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柔軟的綢緞:字母A
幼年時覺得廣闊無邊的山林,二十年後再看,只覺得不過如此。孩童的噩夢嚇不到久經風雨的殺手,故鄉已經變得模糊。男人在月光穿過林葉投下的疏影中睜開眼睛,他一時間有些恍惚,分不清這是哪兒。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回並盛了。人年輕或者說年幼時總會有這樣的念頭:哪怕過上一百年,我也會記得這個地方/東西/人。我一定會記住的!——事實是都不用一百年,只要過上三兩年,當初信誓旦旦的人就會忘記自己幼稚的想法,記憶扭曲抽象起來,記不清自己曾經躲在哪一個山洞裡。
他走了幾步,才憑藉著地形和樹木認出,或者說分析出這裡是哪裡。正好是結果的季節,土地養料貧瘠,樹木卻仍然垂下了枝葉,露出青綠的果實。他摘下一枚果子,咬了一口,澀意遍佈舌尖。
這裡是並盛的後山,他年幼時的探險遊樂場,他年少時的訓練場,他後來暌違許多年的故地之一。
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沒有記錯的話,在這之前,他暫時戰勝了另一個時空的十年前的自己。說是戰勝,其實頂多算險勝,勝負分出之後他們都停在原地,喘息著,一個隨時準備再次發起進攻,一個隨時準備著招架到來的攻擊——在雙方的呼吸頻率發生改變的瞬間,一道白光閃過,將他席捲而去。
這道白光的使命僅僅是將他帶到童年故地嗎?可是他對這裡的感情還不如並盛中學,為甚麼偏偏是這裡?
青年並不喜歡坐在原地思考,得不出答案的時候,跟著直覺走、身體先動起來,他早晚會得到答案的。
他跟著樹林中已被踏出的小徑前進,很快找回了一些零碎的記憶。他七歲那年,曾經一個人闖進這裡,那時候他和現在一樣分不清路,不妙的是那時候的他和現在不同,那時的他年幼得沒有對抗山林的力量,因此很快就被黑夜吞噬,只能不斷地前進,直到筋疲力盡,直到天亮。
想起從前的狼狽,竟有一分懷念。
只是,那個問題仍然揮之不去:為甚麼他會出現在這裡呢?
山林對他而言已顯得小,潮溼的泥土擋不住他前進的步伐,懷念之中,不知不覺間他走過了昏暗的小半片林子,直到聽到不規律的窸窣的葉聲,他才從安定的童年回憶中抽出神來,意識到這片林子裡還有另一個人。
他加快腳步,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前進,撥葉穿林後他看清了不遠處的場景,反應過來自己看到甚麼後,青年瞳孔一陣緊縮,接著是毫不猶豫地向她跑去。
“阿武!快來幫忙!”
她正蹲在地上扒拉著甚麼,看上去有點兒呆呆的,似乎要花一些時間來感知外界的反饋。聽到他的喊聲後,她臉上綻出笑容,少女仰起臉喊他的名字,向他伸來的雙手沾滿了泥土。
“……怎麼又弄成這幅樣子了啊。”
他半是嘆息地說。
她歪頭道:“哎呀,不小心的嘛。”
連說辭都是一模一樣的。“不小心的”、“不是故意的”、“咦怎麼會好奇怪怎麼辦我不懂”,這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像輕快的鳥兒一樣拍拍翅膀飛走。
他握住了她的手,沒有絲毫遲滯地抽出手帕來幫她擦手。隨身帶著手帕,這是他為她養成的習慣,他本人沒有擦拭鮮血和塵埃的需求,是在認識她之後才有了這樣的準備。
常常這個人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卻還舉著手裡的石頭給他看,得意地向他炫耀:“你看這塊石頭的形狀像不像字母A?我在外面轉的時候正好看到它,說時遲那時快我直接跳進了溪水裡把它撈上來!字母A哦,字母A!”
確實像,可是就算真的像字母A,也不用你跳到水裡去撈吧?它已經躺在河床上那麼多年,從來沒有人在乎它,怎麼偏偏就有你來凝視著它、又賦予了它意義呢?
好多勸解的話要說,看著她髒兮兮的手和打溼的衣服,想讓她之後不要亂跑。嘆了口氣後還是把話都吞進了肚子裡,因為知道說了她也不會聽。“把手伸過來,”他學會了這樣說,然後板著臉,抓著她的手指慢吞吞擦乾淨。
“這些文件不要緊嗎,”她問,“你擦了好久,時間都被浪費囉。”
他半開玩笑:“也不算浪費,算放鬆吧?”
“誒?給人擦手居然能算放鬆嗎。阿武你也是服務業的一顆優秀種子哦……”她嘀嘀咕咕起來,話題轉移到自己的石頭上,十分得意地繼續顯擺,“說起來啊我這塊石頭如果放到旅遊景點,沒準可以變成吉祥物哦,A評級的話聽起來真是了不起呢,我的遊戲評級很多都是A很厲害……”
她嘰裡咕嚕的廢話沒有任何被記住的意義,因為她總是會大書特書一些小事,她吃的蛋糕上面有一顆果型特別漂亮的藍莓、走路時往地上一瞥剛好撿到半邊紅半邊綠的葉子、睡覺時……這些小事,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人會覺得有意義了吧?既然如此應該也不會被人記住才對。
然而山本武記得很清楚,連她說她的遊戲分數險敗劉易斯這貪官每天絕對不務正業都在打遊戲!——這種無聊的小事都記得很清楚。
他甚至記得這個對他沒有任何意義的分數,具體到。因為她念出這個數字的時候恨劉易斯恨得咬牙切齒,整張臉都填著怒火,明亮昳麗,他沒留神就看了她很久,因此把她的手指也擦得很乾淨。
她可沒有多少感恩的心,等了好久後她耐心都耗盡了,像只被抓著洗澡的貓一樣,開始還嫌自己髒所以可以被人類洗洗,過了會兒就開始嫌棄人類笨手笨腳。她看看自己的手指說夠乾淨啦!接著把手指抽出來,可以啦你去處理你的文件吧!我要拿我的石頭去給蠢隼炫耀囉!
他還沒來得及攔下她,她已經翻窗子飛快地跑了。剩下他一個人,愣了一會兒後把髒兮兮的手帕疊起來,還要考慮去把它洗乾淨。
據說二十一天就能養成一個習慣,但沒有人統計過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將一個習慣忘記。能夠確定的是,他因為她而養成的習慣並沒有因為她的不告而別而泯滅,相反,他想起她的時間因見到手帕的次數而增長。
現在他很高興自己沒有將這習慣遺忘。還有一點值得高興的,或許是久別重逢,她沒有被擦到一半就不耐煩地跑掉,反而呆在原地很乖地等他。
“……”
他察覺到不對,是發現她的眼珠沒有像往常一樣到處轉。她是個耐不下心來的人,哪怕停在原地,也會止不住地東張西望,恨不得將世界收入眼底。
此刻這雙大而有神、澄亮熠熠的眼睛卻顯得失焦,她的視線無神地落在前方,主人的靈魂因無法透過這心靈的視窗向世界大喊,表明自己的存在,作為載體的眼睛便顯得黯然無光。
他的手掌緩慢艱滯地在她面前揮了揮,幾乎是瞬間,他就得出了那個不想聽到的答案。
……發生了甚麼?
他屏住呼吸,體內的血液倒湧如濤,察覺到她被傷害後,心中一瞬間生出的情緒狂亂如海,洶湧著將他的理智都淹沒。
·
然後她輕易就將他安撫住了。
也不算安撫?——只是認識到了一個事實,心神被短暫地攝走。
“很快就會恢復啦,”她大笑著用肩膀去撞他,一派樂觀的模樣,“不過恢復之前我大概和瞎子也差不多,所以要拜託阿武你幫忙囉。”
他被喊了“導盲人”,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原來她嘴裡喊著的“阿武”,不一定是在喊他。
她的眼睛出了問題,本來神經又大條,隨隨便便就被忽悠過去,恐怕還以為他是那個和她朝夕相處的“阿武”吧。
而他就算站在他面前,也會被她當成另一個人。……雖然“另一個人”本質上也是他自己,可是前不久,他不是才和“自己”打得不可開交嗎?
“話說哪裡有水呢?”她說,“我想洗手了。”
他倒是記得哪兒有水源,那是一條貫穿了後山山林的小河,兒時他常在那兒和同伴玩耍,只是很久沒有回來,他覺得有幾分陌生,帶著她前進的時候,她又完全沒有失去視物能力的自覺,在他出現之後完全放下了警惕,傻樂地探著身子到處看,一不留神就往下倒。
她抓著他的手臂驟然發力,以他為定海神針,她像只不倒翁一樣顛了回來。剛剛才要摔個狗啃泥,不妨礙她現在臉上還是一副傻相。
……一時間沒有看住她,都有可能讓她受傷;一時間沒有抓住她,都有可能讓她消失。
糾結其他的,才是真正的沒有意義。他回過神來,彎腰將她抱了起來,這時候她才後知後覺不對,問他是不是吃錯了東西?嗓子為甚麼那麼奇怪。
他覺得他們的問答像狼外婆和小紅帽,一問一答,小紅帽毫無所覺,狼外婆的嘴都長大要把她吞進肚子裡了。“不管是哪個阿武我都超級喜歡,”她揮舞著手臂,不小心時手指擦過他的臉,她的髮絲也擦過他的脖頸,他聽著她說真話,問她更喜歡誰。
“更喜歡現在的你。”
她這樣說,眼睛像柔軟的綢緞,分明看不清,還是那樣漂亮。
他明知道她是在他面前這樣說、換個人來她還會說,“更喜歡你!我最喜歡你!”
卻還是情不自禁地告訴自己:
只要站在你身邊的,一直都是我,不就可以了嗎。
——這樣,你永遠最喜歡的人,都會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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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這隻800調包了嗯。
理論上一個世界只能存在一個“我”,伽卡菲斯構建的小世界是例外。所以之前大家爭奪的是停留在雪的世界的權力。
雖說如此勝負也未定,所以結局是開放式的ALL。
結局後的番外會寫各種if,有各種組合,比如說雪生活在平行世界、生活在本世界十年後、生活在本世界進行時、生活在十九世紀。此外還有各種單人線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