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所羅門的瓶子:再次回到你手中
他把她視為所有物。縱使每次她聽到這個說法,都要跳腳說你給我等著,等我把你的身體搶過來你就知道誰是大小王了——也不妨礙他停留在她身上的每一寸目光都充滿佔有。
他甚至無所謂身體給她,只要他們融為一體、永不分離。物質、細胞、軀體,這些東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在靈魂層面上抓住她,死也不放開。
這樣的日子持續一日,他的夢境便能保持一日的荒誕:雖然後來經過她的強調和修改,許多不合邏輯的事物都被改正,然而還有一些角落被他刻意保留,作為她最初存在時賦予他的印象。它們怪誕、凌亂、不羈,充滿童話一般的天真,像虛偽的夢……
…
……………
……夢?
少年睜大雙眼,眼前的人消失在空氣之中,不可捉摸,不可觀測。
是呀,你忘啦?
現實嘻嘻地笑了起來,為幻術師撕開虛偽的幕布。
她的存在只是你的一個夢而已,當初你出現了幻聽,出現了幻視,出現了幻觸,出現了——你忘啦?她只是你的一個夢而已。
你的幻覺太嚴重了,現在你終於醒了。太好了,回歸現實吧——
“……”
——看來你還在執迷不悟。
——你忘不掉她嗎?
——真是可悲啊,明明那只是幻覺。
少年面無表情,眼前的世界開始崩塌,錯亂的幻覺撞擊著他的身體,他四分五裂在每一個荒誕的夢境裡。
“我很喜歡……不知道是甚麼花,但是形狀特別、特別漂亮,我只見過一次,在我媽媽的手裡。”她捧著花對他笑。
“好香哦,甜甜的,我想吃……”她捧著臉,不太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她坐在欄杆上,把手伸直,手指左右擺動,她的腦袋也跟著一點一點,“大教堂的秒針就這樣轉,像穀子一樣。”
她跳過流淌的小河……
她坐在月亮上朝他笑。
她跑在……
一切有形與無形,都在她的笑容中碎開。咔嚓咔嚓咔嚓,他沒有真正見過她說的教堂的鐘,此時此刻它卻響得震耳欲聾,發出的聲波撞擊在世界的每個邊角,咔嚓咔嚓咔嚓,一切都碎了。
月亮落入血的河流,太陽在黑土中哀哀眨著眼睛,因她而生的生物又因她而死,它們紛紛崩解,血肉撒在大地上,堆成一座又一座高高的山。
少年站在山上,望著面目全非的世界。
他眼中的森森鬼火,足夠燃燒一千八百年——那是漁夫從海里撈起瓶子前,魔鬼等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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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應該感謝她?
他見到她的第一眼,心中竟生出這樣的想法。
感謝她慈悲、並未讓他等待那麼多年——他所發的願望,還未到達第四個世紀,魔鬼就已從瓶中掙出,望著他那失去記憶了的所羅門,低低地發出笑聲,勢必要死死抓著她,再也不鬆手。
·
六道骸被複仇者監獄帶走了。
但這小子一點不像是要去坐牢的樣子,被帶著離開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看上去有點神經質。或許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回頭勾起嘴角,對我們無聲說了一句話。
“我還會回來。”
——我早就說過了,你再也不可能擺脫我。
我頂著他的視線,仰著腦袋打了兩個噴嚏。
·
呵呵呵呵呵,你以為你灰O狼啊你還回來!回來也把你給打飛!
六道骸終於離開了,但事情還沒有結束。
我一邊腹誹一邊幫忙救助傷員。為了打六道骸,大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好在校醫夏馬爾也過來了。這個中年大叔雖然形容猥瑣,但醫術高明,傷者經過他的治療之後臉色肉眼可見好了很多。
看著大家都無礙之後,我又跑去收拾被我掉在地上的花,一邊撿一邊在心裡大罵,因為罵得過於投入,完全沒有意識到其他人的聲音。直到身前落下一大片陰影,山本武將我拉起來,我才有些茫然地聽到夏馬爾的詢問:“你的傷,沒問題嗎?”
我的甚麼傷?
我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到了我纏著滲血繃帶的右腳,當即心頭一緊,來了!幸好我早有防備!
“沒事,”我口吻輕鬆地說,“這是我的行為藝術。”
“……行為藝術?”
“沒錯,模仿研究螃蟹走路的能力,中途出了點差錯,就順便練了一下單腿跳躍的能力,”我豎起大拇指,“現在我的水平已經完全可以去參加殘奧會了。”
所有人:“……”
編,你繼續編。——所有人的臉上都透露出這個意思。
我振振有詞:“別不信。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在鬥拐一道上超越我了!呵呵……”我目光逡巡著,然後不懷好意地盯上軟柿子沢田綱吉,“阿綱,要來和我比比嗎?”
沢田綱吉:“……”
眼看著他畏戰不出,我只好尋找下一個對手。但所有人都在我的目光下敗退了,只有校醫夏馬爾一臉蠢蠢欲動:“嘿嘿嘿,我可以……”
“你不可以!臭老頭!”獄寺隼人語氣暴躁地打斷了他。
山本武哈哈地擋住了夏馬爾的臉。
我和沢田綱吉說:“這臭大叔是彭格列的人嗎?”
還不等後者回答,我搖搖頭,用勸勉的語氣道:“作為未來的彭格列首領,挑選麾下的跟隨者也要有一定的標準。看上去就猥瑣的大叔是絕對不能招的喔阿綱。”
沢田綱吉半懂不懂的樣子,沒點頭也沒搖頭,只要求我快去處理傷口,“都滲出血了,”他緊張地說,“痛嗎?肯定很痛……”
我說:“一點也不痛喔,我又不是膽小鬼阿綱,才不會見到血就害怕呢。”
他想起了甚麼似的,漲紅了臉,小聲地為自己辯解:“我現在已經不怕了……”
不等他再說些別的甚麼,Reborn就把他提走,“作為未來首領當然要負起責任”,大概就是這樣的說法。
山本武接了沢田綱吉的班,試圖拆開紗布檢視我的傷口,重新上藥。可是如果拆開紗布,我的說法不就被戳穿了嗎!誰都能看得出來我是被石頭暗算了啊!我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比起山本武,獄寺隼人是個徹頭徹尾的行動派,二話不說就要上來抓我去上藥。
太好了,正好讓他們瞧瞧我這段時間的成果!免得他們老是不信!
我避開伸過來的手,吭哧吭哧用力,單腿狂跳,靈活無比,獄寺隼人和山本武聯手也沒能把我抓住。後者好聲好氣地試圖讓我停下來,前者則直接氣急敗壞,好像恨不得把我撕成兩半。
略——我扒著眼角扮我發明的第十七個鬼臉,然後看著他們被夏馬爾抓壯丁。
山本武還好,獄寺隼人直接和夏馬爾吵了起來,話題七拐八拐,又轉回了最初的那個。
我身懷功與名地走過人群。
背景音裡,夏馬爾悲憤地喊著“還沒有老到那種程度吧而且甚麼叫猥瑣只是合理的搭訕”,被吵得不耐煩的碧洋琪一個蛋糕拍在臉上,滿臉泛紫地倒地。
所幸傷員都安置完畢了,這傢伙掉鏈子也沒事。剩下的就是彭格列內部的處理——Reborn踩在他的臉上,督促著沢田綱吉“擔起責任”,後者大喊“這怎麼做得到”,趕鴨子上架地安排著接下來的事項,他的左右手當然是響應號召,大家又是一陣忙亂。
我自覺不是內部人員,便抱著挑出來的完好的花準備離開。
Reborn卻叫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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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聲音從身後傳來,像索命的鬼魂。
我的腳步走到半路僵住,頭皮發麻。好恐怖的壓迫感!被長輩喊全名甚麼的……!可惡你這傢伙算甚麼長輩嘛我要叛出師門!
“誒。我在這兒呢。有甚麼吩咐嗎老師老師請說!”
我轉回腦袋,諂媚地問Reborn要做甚麼。
他並不急著回答,從夏馬爾臉上跳下來,走到我面前。好矮哦!我斟酌了一下,意思意思地蹲下身,下一秒,額頭就被黑洞洞的槍口指住。
“……”不是吧。
我眨了眨眼,眼珠向上移,和槍口對視,又往下移,與他人畜無害的黑眼睛對上。
“沒甚麼,”他微笑著說,語氣彷彿天真的嬰兒,“只是提醒你。”
“下次再讓自己受傷又不重視,乾脆你的性命就全部交給我,怎麼樣?”
這個時候,他一點兒也不像個小嬰兒。
……是的,他是道上赫赫有名,以血殺出名聲的第一殺手。
他向來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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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說到做到啊!
我受傷關你甚麼事!我這是行為藝術!我在模仿螃蟹的時候光榮負傷,這一過程將會讓我的藝術更加值錢!
我在心裡大聲地反駁,然後痛哭涕流地在槍口的威脅下懺悔:“我錯了。”
為防止他問我哪裡錯了——我真不知道行為藝術哪裡得罪了他——我又趕緊吐垃圾話,試圖用無用的資訊干擾他的判斷。
“——我錯了老師,老師我之後再也不會犯錯了,老師你保險栓好像拉開了,老師老師你好小個子哦,老師保持年輕有甚麼秘訣嗎,老師求求你了手別抖。老師我可是你的弟子啊你想黑髮人送黑髮人嗎?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
一次性說那麼多話讓我口乾舌燥,然而它們一點該起的作用都沒有。Reborn黑黝黝的眼睛看著我,我的聲音慢慢變低、變低、變低,最後我囁嚅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
我和他對視著。
“……你好嚴肅喔,我不喜歡你,”我抿了抿嘴,“你以前絕對是個很嚴格的老師。”
“多謝誇獎。”
“這不是誇獎!”我說著,在他的目光中覺得自己的一切都無所遁形。我乾脆抱怨起來,“你真討厭,為甚麼非要把我扯上彭格列的大船呢?”
他嘴角翹了翹:“還不算蠢。”
終於發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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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發現了!
首先要清楚的一點是,Reborn出現在我生活裡的頻率並不多。學校裡他不會每天都出現,而去沢田宅的時候,我也不是每次都見到他。
然而,我能夠感受到,他的影子逐漸滲透進我的生活裡,慢慢地再難以剝離。
並且,他正在加深這個程序。
他出現的幾次節點,都與我的重要抉擇有關。我打算搬出並盛町,還想過遠離彭格列的成員們,我想過離開事件的漩渦,過平靜的生活——每當我心中冒出這樣的念頭,Reborn就會出現,然後無一例外地打破我的準備和想法。
幾次下來,我發現,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將我推向彭格列。
包括現在也是一樣:他叫住我,是想要我留下來,顯示出我與彭格列同進退的假象吧?結果還故意找了個陰氣森森的藉口來嚇我,簡直是惡趣味。
總而言之,想要揣度頂尖殺手的心,不必去看過程,只要看事件的結果就行了。而現在的結果是:我走近彭格列,並逐漸與這個名字結下難以分割之緣。
……我最初,似乎是厭惡,或者說恨著彭格列的啊。
回想起這段時間的經歷,因同伴們的存在,我固然不覺得後悔,且認為它稱得上美好,但與此同時,我心驚於殺手的目的達成。
如果有其他勢力觀測並盛町,那麼,我的一言一行,就會讓對方認為我已經上了彭格列的大船——至少我也是一隻腳踩了上去,因此出現大型的戰亂時,我必然會上重點狙擊名單。
到時候就算我說沒有啊沒有啊我只是和大家保持普通的友誼喔,敵人也會說沒事沒事寧可殺錯不要放過何況你們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的友誼嘛,你就乖乖上路吧我們不會給你燒香的,然後對我展開追殺。
可是關鍵是!我現在根本沒有加入彭格列!被追殺的話就只有抱頭鼠竄的份了!
也就是說我仍然沒有靠山。
Reborn卻不斷往我腦袋上扣仇恨值。
——這不是蓄意謀殺嗎!
又或者說,他就是在逼我加入彭格列。
我盯著Reborn的臉,很不高興地道:“你得給我個解釋。”
“甚麼解釋?”
“為甚麼非要把我和彭格列扯上聯絡。這對你來說沒甚麼好處吧。……還是說你在為阿綱打算?……不對。”
我說著說著,突然被一道靈光擊中,我迷迷濛濛兩秒,恍然大悟,然後大為悲憤:“好啊,他是你的弟子,我就不是了嗎!你怎麼能這樣!?子女不和大多是老人無德,你怎麼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老師老師你怎麼那麼偏心!”
他好整以暇:“如果我沒記錯,某人從未真心將我當過老師。”
誰說的沒有真心將你……
誒……誒。
等等,好像還真是這樣。
雖然我嘴上一口一個“老師”叫得毫無阻礙,可我確實沒真心把他當過老師。但是……但是!甚麼叫做“從未”?
我望著他眼睛,試探地出聲:“以前的我也這樣嗎。”
他緩慢而堅定地點頭。
——沒想到以前的我也如此桀驁不馴!我就說吧我怎麼會認一個鬼畜抖S嬰兒當老師!想必過去我也是深受壓迫,常常反抗吧?——可是這不就把我害死了嗎!為甚麼那個時候不刷好感度,現在好了,被當耗材了啊蠢蛋!
我一陣悲憤難當,乾脆又琢磨起了跑路的事。額頭卻突然冷冷的,原來槍口直接頂到了我的腦門。可惡的Reborn有讀心術,他語氣涼涼地說:“你在想甚麼,我可是一清二楚唷。我親愛的弟子。”
“……”
早知道剛才就不逞一時意氣問問題,直接矇混過關得了。這下好了吧,拔出蘿蔔帶出泥,水都變混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順著他的意思,試探地承諾:“那我加入彭格列行了吧?”等他放開我就跑!
他:“我不要求你加入彭格列。”
我:“那我要謝謝你了?”
他:“我親愛的弟子,容我提醒你,不尊師重道的逆徒都下場可憐。”
我連忙諂笑:“老師您說得對,老師您到底想要我做甚麼不如一次性說完,老師老師你最好了。”
他不置可否地評價:“油嘴滑舌。”
然後哼笑:“我早就說過了,我對你們沒甚麼要求。只是你——”
“你還沒有到出師的時候。”
“所以,就呆在我的眼皮下,直到有能力振翅高飛,再想著逃跑吧。”
腦門上冷意消失了,殺手將槍口收了回去,又把甚麼東西扔了過來。我接過來,手腕馬上往下沉,我低頭一看:銀色的Sphinx 300。
我試探地握上它,發現不管是槍柄的長度還是指節的環扣位,都完全符合我的習慣,原本它被琴子奶奶收走了,但現在它又出現在我的手裡,好像它註定該陪伴著我一樣。
“……”
我關於過去的記憶多麼模糊,這時候卻又閃現出片段,零零碎碎劃過,稍縱即逝而深刻。好像某個晴麗的白日裡,有人將機關複雜的箱子開啟,箱子中央,Sphinx閃著銀色的光,他將它拿出來,語氣愉悅地告訴我:“它是你的。”
“……以後……也把它給我嗎?”我的聲音歡快地響起。
“當然,”那個人說,“要你親自來拿。”
陽光撒入安全屋內,銀色的金屬槍面折射出一雙常年帶著凌厲的冷意眼眸。
或許是錯覺,此時此刻,那眼中的溫度卻高過了冰塊融化的零點。
我怔然抬頭,不知過去了多少年,殺手告訴我:“握住它,別再把它丟開。”
仍然是凌厲的眼睛,溫度恰恰好與那時一樣,與槍面上的倒影重合。
而後,殺手笑了起來,只是不管怎麼看,這笑裡都有些冷然的不悅。
“再有人想把你從你的床上帶走,就給他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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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夫與魔鬼,很典型的故事。被所羅門關進瓶子裡的魔鬼在被關押的前三個世紀分別許願,要讓將他放出來的人榮華富貴、幸福一生,直到第四個世紀,他改變了主意,決定殺死那個放他出來的人,就這樣,他等待了足足1800年。
文中略微化用了典故。Z不僅是漁夫,還是當初的所羅門,而男鬼則是真的男鬼(雖然我們不排除他嘴硬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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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爺和琴子奶奶有過相當激烈的爭論(之前雪看到奶奶在打電話),大概是家庭教師(?)的教育理念分歧。
最後R爺贏了,把槍拿了回來。但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給雪,69就截胡了。
所以R相當不爽。
順便妹有時候真的很木頭。一不小心話題就被帶歪了。
事實和她描述的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