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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山本武回憶篇(二):我覺得一切都是假的

2026-03-29 作者:木倚危

第29章 山本武回憶篇(二):我覺得一切都是假的

有些事情一開頭就會難以停下。

比如說去沢田宅寫作業這件事,很快就變成了我們放學之後的日常。大多數時候山本武都和我們一起去,只有一次他說要去參加棒球部的部活,暫時和我們分開。

我們語氣沉重地跟他保證第二天會提前上學、好把作業借給他抄。

時間一晃就到了週末,這天我和山本武說好會去他家做客。

雖然我從來沒有去過他家,但或許我是天生的GPS,憑著“隨便走吧”的心意,我拐了幾個彎,越走越熟悉、越走越熟悉,最後,我站在了一家竹壽司店前。

是這裡嗎…?

木門被緩緩拉動,門後的少年露出身影。看到我時,他眼眸泛亮,眼尾彎了起來。

“本來我還擔心你會迷路,準備去接你……”

他走到我後面,扶住我的肩膀,將有些猶豫的我幾步推進店裡,然後大聲道:“老爸,老爸,阿雪來了哦!”

門簾後走出一名中年男子,是山本武的父親山本剛。他長相剛毅,臉型與山本武有幾分相像,想來山本武的熱情爽朗是父子的一脈相承:“哦!歡迎歡迎!雪君,阿武這傢伙總是提起你,弄得我也印象深刻啊!來到這裡不用拘束,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就好了!”

好熱情…!而且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慈愛得過分,讓我想起我早死的老爹。

山本剛正要出門,店裡又沒有其他客人,等到門被關上的時候,店裡只剩下我和山本武。我有些坐立難安,坐在料理臺前,不斷地觀察著四周的出口。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如果、萬一、我是被騙了,我與山本武結下了深仇大恨,他這次是準備找我報仇,那麼我在關鍵時候也可以跳窗跑路!

我實在放心不下,趁著山本武還在後廚,利索地跳下座位,跑到窗前檢查了一下外面有沒有電網。

謝天謝地沒有!

我鬆了口氣往回走,馬上被嚇了一跳:

山本武不知何時出來了,他挽起了衣袖、露出了線條流暢的小臂,正半倚在料理臺後,笑著看我動作。

我的臉一下燒了起來,眼神漂移:“這個……那個。我總得防範於未然嘛,不然你摔杯為號門外跳出五十個刀斧手把我砍成肉醬怎麼辦。”

“對不起,是我沒有給你安全感,”他露出傷心的神色說,“不過,阿雪這樣不信任我,我真是有點傷心呢。”

怎麼說那麼嚴重……。

“對不起嘛,”我撓撓頭走近他,從口袋裡掏了掏,“這是道歉的禮物。”

他看看我手心:一朵有點兒蔫,但花型很完美的顏色鮮豔的花。

“…好敷衍,”他帶著笑輕聲說。

我也覺得有些敷衍了:這是我來的時候在路邊撿的。本來我一腳下去它就要變成泥、關鍵時候我覺得它很漂亮,便將它撿起來吹吹泥土,放進了口袋裡。

不過:“是我的心意哦,心意是很珍貴的。你不喜歡它嗎?”

“……”

他把這朵帶著泥土氣息的花小心翼翼地拿走,捧在手裡,花朵在他手掌中顯得這樣小。

他說:“喜歡。”

少年聲音發悶。

“你送給我的東西,我都很喜歡。”

·

因彼此心知肚明這次的會面重心,所以我一開始對壽司的口味並不抱很大的期待。

但山本武並沒有馬上提起話題,而是默不作聲地將一貫又一貫壽司放到我面前。鮮美甘甜的魷魚、溼潤細嫩的赤身、柔和甘香的中腹、纖細清香的竹莢魚……少年持著刀,神色專注,只在將它們遞給我時露出一絲笑容。

倒好像這是個考驗似的:我的態度就是這場考驗的稽核標準。

而我的態度當然是大為震撼、細心品嚐、反覆回味。

以我低下的國文水平,我只能不停地說“好好吃好好吃好好吃”,像一個絕望的文盲。

……只是,我不禁有些茫然。

記憶中的片段陸續閃現。

對店中的設施意外得熟悉,下意識繞開障礙物,坐到這個位置前。

風吹來的流向,裝飾綠植的草木香,同一個位置因視角的變化而變化。

我低下頭。

木頭桌子上有一處圓斑,在歲月沉澱下顏色變得溫潤模糊。

我盯著它,卻覺得它應該更清晰、更明亮,攜帶著小孩清亮的聲音。

·

模糊的過去裡,清亮的聲音問我:

“……這個不真實嗎?”

我的聲音也是模糊的,像被抹掉了某一部分特質,如同人在夢中的旁白:

“摸得到……看得清……但是……”

“那這個呢?這個不真實嗎?”

“好像是真的……像是夢……”

“這個也不真實嗎?”

“……”

清亮的聲音變得苦惱:“那我該怎麼做,你才會覺得這是真的呢?”

而我的聲音說:“……我覺得一切都是假的。”

·

我曾經覺得一切都是假的。

我出身殺手世家,就算我父母很謹慎地沒有給我灌輸任何思想,我也還是敏銳嗅到了這個世界原始的規則:人是會死的,而死亡就是寂靜,再沒有任何反覆的可能。

……所以,在變成鬼魂之後,最初一段時間裡,我覺得這都是夢。

雖然重新為人後,我從前的彷徨、茫然、慌張都隨著記憶的流失而流失,但我曾經的情緒不作假,我曾經有一段時間陷在泥沼之中,不知這將我咀嚼入喉的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假。

我漂游在城市上空,看著人們走來走去,像某種遊戲的底層資料。我渾渾噩噩,不知道甚麼是真,甚麼是我。

直到我附身了第一個人。

他與我年齡相仿,是個普通人家的小孩,有著對我而言平凡無華的人生。我藉著他的身體,用新的視角看這個世界,而他跟我說:“你看呀,這個世界是真的,我也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他鮮活而明亮,讓茫然的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現實,讓我麻木的慾望重新生出觸手,緊緊抓向生的一側。與他相處,我羨慕而嫉妒,想要奪走他的身體,親自感受這世界,卻又自慚形穢,覺得這樣的我實在太過卑鄙。

卑鄙的我也是無計可施,畢竟如果還有別的辦法,我是不會做這種事的。我如此寬慰自己,大不了之後替代他盡孝——最後離開的人卻是我。

他這樣不捨得,一遍又一遍地呼喚我的名字,而我漂浮在冰冷的空氣中,看著他抱著自己的樣子,我忍不住想好滑稽啊,這個動作真的很滑稽——

我靠近他,他的眼淚往下掉,我下意識去接,溫熱的感覺穿過我的手掌心,然後打碎在地上。

“你在聽嗎?”

他輕聲說。

我在聽,但知道他看不見,他聽不見,所以我們的緣分已經散盡。

卻還是對上他的眼睛,為他眼眶中的淚水怔愣。他的瞳孔倒映不出我的影子,我啊原來是一片虛無。

他的聲音偏偏讓我從虛無中抽離,使我意識到我真實存在,管我是用人還是鬼的形態——

“我們約定了的。”

他嘴唇顫抖著,稚氣的臉上卻有這樣堅毅的表情:“我們約定了的。”

“你一定存在……你一定會回來……我們約定了的!”

“不許違約!!!”

到了最後,哭聲歇斯底里。

我的身影在空氣中消失,我感受到我將躍遷到另一個空間。

我是這樣一個不相信諾言的人。

在消失之前,我卻俯下身,同他認真地許諾:“我會守約。”

·

七年前。

夏天。

縱使知了叫得厲害,那也是白天的事兒了。到了夜晚,並盛町逐漸沉靜,萬物在夜幕中無聲。

黑洞洞的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灑在床上,年幼的山本武想起了前一天晚上。

前一天晚上,他還睡在山洞裡。比起鬆軟溫暖的床,山洞的土地又冷又硬,他能聽到蟲子四處攀爬的聲音,“嗒嗒嗒、嗒嗒嗒”,又輕又密,風的聲音也很輕,月光的聲音也很輕,她的安眠曲哼唱得同樣輕得不可思議。

他卻還記得她哼唱的內容。

男孩把被子往上拉拉,蓋住自己的下巴。他沒有多少睡意,便想起那首歌,試著自己給自己唱:

“……大海翻騰?對面是……島。

小麻雀在喊,太陽已落山。

大家一起……笑啊笑,小星星探出臉兒……”

他唱得斷斷續續,幾個音還跑了調。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聽了一會兒,指出:“你唱錯了。”

山本武沒有反應過來,仍然發出了兩個音。小星星探出臉兒笑完,他猛然反應過來,男孩睜大眼睛,脫口而出:“你怎麼又來啦!”

她說:“你不歡迎我嗎?”

“不、不,我很歡迎你,可是……”

山本武從床上坐起來,盤著腿:“可是,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你怎麼又來了呢?你是捨不得我嗎?你真好!”

他以為她是特意又來找他這位“好朋友”,當即高興起來,嘰嘰喳喳說了白天發生的事:被反應過來的老爸訓了一頓、被當成典型在同伴面前說明了晚上亂跑的危險、同伴們卻把這當成膽大的象徵,對他更加崇拜……

他說了一會兒,說得腦子都累了,又想起來這位客人和自己的境遇應該相同,便善解人意地問:“你呢?你回家之後,是不是也和我差不多?”

她和他年紀差不多,應當回到身體之後會被父母抱著安慰,反應過來後又揪著耳朵告誡不能在晚上進山,最後做一頓美味的飯菜給她壓驚……

山本武經歷的大概便是那麼個流程。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聽她說說她的朋友、家人,再說些有趣的事……

然而他等了好一會兒,對方也沒有開口。

“…你走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她說,“可能……接下來一段時間,也走不了了。”

聲音裡有些隱藏得並不好的不安:“你會趕走我嗎?”

山本武愣了一下:“誒?”

他想了想,誠懇地說:“我沒找到趕走你的方法……所以,你放心吧?”

母親早逝,被父親山本剛帶大的山本武平時表現出大大咧咧的模樣,到了關鍵時刻,卻展示出異於常人的細心。他不問她為甚麼不回家、也不問她為甚麼會出現在他的身體裡,只是撓了撓頭,說:“那個,如果你必須暫時待在我身體裡,那我們就要一起去上學了。你今年幾歲啊?你喜歡吃壽司嗎?明天的早飯是壽司哦。”

她被一連貫的問題砸暈了,緩了一會兒,才慢慢地、一個接一個地回答:“七歲。壽司的話……喜歡的。上學是甚麼啊?”

“誒?上學就是……”

“……”

他們聊著天,月亮西移,時間將過去甩在過去。小孩的夢話都成絮語,融化在月色裡。

·

相比起很多年後跌宕起伏的人生,回首來看,哪怕“一個外來的靈魂進入了我的身體”,山本武與她共度的時光也稱得上平淡無奇。

一個七歲的孩子沒有那麼多冒險去闖。並盛町是個平凡普通的小鎮,小鎮上的男孩所能想到的最大的難題也不過是日落後的山林中的怪物。在和她經歷過後者之後,他們大多數時候談論的都是普通到沒甚麼營養的話題:

“為甚麼我們一定要上學呢?”

“因為上學才能學到知識啊。”

“誒……不會有家庭教師嗎?”

“家庭教師是甚麼?家裡的老師嗎?沒聽說過……但是,每個人都要上學,這個是義務教育的一部分哦!”

走在上學的路上,山本武握著書包繫帶,認真給這位似乎有些常識匱乏的朋友科普:“到了學齡的孩子沒有去上學,他的監護人就犯了罪。犯罪的話,可是會被抓進監獄的!”

到了這裡就能看出,山本武也是半懂不懂,憑著自己的經驗推斷出了社會的規則,然後煞有介事地介紹給他的朋友。

偏偏他的朋友是個法盲,聽到了這話緊張得不得了:“居然是這樣嗎……為了不進監獄,你可每天都要去上學啊!”

“哈哈哈哈,也不用每天都去啦!放假的時候可以在家裡看電視、去公園和大家玩、和老爸去水產市場進貨……很有趣的!”

他的話引起她的一片遐想:“真好啊……如果我也能這樣就好了……水產市場好玩嗎?”

山本武回想了一下,和賣各種水產的大叔阿姨們打招呼、看水箱裡的魚游來游去、心癢難耐地想要去摸摸魚卻被魚尾巴打臉,引得老爸哈哈大笑……他肯定地點頭:“超好玩!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說得沒錯,她真的很喜歡。

又一次去水產市場的時候,她催著他在不同的水箱前走來走去,想要看清它們的動作,時不時發出“好厲害”的驚呼。山本武覺得她真的甚麼都不懂!不過他懂,於是他叉著腰給她挨個介紹過去,山本剛和老闆打完招呼,回來時便看到兒子叉腰站在魚的面前,臉上笑著好像在同誰說話。

“怎麼啦,阿武,覺醒異能力,能和魚說話了?”

他敲敲兒子的頭,在他捂著頭抱怨時哈哈大笑。

山本武不和可惡的老爸計較,嘴上嘟囔著,又在心裡說,我能和身體裡的另一個人說話呢!這怎麼不算一種異能力?

不過,這異能力也僅此而已了:它沒有給山本武帶來別的甚麼好處。她不是知識淵博的老爺爺,也不是能夠敏銳為他指出人生方向的導師,相反,她的常識匱乏得可怕,很多事情都要他為她解釋,然後她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她說,“作業可以不交!”

山本武有點心虛:“嗯,寫不完的話是可以不交的……”

這是老師眼中的壞孩子行徑。不過,一年級的作業真的很無聊,國文老師又是個信奉“抄多了就會了”的實驗派,動輒佈置下抄十多遍的任務。山本武往往寫了兩遍就覺得掌握、剩下的便放任不管。

現在輪到他當“老師”了,說出這種話多少有點不合身份。他小聲強調:“只要作業的內容掌握了就好…。抄那麼多遍好麻煩啊,有那個時間不如去打棒球呢!”

“棒球?”

這又是一個她不瞭解的領域,而山本武也才是這行的入門弟子。不過,他興致勃勃,一提起來便跟她嘩啦啦說了一堆。

“面對棒球的時候一定要……棒球的進攻的話可以用進壘和上壘戰術,還有得分戰術、跑壘策略……想要贏的話,這個就絕對不能忘…所以啊,一定要緊緊咬住目標,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邂逅!”

他興高采烈地說,她滿腦門問號地聽。

他終於停了下來,意猶未盡地問:“怎麼樣,你也喜歡上棒球了嗎?”

她思考片刻,難得學會了委婉:“或許,那個,嗯,肯定——我和棒球相性不合。”

“誒——”語氣很失望。

她老實交代:“完——全——沒聽懂。”

“怎麼會——”更失望了。

他很快又重新振作起來:“沒關係!我們學校有棒球隊,雖然只有高年級學長可以參加,但我們能去觀賽!下午就有一場比賽……好!就這樣決定了!下午去看比賽吧!”

於是就定下了放學後的行程。

只是比賽之前,下午還有國文課,快要退休的國文老師推推眼鏡,開始催眠:“這篇課文的生字……”

山本武無聊地趴在桌子上,咬著鉛筆頭,在書本上畫了一個又一個圓。

她看了一會,問:“你想當達芬奇嗎?”

他愣了一下:“不是啦!這個不是雞蛋!這個是棒球!”

“嗯,嗯……”根本不像棒球!畫得太糟糕了!

她看了一會雞蛋,興致勃勃地提議:“不如這樣,我說,你畫,讓你也見識一下我的畫技。”

“哦哦!好主意!”

他欣然同意這個好提議,握住了筆,屏息凝神,盯住了紙:“請大人吩咐!”

“哼哼,”她清咳一聲,“從上往下畫一條直線……歪了歪了,往左邊一點!”

山本武老老實實按照她的吩咐操刀,期間被糾正多次,橡皮擦卷出一堆橡皮屑小山,終於成品出現了。他盯著它,皺眉苦思:“這個是……是……是……”

“是”了半天,愣是沒找到個合適的物件填進後面。她等了半天,急不可耐地提示:“那個,K開頭的……”

“K……K……KEY!難道是鑰匙嗎!這個長長的確實像鑰匙的一部分……”

“不是那個,不是啊!K——”

“K——”

她大喊:“Kitty啊!!!是Kitty啊!!!可愛的Hello Kitty啊!已經放水到這個程度了都沒有看出來嗎!”

頂著巨大的壓力,山本武把課本提起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終於將課本左斜二百七十度後,看出了模糊的貓型。

她還在一旁虎視眈眈:“看出來了嗎?”

山本武:“……”

山本武:“看出來了!真是厲害啊,這隻蝴蝶結畫得惟妙惟肖!”

她眯眼:“哦?真的嗎?那你指給我看看,哪裡是蝴蝶結?”

山本武額頭冒汗,手指移動,終於指定一個位置:“這裡!”

“哼……算你有眼光!”好巧不巧,歪打正著。她被哄好了。

山本武偷偷再看,總算在一群線條中認出了蝴蝶結,也終於認清了她畫畫的邏輯。世界上居然會有人用這樣的邏輯來畫畫,簡直不可思議……他真心實意地誇讚:“真的很厲害啊!居然還能這樣畫,你果然是天才!”

“……你說得倒是好聽,”她卻沒有很高興,“就算是天才……”

“就算是天才……?”他復讀。

“就算是天才也沒用啦,”她用輕快的語氣說,“我又沒辦法用我自己的手來畫畫。話說啊,阿武。你說這個世界是真的嗎?”

“誒?世界…是不是真的……?這種問題,”山本武撓了撓頭髮,“當然是真的吧,如果是假的,那我們不就都不存在了嗎?”

趁著國文老師沒注意,他左右揮舞了下手臂,甚麼也沒撈著;不過這段時間因同伴常識匱乏,他常看《十萬個為甚麼》,知道很多有趣的知識。就比如說現在,他篤定地說:“我剛才摸到了空氣!空氣裡面有氧氣!存在的!存在的!”

等等,這甚麼常識科普啊…!

她忍不住笑了:“可是,這只是對你來說、是真實的啊。”

“咦?可是……”怎麼突然就分你和我了?

太哲學了小孩子聽不懂。山本武有點兒茫然。

她接著說:“摸到空氣,摸到空氣裡面氧氣的人,其實並不是我。”

他仍沒有捋清邏輯:“等等…呃…?”

“你知道‘唯心論’嗎?阿武,唯心論的意思是,我存在,這個世界就存在,我不存在,這個世界我就不存在。……我存在嗎?”

又或者說,她的存在是真是假?

對於山本武而言,世界存在得稜角分明,於她而言,她卻不能肯定自己的存在。世界上真的有鬼嗎?真有這樣離奇的事?——或者她只是他的某一個人格?又或者她不過是某段腦細胞中一閃而過的電流,又或者——因她的所思所想甚至不能由她自己向這世界表達,她無法肯定自己的存在。

山本武對‘唯心論’的定義不瞭解,但不妨礙他用小孩的邏輯來捋清事情的頭尾,他睜大眼睛,遲疑地道:“可是,對我來說是真實的,對你來說也應該是真的啊。我摸到了空氣,也應該是你摸到了空氣,我做甚麼。你也做甚麼。我們不是在同一個身體裡嗎?”

他猛然睜大眼睛,意識到了甚麼:“難道、難道你覺得我是一個假人嗎?那也太過分了!”

“你當然是真實的,可是我——”

我就不一定了。

因為我們只是暫時在同一個身體裡,我們本質上是兩個不同的靈魂。

所以你能證明你存在,卻不能說明我。

山本武從她的未盡之語中領略到這層意思,頓感棘手。該怎麼證明一個鬼魂的存在?這對一個時年七歲的男孩也太難了。

他焦急地捏自己的臉,掐自己的大腿,如果不是還在上課,他大概要急得到處亂蹦亂跳,最後他想到甚麼,指著自己手臂上結痂後脫落、露出白色新面板的傷口,語氣旦旦:“…這個!這個你總不能否認吧!這個是因為你才出現的!”

她仔細一看:“……”是她第一次出現那天晚上,他在她的提醒下狠狠跌了一跤留下的疤。

還真是因為她才出現的。

可是說這個做甚麼?

她臉皮雖然厚,該抱歉的時候還是馬上不好意思起來,聲音支支吾吾:“嗯……嗯……這個,對不起嘛。”

“不需要對不起啦!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這就是你存在的證明啊!”他大聲地說,“如果沒有你,我可不會發現那天晚上的山洞,找到一個安穩的庇護所。沒準我會被野獸吃掉——是你救了我啊!”

嗯?是這樣嗎?原來都是因為她嗎?

她將信將疑。

“看你還是不信的樣子,不過沒關係,”山本武再接再厲,“我們還會在一起很長時間的,我會找更多的證據來證明你存在——你不要再說那樣的話啦!”

世界真啊假的,山本武不關心。他關心她在說到這些話題時表現出的虛無縹緲,讓他意識到他們不同:他活在太陽下,她卻是他抓不住的鬼魂。鬼魂難過的時候,他甚至沒辦法幫她擦眼淚。

“可是……”

“沒有可是!”他強硬起來。

“…那好吧,我以後不說了。”她悶悶地說。聽上去卻不像是被說服了,而好像放棄了同他爭辯。

也是,他並不同她一樣,又怎麼能夠徹底感受她的心情,又怎麼能這樣輕易去勸慰她?

男孩抿了抿嘴,生硬地轉移了話題,開始講起最近有趣的事兒。雖然共在一個身體之內,但不同的靈魂,對同一件事的感觸也有不同。他丟擲一個觀點,很快得到她的另一個觀點,只是她始終興致不高。

兩人斷斷續續聊了一會,老師佈置了抄寫任務,接著便是一段無話。

不久後便放了學,山本武收拾好書包,向運動場的方向跑去。風掠過他的臉頰,額髮被吹起,他想著甚麼,她突然喊:

“等等——!”

男孩戛然來了個急剎車,身體因慣性前撲,好在他及時用手撐住膝蓋,穩住去勢:“怎麼啦?”

“你看。”

山本武還未問“看哪兒”,便知道了為甚麼:他腳尖不遠處躺著一朵落花,花型完美,顏色鮮妍,應該不久前才落下,還未經過踐踏。

他小心翼翼蹲下身,把它捧起來,寬大的花瓣幾乎蓋住小孩整個手掌,他看了會兒,問:“喜歡嗎?”

他心知肚明答案。他們相處不久,可他已知道她喜歡各種各樣漂亮的東西,而“漂亮”的定義在她的概念裡無限寬:大到學校大樓上的時鐘,小到一隻鳥,一朵花。明明共用一雙眼睛,她卻總能發現他未注意到的另一世界。

她認認真真看了一會兒落花,果然說喜歡。特別喜歡!

山本武聽到她的聲音雀躍,好像精靈正慷慨潑灑快樂的因子。這是一隻會輕易為了落花而快樂的精靈。

於是他也說喜歡,彎了彎眼睛,接著補充:“那這算是你送給我的嗎?你送給我的東西,我都喜歡。”

“既然你都那麼說了……我又不是小氣的人,送給你啦!”

“哦哦,謝謝!”

山本武將落花珍惜地放進口袋,再跑起來時,連腳步都更加輕快。

風順著面龐輪廓向後湧去,午後的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山本武不知道身體裡的另一位客人長甚麼模樣,不清楚她難過時有甚麼樣的小動作,只有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卻能夠想象她的神情。

她大多數時候是活潑的、明亮的,因缺乏常識而表現出難言的天真,山本武想象她毫不吝嗇笑容、飛揚明媚的臉龐;但也有很偶爾的瞬間,她表現出稍縱即逝的異樣情緒,茫然而悲傷,使得山本武腦海中出現一張低垂眉眼、下撇嘴巴的臉,他為此急得團團轉,只想她快點兒高興起來。

現在,她又恢復了活力,山本武也因此被感染,覺得快活起來。

·

說是棒球隊,其實只是一群初入門徑的小孩兒組成的隊伍。到了運動場的觀眾席坐下,山本武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們訓練,時不時發出鼓勵的歡呼。

“加油啊!!再跑快一點!”

“超級棒的!再快一點就好了!”

“這一擊很有力道啊!”

一年級生在五六年級的學生眼裡普遍流著鼻涕靈智未開,但山本武表現出的感染力卻讓他們振奮起來,小孩們挺直了胸脯,像真正的棒球運動員一樣行動。

但並盛町實在是個小鎮,這片土地上就算能夠孕育出一流的棒球手,那也不是現在:在運動場上奔跑的小孩們初脫稚氣,卻仍然顯得青澀,時不時犯下低階錯誤。若是放到正式賽場上,不到一個回合他們就要打道回府。

山本武看得倒是津津有味。沒有人教他規則,他卻像是天生的棒球手,能夠敏銳看穿場上隊員的的破綻和優勢。

如果不是他的年齡太小,給他一支棒球棍,毫無疑問他能夠殺穿全場。

他一邊看,一邊在腦海中為她解說場上的情況。

她沒聽懂,不理解為甚麼突然有人跑了起來,不明白為甚麼大家發出歡呼好像贏了。聽著聽著眼裡冒出蚊香圈,但看他興致很高,便耐心去聽——然後蚊香圈轉得更快了。

確定了,她真的跟棒球相性不合!

山本武注意到她的暈頭轉向,大笑起來,又問她,該怎麼樣講解,她才能夠聽懂呢?

她想了想,想從前自己是怎麼學會一件事的。

大多數時候是實踐,吃東西的時候試過把腦袋埋進碗裡,差點被粥淹死之後明白該用嘴吃飯而不是用鼻孔;下樓梯的時候試過一次跳兩格、三格、四格……跳到七格的時候把自己的腿摔折了,從此知道自己(七歲時)的極限是一次跳六格樓梯;洗澡的時候好奇過各種洗劑的味道,挨個舔(挺聰明的,猜到有毒,沒吃)了一遍,發現大多是鹹的,偶爾有泛苦的;用刀把自己的手切開一個大口子後知道了刀背和刀刃的區別,用梳子……

因她是個好學的人,常常會在學習過程完成之後被拎住領子提起來掛在窗邊禁足。

但這仍然不能改變她一顆求學之心,且讓她堅定了一個概念:想學會某件東西,最好身體力行。

於是她誠實地回答:“也許我一輩子都聽不懂,但如果有個人實踐給我看,又或者我親自走一遍流程,或許我就懂了。”

山本武想了想,突然以拳擊掌,語氣振奮:“我知道了!”

她:“知道甚麼了?”

山本武爽朗地笑了起來:“我五年級就可以申請加入棒球隊了!到時候,我就可以示範給你看了,到時候你肯定就懂了!”

到時候她的靈魂在他的身體裡,這怎麼不算她親自打了一場棒球呢?到了那個時候,她總能夠明白一些規則了吧?

一次不會沒關係、兩次不會也沒關係,山本武向來知道,“棒球”是個時間跨度極大的命題,或許要跨越他的人生大半程。而他並不介意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講解,直到他們一起站上甲子園的土地。

小孩個頭不高,心志卻大。他在偏遠小鎮的國小運動場上,握著拳頭立下豪情萬丈的誓言:

“Z,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著我在甲子園的土地上奔跑,然後我們一起捧起獎盃!”

“——我發誓!”

·

山本武的父親山本剛是一名壽司廚師,據他本人所言,他年輕時遊歷歐洲,曾做出讓歐美人也豎起拇指的壽司,但最後他還是懷念故土,回到日本並盛,開了這家小小的竹壽司店。

山本武在壽司店中長大,對壽司的各種知識瞭如指掌,對製作壽司頗有興趣,偶爾山本剛會將一些邊角料給他練手。但年幼的孩子骨骼尚未發育完全,難以用正確的姿勢握刀,即便他全神貫注,也還是將壽司料切得歪七扭八。

如果把這種貨色端到客人面前,第二天竹壽司店就會關門;端到山本剛面前,他卻大笑著說阿武長大了,將壽司都吃光了。

事實證明,只要材料好,刀工差一點,壽司也不會難吃到哪裡去。

山本武沒有馬上走,頗有些扭捏,跟山本剛說,老爸,我最近交了個好朋友喔。

山本武是個開朗的孩子,平日裡有不少同伴能夠玩耍,但真正的朋友——朋友,實在是個難以界定的、需求緣分的定義。他並沒有能夠傾訴的同齡的物件,因此,在確認了自己會與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同度過許多年時光後,他第一時間想和父親透露點兒口風。

山本剛訝然,接著笑起來:“哦!值得被阿武你這樣說,看來是很好的朋友啊!甚麼時候帶他來家裡做客?”

山本武點頭,是很好的朋友啊!不過他糾正:“不是‘他’,是‘她’,她是女生喔!”

山本剛大笑起來:“行啊,阿武你這小子,也知道和女同學交朋友了!”說著把他的腦袋往下壓,“既然是女生,那就要多讓讓人家,可不要隨便惹人生氣!”

“才不會惹她生氣呢!”山本武的腦袋頂著他的大手,使勁兒往上頂,大聲反駁,半晌聲音低下去,“不過,嗯,一時半會是請不到她來家裡做客了。”

她不明說,他也能夠想到,或許她已如他的母親一般離開了人間,否則,為甚麼她這樣一個年輕的靈魂不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呢?

山本武想了想,小聲說:“……不過,你也已經見過她了。”

她就在他的身體裡,怎麼不算是一種見面呢?

——又沒有把人請到家裡,又說他見過對方了,這是甚麼前後矛盾的說法?

山本剛想問清兒子在打甚麼啞謎,看到小孩一臉犟氣,又心軟了,只說你自己高興就好,好好把握友誼,要是哪裡得罪了人家隨時來找老爸,老爸可不會嫌棄你哭得稀里嘩啦,還能幫你出謀劃策。

山本武說誰會哭得稀里嘩啦啊臭老爸!轉身跑了。山本剛注意到他的神情憤憤,好像在跟誰說著甚麼,不過,周圍分明是沒有人的。

到底是小孩子嘛,山本剛搖了搖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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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是Z附身的第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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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V了!之後會日更到完結的(一個月會請一天假)。

謝謝每一個看到這裡的讀者,謝謝你們願意購買我的文字,

雖然還應該說點甚麼表達感謝但憋了半天憋不出來了……

總之就是很謝謝!(鞠躬)

就這樣吧(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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