來得及開口,空掉的藥袋飄到她的腳邊,沒有腦袋的姚珍臻一眼看清袋子上的日期,已經失效兩年。

“你怎麼可以吃過期藥!!”陰鬼的情緒波動帶出涼風,捲起空掉的藥袋拍到江潯的臉上,企圖讓他看清上面的日期。

江潯偏了偏頭,躲開。

姚珍臻用微弱的鬼氣,再次將藥袋拍到他的眼前。

江潯的臉色很白,半垂的濃睫遮擋眸光,襯得瞳色黑黢黢的了無生氣,看起來竟比姚珍臻這個橫死的陰鬼更顯鬼氣。

他動了動眼珠,顯然看到了包裝袋上的日期,又或者說,他本就知道這是過期藥,但還是吃了。

面對眼前被陣陣陰風捲起的詭異藥袋,江潯似習以為常,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表情變化,平靜到詭異。

吃過藥後,他又躺回來沙發上,姚珍臻追著他念叨了幾句,見江潯始終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也沒了繼續貼冷臉的耐心。

“隨便你。”她是一隻孤單寂寞又好心腸的野鬼,不是能救苦救難普度眾生的善神。

面對執意作死的人,她勸過了,沒用,那她也無能無力。

“我要去看電視了。”撂下這句,見江潯依舊沒甚麼反應,姚珍臻從他房間飄了出來。

作為失去肉身的靈體,姚珍臻很難觸碰到人類世界中的實物,除非怨氣滔天,或者修習術法。

江潯拒絕與她交流,姚珍臻被困在房子裡無法逃離,唯一的興趣愛好就是追劇看動漫,可惜江潯總是和她作對。

想要看電視的怨念凝出絲絲縷縷的鬼氣,姚珍臻瞪著被摳出電池的遙控器,費勁操控靈力著組裝完整。

她也是最近才發現,鬼怪可以透過吸收日月精華來增強能量,雖無法幫她衝破房間的桎梏,卻可以讓她在觸碰不到遙控器的情況下,勉勉強強看會兒電視。

姚珍臻的能力時好時壞,穩定時可以控制音量、切換影片尋找最新劇集,失靈時會導致各方面失控,包括且不限於音量突至最高或無聲、影片加速雜亂切換、電視開開關關照明忽亮忽滅,這個時候就需要江潯來救場了。

姚珍臻實在是太無聊了。

她知道江潯生病了需要休息,所以特意將影片調到了靜音,透過這些影片,她試圖尋找出現代社會的發展變遷,發現多了好多她沒見過的新奇事物。

看來她確實是死去了太久太久。

也不知道她的親人,是否還活著。

客廳內沒有開燈。

姚珍臻窩坐在搖椅上,續接上江潯沒有回來的劇情,影片播放結束後又自動切換至新電影,她也不挑,只要能讓她打發時間就好。

誰知看得正投入時,力量毫無徵兆的失控了。

影片中,軟弱的男主在經歷父母雙亡、戀人祭天后,跪在亂葬崗中仰天痛哭,明明是那麼悲傷的場景,卻被突兀拔高的音量破壞氛圍。

極具穿透力的嗩吶鳴著哀樂,伴隨著男主尖銳超高音量的哭喊,整個客廳迴盪著他一聲高過一聲的哀嚎,“我要殺了他!!”

“我一定會殺了他!!”

“爹!!!娘!!!啊!!!!!!”

姚珍臻打了個激靈,慌忙控制著遙控器試圖降音。

悽慘尖銳的哀嚎傳入臥室,闖入江潯濃稠正下著暴雨的夢中。

染血盪漾的裙襬,泥濘中暴l露的皚皚白骨,輕悅的小調在雨聲中由遠極近,有輕軟的髮尾蹭到他的眼前,“咦?”

暴雨中,那人闖入他瀕臨崩塌的世界,對著他伸出手。

江潯努力睜著眼睛,想要看清那道模糊的身影,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刺骨的寒涼混著雨血浸透他的掌心,江潯終於看清她的下半張面容。

“你……”嘴角弧度開心的上翹,她的嘴巴張張合合,快速與江潯說著甚麼。

雨聲太大了。

江潯聽不清楚她的聲音。

於是她傾身,湊到江潯的耳邊,“爹!!!!!!”

輕軟的語調突轉成粗獷男聲,“娘——”

江潯猛地睜開眼睛。

從噩夢中彈坐驚醒。

“……”

“……”

姚珍臻實在是太慌了。

慌到她只顧著降低音量,一個鬼沒有聽到人類的腳步聲,等她察覺到江潯的氣息時,人已經站在她的身後。

懸在半空的遙控器洩了支撐,直直朝著地面砸去,又在半空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指抓住。

江潯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過期藥沒有緩解他的症狀,反讓他的體溫飆升,燒到現在唇色發乾發紅,脖頸崩出一條條青筋。

姚珍臻心虛往後退了兩步,試圖狡辯:“我不是故意吵你的。”

不管江潯能不能聽到會不會回應,姚珍臻都認認真真道著歉,她想看電視是真,沒有預料到能力會失控也是假。

在江潯拔掉電源折身回房時,姚珍臻飄在他的身後還在道歉,“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去醫院……”

想活的人活不了,活著的人卻百般作死。

姚珍臻實在看不慣他這副活人半死的狀態,“你的身體狀態越來越差了,再這樣下去,你……啊江潯!!”

強撐著一口氣走到客廳,明明來回不過幾步,折返卻有如天塹。

沒等摸到床頭,江潯的眼前發暈,身體失去平衡跪倒在地,發出噗通好大一聲。緩了一會兒,眼前天旋地轉沒有轉好,反而暈得更厲害了。

他艱難吐出呼吸,熱氣滾燙。

窗外傳來沙沙風響,似乎是下雨了,好大的雨。

豆大的雨珠砸彎細枝,沖刷著泥濘的地面,江潯眼前浮現出蜿蜒的石階,一層又一層,延綿深入沒有盡頭,不知是通向煉獄還是極樂。

【馬上就到山頂了,現在回去……也太虧了吧。】

【江潯。】

【你不會是怕了吧?】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怪,那麼冤死被害的亡魂,會回來索命復仇嗎?】

“江潯。”噩夢中的怪物再次現身。

祂站在皚皚白骨堆成的山峰之巔。俯視著他,“你——”

“相信我們的世界裡,會有神明存在嗎。”

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看他們哭,看他們笑,看他們被惡念驅使自相殘殺,又無動於衷。

這究竟是神明,還是惡鬼。

……會有神明現身,渡殺面目猙獰的惡鬼嗎?

“應該……”耳邊變得越來越吵嚷,江潯莫名想笑,低啞喃聲:“不會有吧。”

濃郁的黑霧自腳底蔓延,悄無聲息纏繞上他的身體,沉沉死氣化作封閉厚繭,對著江潯張開血盆大口。

江潯閉上眼睛,靜靜等待黑暗將自己吞噬。

可有人似乎並不想如他的意,在他耳邊著急喊著甚麼,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江潯的手指輕動,終於聽清了那道聲音,是有人在喚他的名字——

“江潯!!”

不同於怪物罪惡的禱告,那道聲音很輕,很軟,卻極具穿透力。

她用擔憂的語氣念著江潯的名字,“你還好嗎?”

“不要嚇我呀。”

“江潯!!”越來越多的病氣,突破閾值蠶食著江潯的生命力,姚珍臻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好在電視的音量將他吵醒,一切還來得及補救。

“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不要再裝高冷了!!”

江潯頭疼的快要炸掉,已經沒力氣爬起來。

鼻腔噴出滾燙的呼吸,他發出一聲低低的應,太過微弱的聲音,沒有被察覺。

姚珍臻操控著力量翻找江潯的房間,沒有找到他的手機。

正要去門廊找找,有炙熱寬大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腕,時空倒流,猶如回到了那場暴雨。姚珍臻錯愕回頭,準確對上江潯黢黑沉沉的眼瞳。

他一眨不眨看著她,透過殘缺不全的魂體,彷彿看到了完好真正的她、擁有頭顱的她。

鼻腔再次發出輕輕的應,江潯一字一句回給她,“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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