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還我命來:嗷嗷嗷嗷嗷嗷
他去換球服了,我和沢田綱吉坐在座位上,看著球場上的人做準備動作。觀眾席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在他們的談話聲中,我知道這場比賽並不是平常的訓練賽,而是選取隊員前去和外校競爭的選拔賽。
“山本君肯定會去吧,畢竟他可是我們的王牌啊。”
“不過為了公平還是舉辦了選拔賽。競爭一定很激烈,畢竟除了山本,其他人的名單可還沒有確定。”
“啊——!山本君出來了!怎麼感覺他今天更帥了?”
棒球運動員們魚貫而出,站到棒球場上,因為穿著形制相同的隊服、戴上了護具,很難分得清誰是誰,但我一秒就鎖定了山本武的位置。
少年身形高挑,風姿非凡,比旁人都高一截的身高讓他鶴立雞群,有些臃腫的隊服也無法掩蓋他俊美的氣勢,雖然隔著護具看不清他的眼睛,可他那樣意氣風發的神采讓人難以從他身上拔離目光。
他正揮舞著手臂,回應大家對他的呼喚,滿場的歡呼聲中,十之八九都是為他而響起,不愧是校園明星。我看著他,幻視了一塊油鍋裡的牛排,觀眾的目光是大火加油,山本武本人是這塊受歡迎的牛排,滋滋滋、滋滋滋,他被炸得外焦裡嫩。
比賽即將開始,所有人各就各位,我憂心忡忡地轉頭問沢田綱吉:“你知道棒球運動的規則嗎?”
他說:“呃,棒球運動,就是拿棒子把球打出去?打進籃子裡?”
我:“那樣的話還不如玩籃球。”
我犀利地點評:“看出來了。蠢綱你對棒球的瞭解真是糟糕透頂,在這一點上也能和我一較高下麼,哼哼,有意思。”
沢田綱吉:“……”
在他第N次“不要在奇怪的地方比高低啊!”的抗議聲中,我將目光聚焦到了球場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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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在雜亂的人群中,很容易就會失去某人的蹤跡,但沒有。
山本武是當之無愧的星群中的月亮,人群中的明星,一個初來乍到的觀眾將目光投向賽場,縱使她不知道比賽進行到了哪一步,她的目光也會下意識望向山本武——
他的每一步都堅定,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在振聾發聵的歡呼聲中,他絲毫不受影響,將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面前的棒球中。我是在這時候才明確意識到:山本武是個目標性很強的人。
該擊打棒球的時候就用盡全力,該奔跑起來時揮霍掉身上的每一分力氣,毫無保留地追逐。說來我也能隱約意識到,棒球是和“追逐”有關的吧,那麼,怪不得山本武是個中翹楚:他有著追逐的耐心和志在必得的決意,他想要做甚麼的時候,不論如何都會做到的。
那麼,這樣的人,除了棒球之外,會有甚麼非達成的目標不可呢?
我將視線落在他的身上,心中出了神。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了比之前更大幾倍的呼聲,我從沉浸的心神中脫離出來,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在挪近,我定睛一看。
“山本武!山本武!山本武!”
所有人都在呼喚他的名字。
而黑髮少年向我奔跑過來,如同他擊打棒球、追逐時差那樣,他的動作又堅定、又急促,彷彿我也是他的非達成不可的目標。
他高高舉起手臂向我揮舞,少年喊著我的名字,“阿雪!”
“——阿武!這裡!”
我也忍不住扶著欄杆,探出身子去回應他。
我還是不懂棒球的規則。但是,偶爾看一場棒球比賽,倒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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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武順利進入出征隊伍,他告訴我,三天之後他們就會前往鄰市比賽。
“這麼快?”我說,“那不就是週末嗎。”
“嗯,週末大家才有時間去看比賽嘛!阿雪有時間嗎?阿綱呢?你們可以再來看我比賽嗎?”
他誠懇地說,用狗狗眼看著我們,雙手合十地拜託。
我:“你參加完比賽之後有自由活動時間吧?”
山本武:“除了比賽時間,其他時候都自由哦。”
我拉著沢田綱吉的衣領子,正經地宣佈:“那我們參加完比賽之後去逛一逛練馬區吧!阿綱,你負責做旅遊計劃。”
山本武馬上歡呼:“好!已經開始期待阿綱導遊的計劃了!”
沢田綱吉還沒來得及抗議,就呆住了:“誒……我,我做旅遊計劃?”真的假的?
我語氣不善:“阿武比賽之前要練習,他哪有時間做計劃;我做旅遊計劃……我只會做殺人計劃,你想體驗殺人流程一日遊嗎?”
沢田綱吉欲哭無淚:“不,重點是,等等,可是,我從來沒做過旅遊計劃……”
嚴格來說是根本沒有和同齡人獨自出遊過,相關的流程也是一竅不通。用這樣的狀態去做旅遊計劃,真的沒問題嗎?
“能有甚麼問題,沒做過那現在就可以有第一次了嘛,”我加重了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語氣陰森森的,“還是說你很想看殺人現場?”
沢田綱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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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一大早天氣就很好。
我和琴子奶奶說再見,揹著書包走出家門,前往附近的公園。按照計劃,山本武隨棒球隊前往練馬區,我和沢田綱吉則約好先在公園見面,然後坐電車過去。
我本以為我出門得夠早了,可才走近就看到有一個褐發身影在滑梯附近。少年踢著泥土,心神不定。
我心血來潮,玩心大起,於是躡手躡腳地靠近,繞到他身後,往他耳根吹氣:“還——我——命——來——”
出乎意料,他沒有手舞足蹈一蹦三尺高,也沒有喊著“嗚哇!!!鬼啊!!!!”,嚇得頭髮都根根豎起。
他陷入了一段沉默之中,我差點以為他沒聽見。
在我忍不住想要再來一次的時候,他終於出聲了。
“……是你嗎?”
他顯得異常冷靜。語氣雖然顫抖,卻不像是在害怕,嗯。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期待。
他猜到是我了嗎?
我納悶地回答:“是我。”接著轉到他面前去,“沒想到你居然沒被嚇到。阿綱,很了不起喔。”
他看清了我的臉,嘴唇竟哆嗦得更厲害了。
“是你。”他說,這幾個音節從他的嘴裡吐出來,好像被牙齒敲打了很多遍,表現出破碎的斷續感。
我重複了一遍“是我”,在他呆愣的注視中失去了耐心,抓著他書包的帶子一邊邁開步子一邊催促:“快走,等會趕不上電車了。旅遊計劃做好了嗎?錢帶夠了嗎?我的提子拿破崙蛋糕!”
一連串的發問,我以為他會被我問得宕機。結果沒有,他被我拉著書包帶子跌跌撞撞往前走,沉默地從書包裡拿出蛋糕給我,簡短地回答我做好了、帶夠了。
然後他就不說話了。
直到我們抵達車站,我再回頭時,我被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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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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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紅透了。鼻尖、臉頰還有眼圈都紅紅的,像熟透了的西紅柿。他的眼眶裡掛滿了淚水,他一路上就不停地眨眼、免得淚水落下來,但我轉頭看他的一瞬間,淚水劃過他的臉,打溼了腳下的土地。
就算我想打馬虎眼說這是眼睛進了沙子也無濟於事了。如果我是瞎子或許我還能裝聾作啞地問你怎麼不說話了,可惜我不是。
我宕機了一會,腦子飛快運轉,最終我輸出以下程序:
我誠懇地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道歉:“對不起啊,阿綱。以後我再也不嚇你了。我保證。”
誰能想到這傢伙被嚇到的反應不是嗷嗷叫而是憋了半天之後哭啊!
他瞪著我,似乎過去我做過很多次相同的承諾——不用說,這承諾不牢靠。不過,一碰上我的目光,他就觸電一樣躲閃,全無與我對峙的勇氣。
“……是我的問題,”他甕聲甕氣地說,“我……我一會兒就好了。”
說著,他舉起手胡亂地抹了幾把臉,不過這除了讓他的臉更紅外毫無作用。我看不下去了,從揹包裡掏出紙巾遞給了他。他接過去低低說了聲“謝謝”,然後把它蓋到了臉上。
我:“……”
算了,我安慰自己,這傢伙犯一會兒傻自己會好的。沒聽說過有人因為鬼被嚇死了的事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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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我——命——來——”
幽幽的聲音出現在耳邊,極力渲染的恐怖和陰森:沢田綱吉以為是幻聽。
他甚至能夠推演出下一步她的反應:在他被嚇得蹦起來之後哈哈大笑,說你真的好膽小啊!在他惱羞成怒的時候說下次再也不了——下一次,她還是這樣突然冒出來,嚇他一跳,大笑不止。
沢田綱吉怕鬼。怕得不得了。小時候沢田奈奈哄他睡覺,騙他不好好睡覺的小孩會被鬼奪走身體。他怕得瑟瑟發抖,躲在被子裡催眠自己,說鬼你不要來、鬼你不要來。
他從小怕鬼。
可她卻是不折不扣的鬼魂。
而他不怕她。
甚至於到後來,他開始想念她。
少了突兀在腦海中出現的聲音後,少年夜晚開始失眠,他翻來覆去,乾脆掀開被子,在屋子裡反覆踱步。以從前沢田奈奈所說的睡前故事情節來看,他現在無異於在誘惑奪取他身體的鬼魂出現。
他卻不怕。
他說你怎麼還不來呢?
等到他意識到沢田奈奈說的是謊話,她也不會再來的時候,他開始幻聽。
幻聽她突然出現,和他說那兒有一隻很漂亮的鳥,天上的雲形狀很有趣,阿綱啊我們今晚繞道去吃芭菲冰淇淋吧,媽媽給了我們零花錢呢。
幻聽之所以是幻聽,因為它本身就是虛幻。沢田綱吉花了好大功夫辨認甚麼是真,甚麼是假。時間倏忽而過,他無由地沮喪:或許他要靠著幻聽來度過餘生。
此時此刻,在耳邊的聲音與幻聽無異。但很快,他反應過來、辨認出來:這聲音是真的。
真實的、並非他幻聽的、在他耳邊出現的,懷著主人某種捉弄的情緒的。
——她的聲音。
那瞬間,沢田綱吉顫抖了。他的心在顫抖,他的嘴唇在顫抖。他的一切都在顫抖,他像一臺舊機器一樣震動著,堆在他心臟上的塵埃被抖散,少年語氣中的期冀煥發新生。他問:
“……是你嗎?”
她隨口回答,說,是。然後跳著步子繞到他面前,好奇地看他的反應。
黑髮黑眼的少女,髮絲凌亂,腦後隨意紮起的辮子在風中晃動著,好奇探究的目光像鳥一樣鑽進他的心。
所以,她長這個樣子。是的。她長這個樣子。
他怔愣地望著她,彷彿回到那個被黃昏填滿的屋子,少年站在鏡子前,凝望著自己的眼睛。那一次他甚麼也沒有找到,而這一次,在晨曦之中,他看清楚她的影子。
她的靈魂寄居在他的眼中,此時此刻,正如晨曦一般明亮。
是你……。是你。
沢田綱吉為此恍然。
在虛幻之中太久,他才找到那片割碎虛幻的鏡子碎片。少年抓著它,為了那須臾的溫存撞得頭破血流,形容狼狽,最後他終於掙入現實,望著那不知這是重逢的人,喜極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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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榜了!應該還是隔日更,看資料斟酌最終的字數。
美味地繼續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