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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雨甚麼時候停:珠穆朗瑪峰也才8848米

2026-03-29 作者:木倚危

第151章 雨甚麼時候停:珠穆朗瑪峰也才8848米

雨水嘈雜地敲打著一切,沒有變小的趨勢,反而下個不停。刷啦啦的聲音越來越大,蓋住了山林中的鳥聲、蟲聲、風聲,連山洞內的聲音都被影響了,因雨聲太大,呼吸聲都被掩蓋住,話語聲也被掩住。

山洞裡,男孩盯著灰燥燥的校服,嘴角往下垂。腦海裡傳來她的聲音:“好奇怪,嗯嗯,哼哼,怎麼回事呢……這是怎麼回事呢……剛才突然沒有用上力氣……咳咳,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細細的、小小的,山本武聽不太清,不過,這絕不是因為她心虛,因為她哪怕感到愧疚,聲音也不會小得這樣可憐。他的這種“聽不清”,與其說是她壓低了聲音,不如說是距離——距離讓他們之間的聲音傳遞都變遠了,變輕了。

可是她就附身在他的身體裡,又哪兒來的距離呢?

山本武沉默片刻,故作輕鬆地聳肩:“沒關係啦,正好換一件新的。說起來,這件外套也快穿了半年了,該換了。”

她花了一些時間來辨認他的話,然後信了,說:“我也覺得應該換一件了!到時候我們去倉庫領一套新的。上課的時候去吧,這樣就可以不用聽課了!”

這人對上課的厭倦真是相當深刻啊!山本武有些想笑,然而無論如何笑不出來。這種憂慮的心情是從何而來呢?分明沒有任何徵兆不是嗎?可他就是覺得憂心忡忡,好似擔憂天上落下隕石的人,面上擺不出高興的表情。

她感受到了他的不開心,不過,是為甚麼不開心呢。嗯,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了!肯定是因為下雨!下雨他們回不去家了!

她提議:“不如我們睡一會兒吧!沒準醒來之後雨就停了。”

“雨停了,我們就回家哦?”他說。

“那當然了,不然你還想去哪裡,”她說,“難道我們要留在這裡當野人嗎。”

他的重點不是去哪裡,而是“我們”。但她顯然沒聽出來。然而,正是這種脫線的狀態,讓山本武安心了一些。

“不要當野人,也不要當野鬼,我們一塊回家去。”

他聽她的話,把外套捲起來,墊到了腦後,在火舌呼呼、木頭噼啪的聲響中躺了下來。

大地嗡嗡地震鳴著,他躺在土地上,感受到身體每一處的存在。有一些時候,他覺得自己感知到了她;然而下一秒,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感知,正在減弱。

“……”原本好一些的心情又壞起來。

他們之間的聯絡變弱了,這讓山本武感到異樣與煩躁。從認識她那一刻開始,他們之間的一切都關聯在一起,這奇妙的關係逐漸加深,好似往上攀爬的峰,不會有盡頭;山本武這個學渣,看圖畫書都是囫圇吞棗,他沒有反應過來:山是不會永遠向上的,珠穆朗瑪峰也才8848米,到達了頂峰之後,向上的勢頭就會驟然向下,然後以比上升更快三四倍的速度往下跌落。

在他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向下落的程序就已經開始了;他們應該用更長一些的時間來告別的,可是他們甚麼也不知道;因此察覺到對方的離去時,連告別的話都沒有說出口。

在溫暖的火焰中,山本武瞪著山洞的頂部,睡意全無。她嬉笑的聲音好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個人在笑啊,笑甚麼呢?笑做了有趣的惡作劇,笑抓到了好大的魚,笑遇到了可愛的小狗,笑……她怎麼甚麼時候都在笑啊?她為甚麼永遠都在笑呢?

不,她不是一直都在笑著的,她也有很沉靜的時候,那個時候她唱起了歌,這個時候她也唱起了歌。佐渡島的小麻雀揮著翅膀告別,溫柔的海波泛動著,輕盈的聲音,溫暖的音符包裹住他的四肢,蓋住了他的眼睛,他沒有睡意,卻好像有隻無形中的手推動著他緩緩進入夢鄉。

他閉上了眼睛,失神剎那。

“……”

不,不,他怎麼能閉上眼睛呢?

山本武猛然睜開眼,聲音從胸腹湧上來,從他的心臟湧出來,他大喊:“你不要走!”

她唱到了“大家各自回家吧,身影不見了”,聲音戛然而止。

“……我還沒有走呀,”她輕輕說。

他敏銳地追問:“可是你要走了對嗎?”

“……”

“…………”

“……………………”

關於她的聲音,一片寂靜。

她不回答了,是回答不了了,還是不願回答呢?可是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嗎,在這之前沒有任何的徵兆,為何分別會來得這樣突然呢?故事不是這樣說的,童話也不會是這樣的走向,他們至少應該又一次告別的,對吧?

他慌亂地爬起來,呼喚著她的名字,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Z、Z……你在嗎?”

“雨已經停了,我們回家吧。你要留在這裡嗎?”

“你還沒有睡醒嗎?已經是第二天了,再不起來我們就要完蛋了。”

“好吧,其實還沒到第二天,但是不要睡了,我有特別重要的事情和你說,我剛才發現了一塊特別特別漂亮的石頭,你肯定會喜歡……”

“你走了嗎?可是你的寶藏還在我手裡。你不想要你的石頭和乾花了嗎?你要把它們都留給我嗎?你捨得嗎?”

“Z?Z……”

“……”

沒有回應。

山洞裡只有他的回聲在迴盪,山洞外是雨聲,全世界有全世界的聲音,沒有她的。

她走了。

他認識到這個事實。

沒有告別。

從來沒有人規定一定有告別,就好像沒有人規定故事的結局美滿。世界上更多的是突如其來的天降,又突如其來地離開。

那顆被憂慮著的隕石悄無聲息地砸了下來,幸運的是它只砸到了他一個人,不幸的是它只砸到了他一個人。它沒有實質,並未將他砸得粉身碎骨,可山本武覺得自己支離破碎。

隕石殘酷地帶走了他的一部分:那是他想好的有她參與的未來——他要和她一起站上甲子園的土地、捧起一年一度的獎盃、和她一起去看的那些未去之處——現在這一切都被帶走了,從他的身體中剝離而去的,彷彿血肉被撕扯下來,令他感到疼痛萬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

他被父親教導成為男子漢,男子漢不要隨便流眼淚。可是流眼淚是這樣的一件事:你控制不住它的!你不哭,只是因為你還不夠悲傷。等到你感到痛苦的時候,你的眼淚已比你的痛苦更快地落下了。

他的淚水向下低落,像一條亡者無法跨越的暖河。“你在聽嗎?”他輕聲問著,或許她還能夠聽到。

“你在聽嗎?”

飄在空中的人無法回應他,連擁抱都不會被感知。暖河從她的手心穿過,化作冰冷的雨花,碎在泥中。

“你在聽的,對不對?”他喃喃,“你一定在聽的。Z,你一定在聽的。你一定不能忘記我,Z,我們約定好的,我們會一起站上甲子園的土地的,Z,我們說好了的,你想吃的壽司我會認真練習的,我們說好了的,Z、Z、Z……”

這個不太順口的音節,被他來來回回唸了好多次後,啊!搞甚麼啊!小孩忽然嗚嗚地哭了起來,哭聲越發難聽,像只可憐的小獸在嚎叫。聲音歇斯底里,懷著惶恐與陰鬱:“我們約定好了的!”

我們約定好了的。

“——你不許違約!”

我們約定好了的。

沒有人回應他,只有山洞外的雨在下。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嘩嘩嘩嘩——

雨停之後,我們就一塊兒回家去吧!

我們一塊兒長大,一塊兒去玩兒,一塊兒寫作業,一塊兒打棒球,一塊兒去很多地方,一塊兒升學,一塊兒捧起甲子園的獎盃,一塊兒……

等雨停之後,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永遠在一起吧!

……

雨不會停了。

·

你在聽嗎?

我在聽的。那個時候在聽,這個時候也在聽。

我一直都在聽。

·

山洞容納不了大人。那是七歲的我們的地盤,十四歲的我們被阻攔在外。來的時候,我總覺得它很大、足夠我們兩人避雨,可其實不是的,它甚至容納不下我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

我們停在幾米開外,我有些兒躊躇,覺得來這兒根本就是失策呀,它不能幫我們避雨;舉著外套的少年放低了手臂,他一路沉默著,好像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他向我靠近,問我:“那你聽到了甚麼?”

鉛灰的夜色中,他琥珀色的眼珠也被映得晦暗,少年身上帶著潮溼的水汽,我也一樣。我們兩個像兩隻溼漉漉的鳥,彼此小心地靠近在一起。

我:“我們不是約定好了,要一起站上甲子園的土地嗎?”

在少年一點點亮起的眼睛注視中,我繼續說下去:“還有要捧起獎盃,要去很多地方,要看很多風景……”

我的記憶力空前得好,彷彿有人給我提高了智商數值,我此刻已超過齊木O助成為智商第一的天才。我列數我們之間說好的事情,並提出解決方法:“棒球隊好像男女是分組的吧。既然我們要同組,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我嚴肅地提出來了,“我女扮男裝,或者你男扮女裝。另外我們還要說服阿綱他們成立棒球隊……話說我們有足夠的人數嗎。”

我開始掰著手指數人。

然後大鬆一口氣。幸好我們不是咒O高專。不然別說棒球隊了。我們連羽毛球隊都組不出來!

人數是夠的!我轉頭去拍山本武肩膀,義不容辭地表示:“放心,我們出去之後就說服阿綱他們組建棒球隊。甚麼黑手黨都給我放一邊。去打棒球吧少年們!”

Hohoho!熱血番哪有運動番火熱!燃起來吧!

我鬥志昂揚,山本武看上去卻很沉穩。我狐疑地看向他,他放下了手臂,告訴我:“雨停了。”

“誒?雨停了那更不用躲雨了,我們……”

他拉著我往山洞走。等等哇阿武,這小山洞容不下我們——

山洞張大嘴巴,把我們兩個給吞了。

山洞裡,不知何處而來的火苗燃燒著,金澄的顏色引人著迷。我情不自禁上前兩步,忽然想起甚麼,把淋溼的外套舉到火堆上翻來覆去地烘乾。

“這是甚麼無痕擴充套件咒嗎,”我興致沖沖地和山本武討論,“這也太厲害了吧!這個山洞好大哦!”

“它一直都有那麼大。”

“真的嗎?剛才從外面看……”

“……”

火焰烘烤著衣服,也烘烤著我們。溫暖的感覺將我們包圍,我的意識慢慢消失,在閉上眼睛之前,一直握著我的手的少年對我說:“再見。”

“這一次會很快,對嗎?”

這一次我們會很快見面,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

雨早就停了。我消失在火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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