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汽水 嘴裡甜滋滋的
下午兩點半,火車抵達南興站。
雖然同在一省,南興縣卻因為遠離省城不比龍塘繁華,不過正因為遠,這裡的火車站比龍塘修建得晚,所以看起來反倒比龍塘新上不少。
因為火車上那一出,林見春也不敢再混在人群裡下車,靠窗等了一會兒,避開大部隊下車高峰期才背上包出了站臺,沒想到先前幫她解圍的青年也在這時下了車,憑藉身高優勢,很快就走到與她並肩的位置。
“你也是新來的知青?”
林見春側頭。
青年跟她差不多,也只揹著一個薄薄的舊包,只是手上依然拿著報紙,現在捲成了紙卷。
說話時,青年臉上帶上了比較明顯的情緒,林見春粗略判斷,將之定性為“不可思議”、“驚喜”。
林見春沒因此生出任何受寵若驚的感懷,腦子裡反倒敲起了警鐘。
“嗯。”
林見春的冷淡沒有傷害到青年,反手將報紙插到側包,微笑著自我介紹,“我叫李春景,是去年下鄉的知青,被分派到了砂河公社東旺大隊支援建設,不知道你是哪個大隊的?”
林見春不是很想跟陌生人搭話,但聽到相同的公社大隊,她還是難免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正好接收知青的公社幹部就在火車站外設點,出了火車站的門一眼就能看見,林見春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用粉筆寫著“砂河公社”的黑板,當即順手指了過去。
“我也在東旺大隊,先過去集合了。”
“那還真是巧了。一起過去吧,我也跟大隊長打個招呼。”
“……”
李春景不是龍塘火車站上的車,老林家也沒甚麼背景,她更是一個自小離鄉的孤女……
對方應該也不會對她有甚麼別的企圖吧?
兩人並肩走到集合點,李春景熟稔地跟東旺大隊的大隊長打了個招呼。
“牛隊長,一會兒我跟你們一路回去吧。”
東旺大隊的大隊長是個瘦成麻桿兒樣的中年男人,面板黝黑,這會兒在太陽底下曬著汗水直流,嘴唇因為缺水有些乾裂。
見李春景身邊跟著個輕裝簡行的林見春,牛隊長先是蹙了眉,然後才聲音乾啞地問他。
“李知青,這是你家妹子?”
李春景直笑,“嗐!我孤家寡人一個,回城就是看望一下老師,從哪兒帶得來家人?這是今年新分派給咱們大隊的知青,我在車上碰到了,就順便跟她一起過來跟牛隊長打個招呼,等回了公社也好蹭蹭咱們大隊的牛車。”
牛隊長扯起嘴不尷不尬地笑了一聲。
知青下鄉前幾個月全靠老鄉教做活,有人學得快,自然也有人學得慢。
牛隊長對男男女女的倒是沒甚麼特殊看法,只是林見春細皮嫩肉的,光看那手就知道在城頭也是個不幹家事的,加上她來下鄉,只背了一個癟癟的包,多半也是個不打算長待的,指不定哪天就跑了,所以表情一時沉了兩分,對林見春沒甚麼太好的臉色。
林見春下鄉本來就不是為了吃苦來的,大隊長的態度影響不了她,正好這會兒集合點人還不多,她不想在這兒幹曬著,便厚著臉皮跟著給大隊長打了個招呼。
“牛隊長,我是新分派到大隊的知青林見春,家裡前頭算著時間先幫我把多的東西寄到這邊郵局了,我去取一下再過來跟大家集合。”
提前寄東西的確是個好辦法,牛隊長知道自己誤會了,臉色便也緩和了下來,擺了擺手讓她去。
李春景卻喊住了林見春,“林知青,需要我幫你搬東西嗎?”
林見春:“……不用了,東西不是很多。”
不等李春景再說甚麼,林見春趕緊快走了幾步。
第一次到南興縣,也不知道這兒的郵局在哪兒,百貨商場又在售些甚麼東西。
她的東西都在“揹包”裡,只能一路打聽找到郵局和百貨商場的位置所在,再尋方便看情況從“揹包”取用東西。
南興縣的百貨商場也很好找,跟龍塘的百貨大樓差不多,內裡東西齊全,只是像麥乳精、奶粉、紅糖、雪花膏、黃芪霜這些依舊是稀缺貨。
倒是手錶、腳踏車這些還有展售品,這會兒甚至有不少人在展臺外頭流連,主打一個只看不買。
林見春今天的“簽到”機會留著沒用,這會兒剛好操作。
不過她的運氣還沒好到可以白撿這種大件的程度,這次“簽到”所得還是尋常的東西,一塊包著“南興皂業”紙皮的香皂。
剛好合用,聊勝於無。
一圈逛下來,林見春也發覺自己忘記帶席子,剛好商場一樓就有得賣,買一張帶去東旺大隊,也免得晚上要睡時才尷尬。
其他東西暫時用不上,林見春又逛了一圈,想想還是買了5瓶汽水,正好把身上揣著的兩塊用掉。
出了百貨大樓,林見春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取東西。
她背的包不算太小,可以裝下5斤米,額外又放了2斤鹽、2斤麵粉、1斤白糖和25個雞蛋,為了避免磕碰,肥皂和香皂都帶著包裝紙,可以直接塞到搪瓷杯裡,再用麵粉和鹽把搪瓷杯和雞蛋隔開。
至於其他的,單分了10顆奶糖和20顆硬糖放在褲兜裡,倒是暖水瓶不太好帶,只能提著把手,另一隻手又提著裝了汽水的網兜,胳膊下夾著席子,所以只能小心著,免得磕磕碰碰的損壞了。
大包小包的回了集合點,現場的知青已經有二十好幾個。
見集合點接人的公社幹部和大隊長們都還沒有開拔的動靜,林見春鬆了一口氣,快步走到牛隊長旁邊,把裝著汽水的網兜遞給了他。
“牛隊長,天太熱了,你跟公社幹部和其他隊長分著喝一喝吧。”
汽水可是個稀罕物,牛隊長哪裡敢收。
“你自個兒喝。”
公社幹部基本都有帶蓋的茶杯,他們這些大隊長是因為太遠了,茶盅帶來帶去的麻煩,所以再熱也只能忍著。
林見春想得周到,牛隊長心裡也舒坦,尤其看她去取的東西雖不多,卻帶了實用的暖水瓶和席子,知道她短期內是不會跑路的,對上她自然有了兩分好臉。
林見春花了錢就沒打算白花,乾脆把席子和暖水瓶放到了腳邊,開啟包把搪瓷杯取了出來。
“我也是要喝的,其他幾瓶大家分一分,解解渴。”
砂河公社來了一個幹部和7個大隊長,幹部指定是單獨喝一瓶的,其他大隊長加一個她分四瓶剛好。
至於其他公社的人和那些知青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林見春開包的動作也沒避著人,所以牛隊長看到了她包裡都有些甚麼,見還有面粉雞蛋,不禁有些無語。
“你家裡頭還給你寄這些?”
“嗯,我不太會幹活,家裡怕我掙不到幾公分到時候給餓著。”
“……”
牛隊長的臉又黑了下來。
“牛隊長快收著吧,其他知青我也不認識,只能跟著牛隊長,你喝兩口水緩緩,一會兒也好多跟我講一講咱們東旺大隊的事。”
林見春又勸了幾句,主動開了一瓶汽水倒了一半到自己的杯子裡,牛隊長才垂著眼接了剩下四瓶半。
如林見春打算,牛隊長直接給了正坐在黑板前用芭蕉葉子遮陽的公社幹部一瓶,不知道說了甚麼,讓公社幹部大笑了幾聲,才拎著另外三瓶招呼了砂河公社其他大隊長湊到一堆。
都是鄉野漢子,大家也沒有直接的矛盾,這些大隊長就兩兩分喝一瓶,牛隊長單獨喝林見春分剩的那瓶。
幾口汽水下去,嘴裡甜滋滋的,精神氣兒也舒暢了許多。
但是,林見春的做法還是有些打眼了。
汽水4毛一瓶,林見春一買就是五瓶,可見手頭多松。
關鍵是這汽水她還分給了公社幹部和大隊長,將來有點甚麼好處,這些人還不都得優先想到她?
“一來就搞這些資本做派……”
“你瘋了?公社幹部和大隊長都接了,你還敢往資本扯……”
“……”
李景春也勸。
“林知青該是城裡來的學生,從小沒做過重活,請幹部和大隊長喝點水而已,又不是多大個人情。而且牛隊長為人是很公正的,林知青做不了重活,到時候頂多給她安排沒那麼重的任務,其他事兒關乎知青都是社員們投票,跟牛隊長關係不大,你們也不用著急。”
李春景的勸說起沒起作用不清楚,知青堆裡好幾個“嘁”聲,之後倒是沒再傳出動靜。
天太熱了,大家都經不住曬,少說兩句還能省點口水。
砂河公社這頭的知青不滿,其他幾個公社卻有知青有樣學樣。
不過能拿得出錢的還是少數,更多的知青還是捨不得花那錢,所以只有少數幾個知青離開了人群。
林見春只當沒聽到、沒看到,喝完汽水就把搪瓷杯放回包裡,卷著席子拎著暖水瓶等著人到齊好開拔。
火車和客車都是定點的,下午四點,南興站白日裡最後一班火車到站,所有公社幹部和大隊長都收拾著準備集合回大隊。
這一批分到東旺大隊的知青有5個,加上林見春剛好三男兩女,只是多出來一個李春景,再加上牛隊長,這隊伍看起來就有些龐大了。
有汽水那出,其他知青對林見春的感官都不太好,李春景倒是沒甚麼異常,一路走走停停地跟其他知青搭話,時不時還要回頭招呼林見春兩句。
林見春心中感嘆這位李知青話多,暗想這應該是就是三哥不經意間說起過的“社交暴徒”,哪怕不喜歡,也難免有些佩服。
直到上了回砂河公社的客車,這種場面才有些淡然。
無外,客車上的味道實在有些難聞。
客車的汽油味很重,內裡也遠不比城頭公交車乾淨,還有許多乘客脫了鞋翹腿,有別人經過也不知道收一收。
好在林見春搶了個靠窗的位置,開啟車窗透著,風一吹也不算太難受。
就是雞蛋和暖水瓶都經不得顛簸,林見春給同座的大娘抓了幾顆硬糖,請她往外稍稍,這才有空餘把席子立起來放著,騰出手來摟著雞蛋和暖水瓶。
大娘得了糖很是高興,見她摟著雞蛋不禁好奇,“妹兒怎麼摟恁多雞蛋?走親戚啊?”
這年頭坐月子才能多吃幾個雞蛋,所以大娘第一反應就是帶雞蛋去看坐月子的親戚。
林見春沒說這是打算自己吃的,只問大娘是哪個大隊的。
“嗐,東湖大隊的,咱們大隊新建了個肥皂廠,我這年紀也是光榮了一把,進廠做工人了!”
大娘一臉自豪,林見春卻是想到了她“簽到”所得的那塊“南興皂業”。
“大娘,你們廠是不是還生產香皂?”
“是呀,前頭才引進的甚麼線,做出來確實好,我家裡頭都用那香皂洗澡洗澡,香得很嘞!”
“哇,我剛去百貨商店買了一塊,真那麼好用以後指定還買。”
“哈哈,那我得替咱們廠謝謝妹兒了。”
大娘與有榮焉,林見春也滿面笑容,等到客車發動兩人才安靜下來。
沒辦法,這車開起來太顛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