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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抉擇 就當我死了吧。

2026-03-29 作者:默語書白

第2章 抉擇 就當我死了吧。

邁巴赫在懷思堂停了下來。

懷思堂是東郊殯儀服務中心最豪華的悼念廳,兩個小時前,於大小姐的追悼會在這裡舉行。

於家幾代單傳,到這一輩才多了個女孩,可惜卻在最美好的年紀患癌,不治而亡。

於父在半年前突發腦溢血過世,半年後最愛的小女兒也沒了,於母承受不住這樣接連的打擊,精神已崩塌。於母也是獨生女,老一輩的都相繼過世,所以於家幾乎沒甚麼親戚能來參加這場追悼會,只有於饒和於家少爺於碩兩人。

悼念結束,於饒目送著於小姐的軀體作為‘自己’被工作人員推走,推入高檔火化爐,而於碩等在這裡,等著他妹妹的骨灰。

司機將車子停穩,去裡邊知會一聲。

沒一會兒,於碩抱著一個粉色陶瓷骨灰盒出來。

於饒在車後座看著那個設計精美的盒子微微發怔。

雖然不合時宜,她還是不由默默感嘆,原來,被愛包裹的人,就連死去,依舊有選擇權。

聽於碩說,於小姐臨終前還特意要求將她的骨灰撒入她最喜歡的海域,於小姐生前最愛玩潛水和衝浪,她說如果有人問起她去哪了,不要說她死了,就說那瘋丫頭去她最喜歡的地方玩去了。

而於碩答應了。

於饒聽後,沉默許久,心中有一道聲音說,如果可以換,該多好,哪怕換來的是死亡。

她這一生都沒有這樣的自由。

回到於家老宅瀾聽公館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空驟然放亮。

於饒解安全帶下車,於碩喊住她,交代說:“於饒,幫我陪兩天我媽,我打算下午飛一趟夏威夷,儘快完成阿饒的遺願。”

於饒點點頭:“好。”

一回到家,保姆王姨急匆匆上前:“於饒小姐,你可算回來了,太太鬧著要找你,鬧了一上午,實在沒辦法,讓許醫生給打了支鎮定劑,睡過去有一陣了,快該醒了,我們正犯愁呢。”

“知道了。”於饒應一聲,去衛生間洗了把手,向二樓臥室走去。

於母還未醒,保姆劉姨看著她。

於饒輕步走進去,接下劉姨的工作,讓她去休息。

坐在床頭,看著於母一月前還濃黑的頭髮,現在已是滿頭花白,於饒心裡說不上來的一種難受。

失去女兒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應該很痛吧。

這兩天,於饒的神思一直處於緊繃狀態,看著自己順利離世,她緊繃的神經一下就鬆了,握著於母的手,內心感覺格外安寧,不知不覺,她便趴床頭沉沉睡了過去。

睡得迷迷糊糊中感覺頭頂撫上一雙溫熱的手,於饒緩緩睜開眼,對上一雙滿含慈愛的溫柔笑眼。

於饒坐起身:“媽媽,您醒了?”

“媽媽”

於饒對著於母從不吝嗇喊這兩個字。

她有八年沒感受過母愛了,於母精神崩了,把她當作了她的女兒,於饒感覺自己也瘋了,就因為睡醒後頭頂一雙愛撫的手,還有這雙滿含慈愛的眼眸,她就甘願自己沉淪在這份原本不屬於她的母愛裡。

於母雙手捧住她的臉,眉眼含笑:“我的小阿饒困了,那你好好睡,媽媽去給你做好吃的去。”

“想吃甚麼?”

於饒甜笑:“吃甚麼都行。”

“那媽媽給小阿饒做最愛吃的蓮藕排骨湯怎麼樣?”

“好。”

於母樂呵呵去廚房做菜去了,於饒躺床上,鼻子泛酸,眼眶有些銜不住淚。

半月前她還是那個就連面對死亡都沒有自主選擇權的於饒,在這之前,沒有人在乎她的喜好、沒有人在意她的感受是她生活的常態。

而現在,

有人問她“想吃甚麼”

有人徵詢她的意見。

像是做夢一樣。

這一切的轉換,還要從半年前說起。

半年前,醫院給職工集體體檢,於饒也享受到了醫院給實習生的這項唯一福利。

結果查出胃內有幾顆肉瘤。

她也時常感覺胃疼,以前並沒在意,在醫院實習,時間經常被壓榨,不能按時吃飯常有的事,胃部的一點小毛小病不算甚麼大事。

這次查出來,她不敢再耽擱,便掛了本院的消化科,做了進一步檢查。

取病理報告的時候,報告上顯示年齡24歲,她沒多在意,名字是對的,她生日在六月,雖然還沒過生日,但是過完年了,算24也沒甚麼問題。

沒承想,世界就是這麼小,與她同名同姓的另一個女孩也同樣因為胃部不適來市一院檢查,她取到的病理報告上顯示年齡23歲,她生日小,在十二月,剛過生日沒幾天,潛意識還未能將自己的年齡切換到24歲,所以她也沒在意報告單上年齡的不一致。

就這樣,於饒拿到了於小姐的化驗報告單,醫生告訴她,她胃癌晚期了。

這對於饒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於敬忠從她上大學後就再沒供養過她,她讀大學的費用全部都是她兼職賺來的,現在又在實習階段,除了沒有工資,還得交學費,還有房租要交,她兜裡挺乾淨,只有千八百塊錢,還做檢查花掉一半。

胃癌晚期做手術還有術後化療的錢,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她有骨氣了這麼多年,以為可以兼職打工養活自己,再不用看王玉娥臉色伸手向於敬忠要錢,她掙扎了好久,最後還是打給於敬忠尋求爸爸的幫助。

於敬忠聽完後沒怎麼考慮,便跟她說:“都晚期了,算了吧。

“癌症晚期怎麼可能治好,要治那得花多少錢啊,等錢花差不多了,你人也沒了,到時候人財兩空,而且咱家家庭條件你不是不知道,你弟弟才七歲,以後都是花錢的地方,不能因為你,連你弟弟的生活保障都沒有了。”

於饒當時聽完,心拔涼拔涼的。

她的生命就這麼不值錢,

就這麼輕易地被放棄了。

更可氣的是,她所謂的男朋友在得知她生病後,整個人都消失了。

那段日子,是於饒人生最至暗的時刻。

王玉娥知道她病情後,破天荒地對她關心起來。每天發訊息慰問她的情況,還會時不時發一些男生的照片給她看,問帥不帥,與她閒聊。

於饒本以為王玉娥這是見她沒幾日了,良心終於發現了,怎料,有天,她那七歲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偷偷拿了王玉娥手機給她打電話說:“姐姐,你不要聽媽媽的選那些男生,那些都是死了的和快要死的人……”

沒人能想到,於饒胃疼得滿頭冒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來,聽到這話時是甚麼感受。

她的生命無人珍惜,到最後一刻,有人還想著榨取她最後的價值。

好可悲的人生,

就連死後,她都沒有選擇權。

一個人痛哭過後,於饒心灰意冷,放棄了掙扎。

沒有錢治病,算了,那就不治了,醫生說不治的話活不過半年,她便打算灑脫一回,果斷終止了那個很不喜歡的實習工作,本來打算去各地走走看看,因為沒錢,她也只能接著打工,把剩下的時日好好過完。

然而,過著過著,時間緩慢推移,她並沒感覺到身體的惡化,反而,不用在學習和養活自己之間兩頭奔波,她感覺身體還好了不少。

猶豫許久,於饒又去醫院做了個檢查,結果顯示她胃部只是有幾顆息肉,良性的。

多可笑,命運捉弄人的方式竟然這麼具有戲劇色彩。

而且還是爛大街的戲碼。

於饒沒有半分重拾生命的喜悅,反而很惱火,衝去院辦要求他們給個說法。

醫院承認他們誤診,但是以並未對她造成實質性傷害為由拒絕賠償。

於饒沒有錢請律師,只能每日去醫院鬧,跟醫院掰扯了兩個來月,最後院方給出賠償兩萬元和解的方案,再折騰下去,耗心耗神,於饒只能罷休。

拿到賠償金,於饒又去市裡最好的腫瘤醫院做了個檢查,她胃還時不時會痛,市一院能犯那麼低階的錯誤,她已經不信任那邊的醫療技術了。

在腫瘤醫院做完檢查,確認她胃裡的息肉是良性的,暫時不需要治療,定時複查即可。

可能是命運的巧合,從門診出來,她撞到了那天陪於小姐一起看病的於母。

於饒之所以能記得於母,是因為當時在候診廳的時候,她無意聽到於小姐和於母的對話。

於小姐懇求於母說:“媽媽,我聽說那個商續在外面玩得可花了,浪蕩子一個,我不想嫁給他。”

於母嘆氣說:“都是聽說,你又沒真正瞭解過,我見那孩子挺一表人才的,你哥哥現在挺難的,家裡的擔子全在他身上,你就當幫你哥哥了,嫁過去實在不喜歡,你就過好你自己的……”

於饒只聽了個大概,當時還感慨,原來不只她身不由己,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人不能按自己的意願生活。

這些年,於饒生活很拮据,但她絕不是那種訛人的人,她身體並沒甚麼大礙,手裡的兩萬塊錢對她來說就是多來的外財,她並不想花,就想著把這筆錢捐給真正需要的人。

跟隨於母來到於小姐的病房,於饒說明來意,但沒想到,只有她才會因為沒有錢眼睜睜看著自己等死。

可惜於小姐因為拿錯報告,以為自己沒事,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再發覺身體不對時,癌細胞已全身轉移,再多的錢、請最厲害的醫生、用最好的藥物治療都無濟於事。

於饒愣愣怔怔站在病房裡,看著病床上全身插滿管路的女孩。

和她差不多的年紀,幾乎一樣的身量,她猶記得聽到她們的對話後,她回頭同情看了一眼,與她相似的鵝蛋臉,薄薄的單眼皮,一雙眼睛亮閃閃的盡顯生命力。

而此刻白色被單包裹的身體浮腫又破碎,像是個一戳就破的皮娃娃,完全看不出那個女孩的半分影子。

於饒站在那裡,感覺像是命運被置換,她彷彿看到了不存在這場陰差陽錯後生命近將消逝的自己。

心電監護儀上的紅色警示燈發出“嘟嘟”的警報聲,病房裡衝進來一大群醫護,於饒被擠到角落裡,醫護人員七手八腳往那具破敗不堪的身體裡一次又一次地注射搶救藥物,然而無濟於事,心電監護上的波形漸漸變成一條平直的長線,直白地宣告著一個生命的終結。

於饒耳朵裡一陣長鳴的白噪音,再有音量時,衝入耳膜的是於母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她眼淚不自主地往下流,失魂落魄般看著亂成一鍋粥的病房,還有哭暈過去的於母。

不清楚自己在病房呆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離開住院大樓的,於饒走在路上,只覺頭頂的太陽很烈,烤得她有些頭暈目眩,身體的力氣好像也被一同曬蒸發掉了,意識艱難回籠,發覺自己可能因為一直沒有吃飯低血糖時,她已經撐不住,一頭栽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躺在瀾聽公館的客房裡,頭頂有一雙溫熱的手在撫摸她,她緩緩睜開眼,對上一雙滿含疼愛的眉眼。

眼前一夜白頭的於母一把將她抱住,就是哭。

“我的小阿饒終於醒了!”

“你嚇死媽媽了!”

於饒不明所以,但她很快發覺於母精神狀態不對,她沒說話,輕輕回抱住於母,拍撫她後背,是安撫,也是感受久違的母愛。

哭累了,於母把她的臉捧在手裡,滿含慈愛說:“餓了吧,媽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蓮藕排骨湯去?”

於饒點點頭:“好。”

於母樂樂呵呵去忙活了,一直站在床邊的年輕男人終於開口,很輕的一句:“謝謝你!”

謝甚麼,於饒明白。

他在謝剛才她沒有戳破於母的幻想。

在她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耳邊彷彿聽到有個年輕男人喊了一聲,和這個聲音很像,於饒抬頭,清了清嗓子:“是你救我的吧,也謝謝你。”

這個男人她在於小姐的病房見過,知道他是於小姐的哥哥。

於碩沉默著看了她一會兒,把她昏過去以後的事給她簡單講了講。

於母哭暈過去後,於碩將她安置在醫院,又出來辦理妹妹的後事,剛巧看見於饒昏倒,便搭了把手,經醫生檢查沒甚麼大事,只是低血糖,腫瘤醫院不接收普通疾病的患者,於碩便將她帶回了於家,家裡有家庭醫生,一些常見小毛病可以在家治療。

於母醒來後,精神狀態很不佳,吵著要回家,不讓醫生碰。

沒有辦法,於碩只能帶她回家。

回到家,沒看到於小姐人,於母精神又一次崩塌,哭嚎著將諾大公館裡裡外外找一遍,最後在客房看見睡著的於饒,情緒才慢慢穩定。

於碩說:“我媽好像把你當成我妹妹了,你能不能在我家多住幾日,陪陪我媽,看她精神能不能好轉?”

於饒考慮了下,點頭同意。

接下來的時日,只要於饒在,於母狀態就很好,和正常人差不太多,但一看不見於饒人影,她就會很瘋癲。

於碩請來精神病院的醫生給於母做了檢查,醫生也沒給出甚麼好的治療方案,建議不要再刺激,藥物輔助,於饒這個情感承接人還是得繼續陪伴。

不知道於母何年何月能好轉,於碩懇求於饒能不能以他妹妹的身份,留在於家。

於饒這些日子沉溺在難得的母愛中,也有些不捨得脫身,留下來,在這樣的富裕家庭當人家幹閨女也沒甚麼不好,正在考慮的時候,她接到了於敬忠的電話。

於敬忠在電話中問:“那賠償金要到了沒有?要到就打回家,你媽懷老二了,也是個小子,家裡以後都是用錢的地方。”

老二?

不應該是老三嗎?

原來她在家那邊,都不算人家的孩子。

這一刻,於饒心底埋葬的對爸爸所有的怨念全數爆發出來。

這樣噁心的親情不要也罷,就當她死了吧。

她都能想象到她以後被這一家子拖累的人生會有多慘,現在要賠償金,以後工作了,工資也得被要過去養弟弟,她根本不會有自己的人生。

“就當我死了吧!”

“我是不會給你錢的。”

於饒差點脫口而出這兩句話,好跟於敬忠從此斷絕往來。

話都到嘴邊了,她打住了。

怎麼可能,好不容易搖錢樹能結錢了,於敬忠怎麼可能會當她死了。

這話說出去,頂多換來一頓罵。

也只有真的死掉,她才能擺脫這樣的家庭。

於碩還在旁邊等著她的答覆。

突然,於饒腦海閃現一個念頭。

她猶豫片刻,對著電話說:“暫時沒再去要,我身體感覺還是不對勁,等我再去檢查下再說吧。”

於饒跟醫院鬧了兩個來月,本來以為會沒有結果,她便跟於敬忠提了一嘴她身體可能沒事,到時候會跟醫院索要賠償,想實在沒辦法的時候,讓於敬忠跟王玉娥來,這兩人無賴起來無人能扛得住。因為醫院的誤診,她那段時間跟死一回沒兩樣,這個賠償她一定會索要到底。

電話那頭,於敬忠埋怨說:“你都多大個人了,自己身體甚麼樣都不知道,複查結果出來跟我說一聲。”

於饒:“嗯。”

結束通話電話,於饒果決跟於碩說:“我可以留在你們家,但是你得讓我借用一下於小姐的死亡資訊,讓我爸以為我死了。”

至於書面上那些細微的差別,她料想於敬忠看不出,因為他根本不瞭解、不在乎他這個女兒的任何資訊。

於碩沒多做思考,一口便答應了。

於饒詫異下他的爽快,把預計的安排說給他。

在於家住這麼多天,她的事情於碩知道一些,他對她這麼決定並不驚訝:“行,可以這麼辦,腫瘤醫院院長是我朋友,我還可以讓事情更完美一些。”

於饒念大學後,戶口沒有往學校遷,隔天,她帶於碩回了一趟老家,跟於敬忠說談了個男朋友,可以幫她把戶口遷到瀾城。

落戶瀾城挺難的,但對於於碩這樣的人來說是很容易的事。

遷完戶口隔了兩天,於饒給於敬忠打電話說:“不會有賠償金了,我又去腫瘤醫院重新檢查了下,沒有誤診,確實是晚期了,而且現在全身轉移,沒法治了。”

於敬忠聽後沉默了一會兒:“我還以為你要飛黃騰達了,還想日後指著你呢,那治不了就回家吧。”

於饒:“行,我把這邊租的房子退了,再處理點這邊的事,完事就回去。”

兩週後,於饒讓於碩聯絡於敬忠,說於饒病情突然惡化,沒搶救過來。

等於敬忠大老遠趕來時,於碩告訴他,他已經將屍體暫放醫院太平間了。

於小姐和於饒身高體型都差不多,且病魔折磨外加冷藏過後的軀體不好辨認,於敬忠又很忌諱屍體,在陰冷冷的太平間粗略看了一眼,又有於碩這個“男朋友”在身邊,於敬忠沒發覺絲毫不對。

政策規定,在醫院內死亡的,屍體不允許運送出城。

於敬忠圖省事便選擇了於碩聯絡好的殯葬一條龍服務,一切手續和安排,由於碩全權辦理。

涉及銷戶的問題,於碩讓於敬忠寫了份委託書,其餘的讓他別操心,都由他來處理。

當然,這都是跟於敬忠的表面話,於饒戶口已在瀾城,銷沒銷,於敬忠都不會知曉。

至此,作為於敬忠女兒的那個於饒徹底死了。

作者有話說:

“姐姐,你不要聽媽媽的選那些男生,那些都是死了的和快要死的人……”

這裡涉及到一個封建陋習,有些人可能沒聽過,可惜,這種糟粕到現在還能在一些遙遠的山區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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