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放手 那祝你前程似錦。
於饒眼尾泛起一點紅, 不說話,也沒脫大衣,低著頭往客廳走。
商續放下狗, 大步追過去, 才看到客廳沙發邊靜靜立著一個行李箱,茶几上擺著幾頁A4紙,紙張的白在燈光下有些曝光,襯得上面的黑色字跡異常灼眼。
於饒坐下來,把那幾頁紙往商續面前推了推,聲音儘量平靜:“商續,我們離婚吧。”
商續神色肉眼可見的慌:“是不是我家裡人逼你了?”他聲音開始有些亂,“說好了, 接下來全聽老公的,你不要聽他們……”
“沒有人逼我。”於饒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慌亂的樣子, 心臟一陣悶疼,她打斷他, “你爸跟我說, 我要是和平跟你離婚的話, 能給我十個億, 如果我不願意, 我將一分也拿不到。”
商續覺得這話可笑至極, 氣音式失笑一聲。
於饒眼眶很紅, 嗓音漸漸哽咽:“商續, 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你,答應跟你結婚其實就是看上那顆粉鑽了,我窮怕了,窮得連自己的命都能放棄的人, 有人突然在我面前擺那麼大顆鑽石,別說結婚了,讓我幹甚麼我都願意。
“十億對於我來說就是天文數字,夠我躺平幾輩子了,所以……我沒甚麼好考慮的。”
於饒話音越說越低,到最後,近乎呢喃。
商續沉默著聽她說完,伸手攬她肩,迫使她面對著他,盯著她的眼睛:“於饒,這樣的理由,你覺得我會信嗎?”
於饒咬著唇,口齒間血腥味兒蔓延開,她快速眨兩下眼睫,逼退眼底的溼潮。
商續抬手捏她下巴,用點力迫使她鬆開咬著的唇內肉,放柔聲音,隱隱懇求:“不是喜歡粉鑽嗎,只要不離婚,我給你把整個礦買下來。”
於饒眼角滑一顆淚,搖頭:“不離婚,你拿甚麼買礦?”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商續喉嚨嚥了咽,抱她肩膀更緊些,“你不用為我考慮,我商續拋開家裡的背景,照樣能執掌一片天,你放心好了。”
於饒哭了,近乎是大哭。
商續將她按入懷中,柔聲安撫:“你甚麼都不要考慮,只管自己的學習,一切有我。”
於饒在他懷中哭了好久,哭到岔氣,最後她搖著腦袋,喃喃道:“不一樣。
“商續,不一樣的。”
她知道這些話對他沒有用,她沒再往下說,她抽泣著從他懷中出來,淚眼朦朧看著眼前男人掛滿心疼的俊臉,改口道:“ 你爸那天跟我說,我的身份他們姑且不談,但我的行事,他們絕對不能認可……”
她抹把眼淚,嗓音發著顫,“商續,你爸說得沒錯,我們一開始就是錯的。
“你因為是我才答應的聯姻,可我不是於小姐,就不該用這樣的身份,以這樣的形式介入你的生活。
“你家裡反對是對的,是我錯了。”
於饒抬起哭紅的眼睛,看著商續:“商續,讓我把這個錯誤糾正吧?”她掉下一顆淚,“要不然,我以後的人生永遠都要被這個錯誤折磨,就像是偷來的一樣。”
商續眼眶漸漸染上溼紅,他沒想到商舜卿會侮辱她的自尊,踐踏她的人格,他脫力般鬆開她。
於饒吸著鼻子:“商續,人生也不光情愛,還有很多事需要我們全力以赴……或許有天,等我們不再身不由己,那時應該會有更好的愛情等著你我。”
客廳裡靜悄悄的,兩隻狗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緒,安安靜靜蹲在他們身邊不鬧一下。
時間像是被靜止。
商續沉默得像是一尊雕像,硬朗的輪廓線條逐漸泛冷,他微微眯眼,暗自下定某種決心一樣。
等了很久很久,他終於出聲:“好,我答應你。”
於饒身形微抖,無聲掉兩顆淚。
她知道他愛慘了她,她就知道這些話有用。
比起擁有她,他更想她能活得坦蕩。
又靜了片刻,於饒把面前的《離婚協議》遞給商續,聲音竭力維持著平靜:“你看看有甚麼要補充的嗎?”
商續接過去,沉默翻著看半天,眉頭深深鎖起:“淨身出戶?”
“嗯,要糾正錯誤,就徹底一些。”於饒停頓幾秒,又補充,“我以後也能坦蕩一些。”
商續捏著紙張的手微微發抖,無言許久,喉結上下滾動:“行,聽你的。”他拿起筆,刷刷簽下自己的名字。
家門口一陣汽車的轟鳴聲。
協議書上早已簽下於饒的名字,她起身,去拉行李:“那我……走了。”
“今晚就要離開嗎?”商續嗓音帶上哽咽。
於饒聽著他聲音裡的顫意,控制不住又掉兩顆淚:“嗯,我閨蜜來接我了,我們明天民政局見。”
於饒邁開腳步。
商續起身跟著她去門口。
於饒伸手拉門,商續迅速扯住她胳膊:“再抱一下吧。”
他眼眶血紅,於饒沒敢抬頭看他,低聲道:“別了吧。”
頭頂兩聲很重的呼吸音。
兩隻狗像是知道發生了甚麼一樣,拔腿躥過來,扯咬著於饒的褲腿,“嗚嗚”叫不停。
於饒再也控制不住,蹲下來,臉埋進福豆頸側無聲無息地掉眼淚。
頭頂放上來一隻微微發抖的溫熱手掌,於饒的泣哭停了下來,留戀片刻那隻手掌的溫度,她揉把寶豆的腦袋,推開福豆,猛地起身拉開門快步走出去。
身後,兩隻狗聲嘶力竭的吠聲像是要將這個夜晚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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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當天,商氏的長輩還有於碩都到場了。
畢竟是兩個家族的結合,不是一句話就能分開的,談聯姻時,商氏贈予了於饒一部分股權和資產,也需要處理。
於饒放棄得徹底,也不要任何補償,商氏的長輩沒甚麼好說的,和平離婚,各方面都好商量。
於饒昨天哭了一路,又一夜沒睡,強打起的一點精神在簽完幾十份協議後幾乎都耗光了。
商續在她旁邊,看著她一直沉默。
他著一身黑色西裝,原本每天一絲不茍的髮型微微凌亂,整個人一夜之間滄桑許多。
於饒始終沒敢多看他一眼。
怕哪一下眼淚突然就繃不住了。
長輩這邊結束後,於饒跟商續一起去了民政局,手續提交上去,工作人員稽核完成後交代說:“等冷靜期結束,仍堅持要離,還需兩位再來一趟。”
於饒木在椅子上,心想,今生也就那一次正式見面了。
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不同軌道的人,撞在一起會毀滅,永不相交才是他們的宿命。
眼淚差點又憋不住。
從民政局出來,兩人並肩往停車區走,路面上的積雪還未消融,於饒腳步很慢,商續兩條長腿走得比她還慢,那雙瓷白似玉、節骨分明的手就在於饒手邊,她猶記得被那雙手牽著的溫度,還有那份安全感十足的力度,某個快要剋制不住的瞬間,腳下忽地一滑,那雙手快速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商續好聽的聲音貼近。
於饒鼻子一酸,瘋狂眨眼睫,防止眼淚掉出來。
商續攥著她的胳膊,扶著她到肖心悅停車位,跟肖心悅說:“拜託,照顧好她。”
肖心悅稍恍神,點頭:“好。”
商續去他車裡拿了那把價值連城的大提琴過來,拉開肖心悅車後座,放進去,轉頭跟於饒說:“甚麼都不要,大提琴總該收下吧。”
於饒咬著唇,帶點鼻音:“行。”
注意到她空了的無名指,商續眸光瞬黯,失落像是具象化了,籠罩了他整個身形。
於饒下意識往後背了背左手。
昨天她離開時,只拿了一些衣物和那個裝滿愛心折紙的玻璃罐,婚戒不是忘記要還給他,是她沒捨得留下。
看著商續難受,她動動唇想說,戒指她沒有扔,留著做個紀念,又沒有說,好像沒有必要了,決絕一些,對他倆更好。
商續轉著自己左手無名指間的戒圈:“費城學校旁的別墅給你留著,你上學住。”
於饒搖頭:“別墅你賣掉吧,我住宿舍就可以。”
商續沉默幾秒,輕聲:“行。”
一陣冷風颳過,壓在枝頭的雪花被卷落,簌簌往於饒髮絲間墜,商續抬手伸開手掌將那些雪花擋下,風過後,那隻手輕輕放在於饒頭頂,慣常地想揉一把,卻被理智生生叫停,他收回手:“那祝你前程似錦。”
於饒吸了下鼻子:“嗯。也祝你幸福!”
商續眼眶一紅。
他倆沒哭,旁邊肖心悅卻哭了:“你倆幹嗎呀?嗚——”
她還不知道有些人分開就再也不會見了,也不能見,她嗚嚶著:“又不是要死了,做不成戀人,以後還可以做朋友啊。”
於饒趕忙拉她上車。
肖心悅在駕駛座哭了好一陣才慢慢平靜,商續在她們車前一直站到肖心悅將車駛離。
於饒在後視鏡,看著他高大身形立在風中,宛如一顆被風雪肆虐後的勁松,她回頭,扒著車窗,望著那個即將消失的黑影,輕聲道別:“商續,再見了。”
再見了,希望她愛的人,再遇到的愛情是相配的,是甜蜜的,是一生一世的。
路上,於碩打來電話:“於饒,辦完離婚回家來吧。”
於饒果決道:“不了,不回去了。”
是她要糾錯,那她就應該完完全全回到當初那個於饒。
“於碩,媽媽以後要是想起我,再喊我回去。”停頓一下,於饒道,“抱歉,家裡的事我幫不上忙了。”
電話裡,於碩無聲幾秒:“沒關係,已經足夠了。”
取消聯姻,以後的利益捆綁不會再有,但當前的合作還在,為商的不會做損害利益的事,有些合作開始了不會輕易叫停。
於饒輕聲:“那就好。”
於碩說:“當你哥一回,你以後學音樂的費用就由我來承擔吧。”
於饒果斷拒絕:“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搞定。”
當初到他們家,她只圖媽媽的愛,所有的都是她自願,現在當然沒有要人負責的道理。
作者有話說:開文時,預設的這部分要寫商續死活不同意離婚,發大瘋搞囚禁之類的,酸澀拉扯好一陣,可當真正寫到這裡的時候,筆下的他們彷彿有了意識,商續那麼懂於饒,她找的離婚理由,他怎麼可能會信……
這大概就是寫文的魔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