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章 帝后番外(四)
仁熙四年, 這是當今聖上登基的第四載,朝堂發生了許多事,也連帶牽扯出一樁舊日大案:
當年前朝天下動亂, 陸家與元氏二房勾結,竟羅織罪名, 致使元家宗主受辱入獄、含恨而終, 後有太后陸氏在遷都路上,推波助瀾, 設計元夫人死於途中,一雙女兒就此流亡。
事件一出, 掀起千層浪, 無人不道,陸家竟殘忍如此。
而這只是開端, 皇后與元氏那位流落在外的長女過往事蹟, 也漸漸浮出了水面。
或是天命使然,叫元氏長女元昭璧,在江南隱姓埋名之時, 與陸家子弟陸長離相識,也是此刻,陸長離曾娶妻又殺妻的過往,才暴露於世間。
而元昭璧歷經千難萬險, 方才從江南迴到洛陽, 又踏上西行之路,前去隴西尋找少時分別的妹妹的經歷,也堪稱傳奇。
這些時日,朝堂中負責案件審理的官員,幾乎忙得晝夜不休, 案几之上宗卷堆積如山,亟待處理。
天子的下令,推動案件調查。
而對於這背後盤根錯節的隱情,朝堂眾人卻心知肚明。
一切的起源,都是自皇后抵達洛陽後。
那些離奇的舊案,過往的怨恨,沉寂了十幾年未曾有人挑破,在皇后入京後開始一步步得以撥亂反正。
天子默許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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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恩寵之盛,由此可見。
仁熙四年四月,後宮傳出皇后有孕喜訊,帝王佈告天下,天下九州中四州,免除農稅半年。
這般大規模減免賦稅,唯有盛世方能施行。詔書以小殿下的名義施善,出生前便為之集聚威望。
而後到了六月、七月,朝中又發一道旨意減稅,皆以皇嗣貴重,天賜為由,令天下同賀。
皇后的胎相平穩,腹中孩兒除了最初幾月略有折騰,此後便安安穩穩,未曾叫皇后形銷骨立。
這一胎終於在秋日發動。
長秋宮早就備下了數字穩婆,太醫署的官員們更是來到了殿外等候。
蕭濯坐在長秋宮庭中的椅上,看著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進去。
他望著那扇閉合的雕花殿門,指尖搭在椅柄,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打著。
仲長君侍奉在旁,看手握生殺大權的君王、從來對萬事萬物都冷靜鎮定,此刻卻渾身上下流露出濃烈的不安。
裡頭傳來了動靜,卻是她低啞著聲音,似是在哽咽。
每一聲都令他心頭如往下墜,不知何時才能到盡頭。
“到底要多久?”他再也坐不住,站起身來。
殿外等候的竇太醫,上前道:“婦人生產各有不同,快則一兩時辰,慢者也是為了皇嗣安穩降臨,娘娘吉人天相,小殿下必不會折騰娘娘太久。”
蕭濯聞言往前走了一步,被宮人攔住不得往內去。
“殿中血光重,奴婢見陛下為此擔憂也是擔心,不若先去宣德殿稍作歇息,待晚點時候,娘娘與小殿下母子平安,奴再稟告陛下?”
小黃門實在害怕皇帝片刻便要進產房,上前勸道,話音未落,便被皇帝眼風掃了一眼。
仲長君忙使眼色讓他下去。
風吹得皇帝衣袂飄揚,他長立在門前,聽到殿中傳來低低似泣之聲,幾度欲抬步,又停了下來。
仲長君從未見過,他面色如此蒼白。
他道:“去取乾淨的詔書還有筆墨來。”
不多時,仲長君取東西回來。庭院中沒有可以伏案提筆的大案,仲長君便矮下身子,以背作桌,方便皇帝落筆。
蕭濯落墨寫字,向來是筆走龍蛇,從容不迫。
可仲長君隔著衣料還有紙張,卻能感受到,那力透紙背的情緒,帶著焦灼與不安。
蕭濯在寫詔書。
當一封寫完,遞到仲長君面前,仲長君雙手恭敬結果,看到其上文字,他心為之一跳。
“皇后誕育皇嗣,為社稷之功,黎民之福。朕念其賢,賜皇后魯地湯沐邑,歸皇后所掌。”
這道旨意,賜皇后湯沐邑作為食邑,日後鹽鐵、稅賦,盡呈上於皇后面前。
而這只是第一道旨,此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每隔片刻,蕭濯便抬頭,眸光緊鎖那扇殿門,等得久了,便再寫一封詔書。
時間一寸寸流逝,忽然內殿傳來她一聲呻.吟,彷彿壓抑著極大的痛苦。
蕭濯呼吸一輕,再也不顧,大步流星往內走去,就在這時,殿內卻響起一道嬰兒微弱的啼哭聲。
一時間殿外眾人齊齊看去。
蕭濯停在了門檻邊,手攥著門框邊沿,胸膛上下起伏數次。
“是位小公主,賀喜陛下、賀喜娘娘!”
元昭璧捧著襁褓走出,額間已是佈滿細汗,小心翼翼將孩子交到蕭濯手上。
蕭濯動作輕柔,手臂才捧住柔軟的綢緞,那嬰孩便傳來一聲啼哭,他垂下眸看去,看她髮絲微蜷,烏髮濃黑,眼睛緊閉著。
那樣的小,那般的輕,就像是一隻才從母體中爬出的小獸,蜷縮著自己身子,收斂起爪牙。
她連哭聲都這般微弱,像只幼貓一般,可也剛剛也是她,令她的母后忍受著煎熬疼痛。
她的聲音倏忽變得嘹亮,這一次的啼哭聲中氣十足。
蕭濯步入大殿時,血腥氣尚未散開,透過重重帷幄飄來,生平第一次覺得長秋宮到她榻前陸這樣漫長。
宮燈明滅間,映照著床榻上那一道身影。
隔著昏黃的燭火,她抬眸看來,與他目光遙遙相望。
她懶靠在床榻上,青絲披散,碎髮潮溼貼在鬢邊,臉色比往日蒼白,唇瓣也不見血色,可一雙眼睛卻燦亮得驚人。
蕭濯唇角含著笑:“賀喜你做母后了。”
“你看到她了嗎,好看嗎?”她還在喘息著,額角的細汗,宮人剛替她拭過,這會又冒出來些許。
蕭濯在榻邊坐下,她靠在他身邊,動作都有些遲緩,卻還是抬起手臂,去觸他懷中小小的嬰孩。
“孩兒生下來頭髮都這般濃密嗎?她的頭髮好黑啊,鼻樑也好挺,像你還是我?”
元朝露笑著抬起首,便見他雙眸不移,凝望著自己。
蕭濯道:“眼睛像你,面頰也像你。”
“可她眼睛還沒睜開呢,你就這樣胡說,我看她面頰分明更像她父皇。”元朝露帶著輕笑,聲音還有些發軟。
她手往枕頭下探去,將一隻早就準備好的長命金鎖拿出,抬起頭來,卻見仲長君不知何時立在床榻邊,手中恭敬捧著……似乎是幾封詔書。
元朝露不解看向蕭濯。
仲長君笑著道:“這是陛下寫給娘娘,還有小殿下的。”
詔書足足有七份,給皇后賞賜、追加封地,一加再加,無可再封,再到對公主的封號、封地也都一一列好。
元朝露撫摸著詔書邊緣,唇角輕輕勾起,道:“給我和她的?”
“朕當時在外面聽到你的動靜,便想,今日你生她生多久,朕便寫多久的詔書,直到你生出來,這個小東西折騰了你這麼久,她出來後,朕會要好好教訓她,可她是你我的孩兒,這般聰慧,朕一時又怕她聽到朕所想故意使壞,只能寫詔書安撫。”
元朝露見他竟也會有如此患得患失時候,笑道:“你把她想得這般壞,就欺負她還小,不會為自己辯駁。”
那幾封詔書就在她手中,明黃色的絲帛,其實也沒有多重,卻叫她如握千鈞重物。她唇瓣彎起一抹極淡的笑,“那我便收下了。”
她注意到給他們女兒的詔書上,名字始終空缺著。
蕭濯道:“先前與你想了許多名字,卻總覺得不合適,可剛剛在殿外等待的時候,朕想到了一個名字。”
他握住她的手,讓那份柔軟貼上面頰。
元朝露道:“甚麼?”
他攤開她的掌心,用指尖慢慢勾勒出一個字。
驪。
“蕭驪。驪,是千里馬,日行千里,矯健不凡,我們的孩子,便如這千里馬,日後縱情馳騁山河。”
“但——”他話鋒陡然一轉。
“這是其一,更多的是,我始終記得,在閱武場你御下天馬的一幕,從那時候我便知曉,我註定要為皇后而臣服。”
他垂下面頰,在剛剛用指尖寫下“驪”字的地方,輕輕落下一個吻。
她握緊了指尖,喃喃念著:“蕭驪,蕭驪……我念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最後都會揚起,當真是極好的名字。”
她倏忽一定,傾身來道:“你取這個名字,是否還有別的深意?”
蕭濯望著她,低下頭,將懷中的已經熟睡的嬰兒緩緩放在她的榻邊,“自然有。”
她也有所察覺。
“就像你留在戎北的那一座佛窟,怎能蒙塵於敵國故土,總有一日,會叫你之心血得見天光,千秋萬代為人敬仰。”
“這個孩子也是。”
他的眉眼含笑溫柔,“我欲叫世人從她身上窺見,你之一段過往,與我一段故事,阿雎。”
元朝露在朦朧燭光中,目光描摹著他的面龐,心頭有一股暖意,無聲無息浸滿了整個心房,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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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熙四年秋,長樂公主降世,名為驪,生而賜封號長樂,食邑萬戶。
驪者,千里馬也,乃今上親擇。
以記仁熙三年,後於閱武場,親馭天馬,颯練如風,英姿震徹朝野,天子亦為之驚歎。
公主誕,帝大悅,加封皇后與公主,大赦天下。
作者有話說:文章名字暫改了一個《瑤臺歌》,完結之後看情況是否改回《新後》,大家不要不認識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