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 230 章:在末行的陰影之下(五)
1.
到底怎麼不對呢?
你做不出回答。
如果是布魯斯·韋恩或者提摩西·德雷克,或者任何一個蝙蝠家族的人在這裡,他們都能回答雞仔。
他們意志堅定不可催,他們有自己的信念。
可你呢?
你只是被裹挾進入哥譚這一片絕望泥潭之中的外人,你隨波逐流,毫無想法。
你甚至連【我想讓哥譚變好】這個宏大偉願都沒有。
你只是,做任務讓你做的事情。
2.
你的人生從來不需要你考慮那麼艱難的問題。
你平凡地長大,平凡地考了大學。
平凡地在報考志願的時候,所有的專業被父母挑剔了個遍,最後平凡地報考了他們喜歡的會計專業。
蒂芙尼·福克斯在知道你在哥譚大學學金融的時候,還問你很喜歡這個嗎?
你搖頭說不喜歡,她當時看起來很驚訝,她說你為甚麼不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呢?
……
可金融是好專業。
而且大學的專業一定要選擇自己的喜歡的嗎?
你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歡甚麼。
因為你也從來沒有過真正的選擇。
你只覺得,一步步按照父母的期待,社會的節奏,按部就班走下去,人生就很平順。
你在影視作品裡,在遊戲小說裡,看到很多人的人生會面臨破碎,瘋狂,選擇,戲劇化。
可你總覺得這和你沒有關係。
就算在哥譚這一年多,你也只覺得那是寫好的劇本,你只需要做個旁觀者,期待劇情。
你有沒有考慮過,他們做的對嗎?
他們做的錯嗎?
如果你是他們的話,你會怎麼選擇。
不會的。
你只有在很小時候看到主角犯蠢的時候,會居高臨下,運籌帷幄,帶著上帝視角選擇一個自覺完美無缺的計劃,將自己帶入其中,成為一個完美的角色。
你從來沒考慮過他們的人生與你的本質不同。
但現在,你已經不是小孩,已經明白你的人生經驗給不出任何的答案。
至少在這個時候,你總不能對雞仔說一句:你沒有繼續讀書可惜了,要是再努努力,勤工儉學考上大學,一切就都好起來了。
3.
你現在,也只能拾人牙慧地撿起其他人跟你說過的道理,乾巴巴地說一句:“……可,可其他人呢?”
“你們好像從來都沒有救過其他人,就是那些普通民眾。”
雞仔聽到你這話,狐疑地看著你,歪著頭說:“不是有你們嗎?”
4.
誰說末行者想要阻止你回家呢?
這種‘我要是把所有活都幹了,我還要你們幹甚麼’的家長感。
不是從雞仔身上蓬勃而生了嗎?
這麼多孩子,他也確實沒白養。
5.
“我們只是些普通人。”雞仔淡淡對你說道。
“我知道,你要說你也是普通人。但我們的普通,是沒有經受過訓練,沒有那些裝備,沒有任何保障的普通。”
“更何況,我們的藥效只能堅持那麼久,必須爭分奪秒,我們只能完成自己首要的目標。”
“而救一個人……要花太長的時間,如果我們去救人,可能反派就會趁機跑掉。而且,我們也救不了所有人。”
“我們……我們能力有限。”
“我知道你是個好人,MC。老大跟我說過,你之前也救過我,我……完全不記得,只記得老大救我這事,但老大跟我說,你當時也在場。”他搖了搖頭。
“不過那次在黑麵具的俱樂部,我親眼看著你努力救人,把所有人都攔在後面。”
你心裡有點說不出的苦澀,要是這麼想來的話:“……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我救,是吧,那裡就是你們的地盤。”
“不是那樣。”他立刻回答道:“或許……或許沒有你我們也能脫身。”
“但是要讓那些人都離開,我們中很多人都要受很多傷。”
不知為何,你心裡莫名地有點不太高興:“我覺得你們也不在乎受傷。”
在你看來,他們每一次都是隻是毫無底線地,滿不在乎地將他們的生命置之腦後,每一次都是勇猛地先前衝。
他們根本不在乎自己會死。
雞仔的微笑平和,他的雙眼定定地注視著你,對你說:“沒辦法,我說了,我們只是普通人,本來就只有命可以拿來用啊。”
6.
他平靜地告訴你,他們只能以命相搏。
不對,這不對。
杜克·托馬斯跟你說過,當時蝙蝠俠不在哥譚,他們組建了少年羅賓團。
也是一群熱血上湧的小孩,卻也願意站出來接過羅賓這個名頭。
他們也是普通人。
但他們並不是追殺反派,而是去救人,甚至保護這個城市。
普通人在哥譚並非只有一條道路。
7.
“少年羅賓團,我還記得。”雞仔低聲地重複這個名號:“我聽了之後,也覺得很好,很偉大。”
“但那改變不了我的境遇,或者說,他們的存在,讓哥譚的局面變得更糟糕了。他們來鬧過了一場,甚麼都沒改變。或許,或許在他們的世界裡,在外來的計劃裡,在我們對那個看不到的美好的,未來的,和平的哥譚做了甚麼改變吧。可是對我來說,我的生活沒有改變。”
“反派還存在,羅賓團後來又消失了。對我來說,那段時間唯一的變化只是,我弟弟找了個家教工作,碰上他們和反派鬥爭,道路封鎖,沒趕上,工作丟了。”
“但是我理解,老大他之前就說了,從宏觀上來說,他們還是在讓哥譚變好。我也知道,那天螢火蟲出現那天,蝙蝠俠救了很多人,就連我爸,沒被直接燒死,也是因為蝙蝠俠出現了。他們……你們是對的,你們是正義的。”
他停下來,吸了吸鼻子,用手抹了把臉,才繼續說道:“……可這樣的正義來的太遲了,太慢了。我只想明天,就不再有人因為我一樣,被螢火蟲將生活斬斷,你們能不能做得到?”
“或許只能做到一時,但做不到永遠。或許在遙遠的未來,你們做到了。”
“但那種緩慢的正義,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奢望。我們是跟著胡蘿蔔後面走的驢,是被餌料誘惑的魚,我們……我們!我們等不了啊!”
他看著你,將整個家庭揹負在肩膀上的青年突然縮成一團,臉上滿是晶亮的眼淚。
“我們,我們只想活過今天啊!”
8.
你看著蹲在那裡哭泣的雞仔,不知道應該說甚麼。
你想不出來。
你不知回應。
你甚至不能感同身受地想一想他到底在經歷些甚麼。
你的腦子裡只有:殺人是不對的,犯罪是不對的。
是大道理,是金句,是從書本上面習得的真理。
可它們太懸浮,太縹緲。
它們飄呀飄,落到不到哭泣的雞仔身上。
落不到這個滿地都是紙尿片的房間裡。
也落不到那個被燒傷變得如同怪物,苦苦掙扎兩年之後,最終只能因為貧窮而不放棄的醫生的墓地裡。
你問你自己。
你知道蝙蝠俠沒有任何錯,知道蝙蝠是正義。
可雞仔,好像也沒有錯。
可錯的到底是誰呢?
是螢火蟲嗎?
是他斬斷了一個家庭,兩個家庭,無數個普通的哥譚家庭。
可又是甚麼讓螢火蟲變成了螢火蟲呢?
是哥譚,是政治,是整個腐朽的體系嗎?
可又是甚麼催生出了哥譚呢?
9.
……
這裡難道不應該只是遊戲嗎?
那為甚麼,在這個時候,沒有給你推出一個角色,所有人都站在那裡告訴你,他就是罪魁禍首,將他砍掉,將他血條清空,然後——
所有的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呢?
10.
雞仔還蹲在房間裡,他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在狼藉和凌亂之中,似乎正在不顧一切地大哭。
可聲音卻又那麼小,只是咬著牙,肩膀一抽一抽,只偶爾有一兩聲抽鼻子的聲音。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房門實在是破舊,推開的時候聲勢浩大,門板輕薄,輕易就能被拍得咚咚直響。
雙胞胎連滾帶爬地撲騰進來,聲音大的好想要傳遍整個房間:“戴維叔叔!弟弟拉臭臭,臭~”
你看到雞仔幾乎就是條件反射一般地站起來,他看起來又和平時一樣,高大,沉穩,就連抽噎聲都奇異地停止了。
雙胞胎中的一個指著雞仔,奶聲奶氣地說道:“戴維叔叔,哭了?”
另一個雙胞胎拍著掌笑嘻嘻地說道:“戴維叔叔,哭哭,沒出息~”
雞仔一抹臉,彎下腰在那兩個雙胞胎腦袋上一摁:“別胡說,是你們爸接水的盆子又漏了,這臭小子,走了,我去給你弟弟換尿布。”
說完了,他利落地彎腰,從地上撈起一塊紙尿片,對雙胞胎囑咐道:“去把地上東西都撿起來。”
兩個雙胞胎摔著兩條腿,走得踉踉蹌蹌,卻真的在慢慢幹活。
其中一個走到你的旁邊,眼睛一下一下地偷瞄著你手上的糖果戒指。
你有些慌亂地將那個戒指摘下來,想要遞給他們。
“別給他們。”雞仔輕聲道:“他們會把整個戒指塞嘴裡。”
這你倒是不知道。
你和弟弟妹妹年齡差不大。
他們這麼大的時候,你大概也是見甚麼喂甚麼。
至於誰能活下來,就看命和爸媽。
你從揹包裡面摸出來兩塊巧克力,將外面的鋁箔紙拆了,分給他們一人一塊。
他們兩個啊嗚吃了一大口,剩下地就一直拿在手裡,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弄得被他們撿起來的紙尿片包裝上都染上了黑乎乎的巧克力痕跡。
雞仔拿著紙尿片就想要下樓,但是腳步卻突然停下,他看向你,衝著你笑得有些勉強,眼睛還紅得像是一隻不知所措的兔子。
他拙劣的謊言只能騙過那兩個孩子。
他跟你說:等我給孩子換完尿布再跟你走。
11.
你要逮捕他嗎?
把他送進黑門監獄,或者是阿卡姆?
或者是普通一點的監獄。
你看著這個憋仄的家,這個小小的房間,還有那正在努力撿著紙尿片,摞成搖搖欲墜地一座塔的雙胞胎小孩。
等到把雞仔送進去,他們怎麼辦呢。
你說:“算了,想起來這事沒有你也行。”
“但別讓我再在不該碰見你的地方看見你。”
雞仔的笑容更勉強了,他說,這好像不太可能。
12.
你沒聽清雞仔回答了甚麼。
總歸沒一句是你想聽的。
13.
從雞仔的家裡出來,你傳送到了哥譚的正義女神像的頭頂。
正義女神像頭戴冠冕,卻蒙著雙眼,看不到你能看見的哥譚百態。
你蹲在女神的冠冕之上,寒風凜冽,將你的披風吹得呼呼作響。
你想了很多,但是你卻甚麼都沒有想通。
你只是看著車子川流不息,你看著行人庸庸碌碌,你看著哥譚的燈光繁華亮起,像是綻放著一片轉瞬即逝的煙火。
你看著蝙蝠俠從哥譚的上空掠過,他一如既往地,永不停歇地在這個城市裡奔走,十數年如一日,從來未曾離開。
蝙蝠俠看見了你,他調整了滑翔翼,在你的身邊降落。
他沉默地注視著你,似乎有甚麼事情要和你說。
你卻先拉住了他披風的一角,將頭靠在他的背後:
“韋恩先生,我有點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