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 章 帝后番外(三)
噁心、食慾不振、嗜睡。
元朝露自感受到腹中孩子的存在後, 便有強烈的懷娠反應,在用膳上表現尤為明顯,吃了便吐, 幾日下來,臉色蒼白了許多。
元昭璧宿在宮中, 每日為她細緻安排湯藥膳食。蕭濯更是寸步不離陪同在側, 政務堆積成山,最後索性帶到皇后的長秋宮中處理, 得空的間隙,時不時抬起頭, 關心問一句, 身子哪裡感到不適。
而隨著她諸多反應而來的,還有她起伏不寧的心緒。
名士陸玄謨, 便是這個時候被皇帝召入宮的。他攜一把琴來, 在長秋宮中琴幾後坐下,奉命來為皇后撫曲。
午後日頭溫暖,陽光透過窗柩落在磚地上, 照得滿室明亮。
元朝露喚道:“舅父。”
陸玄謨一身素袍,氣度高深,聞言頷首做了個禮,“臣見過皇后娘娘。”
陸玄謨, 乃當世第一風流人物, 頗有雅望,琴技獨絕,為士林推崇。
上一次二人相見,還是在一年前的禪虛寺,蕭濯用了一把稀世古名琴, 終是請得他出山來為元朝露授琴課。
可誰料最後鬧得不歡而散。他見元朝露心思始終不在琴課上,一次來授課,等了許久,不見元朝露人影,得知她上山去尋蕭濯,怒不可遏拂袖而去。
陸玄謨當時留下一封信,怒斥天子昏了頭腦,竟讓他來教導這等狂悖的女子。這樣聽話的好弟子,以後當由天子親自教導。
可陸玄謨也沒想到,蕭濯教導是這樣的教導……
他想起燕王與這二人的牽扯,目光復雜起來,抬眼望去,皇后正慵懶地偎在皇帝肩上,明眸含笑,盈盈看來,而身側的天子,一邊批閱奏摺,另一隻手臂攬住皇后肩膀,時而與她低聲說些甚麼。
這般模樣,實在叫人憂心,當真能將奏摺批好?
陸玄謨未曾娶妻,看這年輕帝后這般親暱模樣,如坐針氈,頗為不適。
元朝露道:“今日聽舅父撫曲,果真如聽天籟,想到當初我辜負舅父一片心意,望舅父莫要記掛。”
陸玄謨道:“豈能叫娘娘向臣道歉?當日之事皆是誤會。”
他開始撫琴來,過了會,她道:“舅父能撫輕快些的曲嗎?”
陸玄謨琴技冠絕,一首曲子為世人爭相追逐,多少人聽他一首曲子都不得,她卻覺這一曲調子清冷寡淡。
他微微一頓,還是道:“好。”
可撫了沒多久,元朝露神色微變,忽然撫上心口,對著自己乾嘔了幾下。
陸玄謨琴音驟然一停,身形更是一僵,“是我彈的叫娘娘噁心嗎?”
元朝露手撐著矮几,撫了撫身前,蕭濯見狀抬手為她後背順氣,好一會,才終於平穩下來,她道:“不是。”
陸玄謨沉下臉道:“臣自知琴聲粗陋,不堪入娘娘的耳,不能及娘娘身邊這一位,若是娘娘還想聽其他的曲子,叫陛下為娘娘撫一曲便是了!”
陸玄謨疏狂慣了,自負琴技,饒是面對天子也帶著幾分狂浪不羈,說罷便拂袖要起身。
蕭濯道:“她不是噁心,是有孕了。”
陸玄謨定住,恍然大悟,思及方才實在過於敏感,垂身恭敬作禮,道:“臣實在無禮,剛剛多有得罪,臣在這裡賀喜陛下和娘娘,敢問……娘娘,腹中皇嗣如今幾月了?”
“尚才兩月。”
陸玄謨:“那待小殿下出生,臣當備一份厚禮相賀,若娘娘不嫌,那殿下日後學琴,不若就交給臣來?”
元朝露本是心頭窒悶,經了此事,心情反倒暢快許多。
但對著陸玄謨,總想起他向蕭濯告狀自己上課用心不專之事……哪裡哪裡都覺不自在。
陸玄謨來到身邊,說要再為元朝露撫琴幾曲。
蕭濯道:“你是狂浪,此刻倒是敢提教朕的孩兒?”
陸玄謨還欲辯,觸及蕭濯目光,知他是對方才之事不虞,反觀侄媳倒是善解人意,含笑看著自己。
蕭濯道:“下去吧。”
待人走後,元朝露道:“陛下的琴也師承於舅父,若定下他作師長,來教習我們的孩兒,倒是極好不過。”
蕭濯道:“你這肚子裡的東西如此不聽話,日日折騰你,朕看日後性格也是鬧騰,陸玄謨沒那個耐心教,教也教不會。”
元朝露眉梢輕蹙,“陛下,這是孩子,不要稱作東西。”
蕭濯看她故作嬌嗔時眉眼,輕笑了一聲,“它的性子怕是會極其像你,看來唯有朕親自教才能教好。”
元朝露道:“原來陛下打的是這個主意啊,那騎射呢,君子六藝呢?”
“自然也是朕來。”
他掌心慢慢覆上她尚未顯懷的小腹,“在你母后肚子裡聽話點,她才能舒服一些,你也不願見她為你受累吧?”
說這些話時,他傾下身,虔誠地在她身前彎下腰,話音溫柔如水。
春日暖洋洋的風入室,帶著他身上淡淡的清竹香,混著窗外的海棠香,撲在她的面上,纏纏綿綿,繚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元朝露心也好似浸在暖風中,道:“這會感覺好多了,它竟如此聽你的話。”
蕭濯笑道:“看來還算識相。”
他又道:“想聽輕柔些的琴曲?”
元朝露點頭:“嗯。”
他便喚人去取那把常用的琴,待琴取來,為她撫起曲來。
午後的時光靜謐,琴音嫋嫋,寂靜地散入大殿的角落中。元朝露靠在他身邊,在舒緩的琴音中,慢慢閉上了眼簾。
自那一日後,她懷娠的反應卻也當真緩和了許多,待過了三月,胎象漸穩,症狀消下去,身體輕鬆,除了嗜睡,幾乎便與未曾有孕時一樣。
這日,元朝露歪在椅上翻看閒書,倦意漸濃,待小憩起來,已是傍晚日暮時分,不見蕭濯身影,詢問身邊人,蕭濯午後與臣子議事,怕驚擾到她,便去了宣德殿。
宣德殿內靜悄悄的,只更漏聲滴答。
元朝露來時,並未見到蕭濯,卻在走到他書案後時,看到了一幅畫卷。
畫卷上之人是一女子,著綺麗羅裙,立在楊柳下,正俯身往身邊池塘中播撒著魚種,身側水面粼粼波光,將她的眉眼映亮。
元朝露淺淺一笑,抬起頭來,一眼看到了窗外庭院那汪泛著波光的池塘。
她一下便認出是他的筆觸,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蕭濯的畫。
上一次……
元朝露將畫卷擱下,看向問身邊人:“仲叔,先前我曾見天子內殿之後有一座暗室,那裡放的都是甚麼?可是朝堂重要的內務或是卷宗?”
她曾經無意間在宣德殿,看過一張天子的親筆畫,似從密室中吹出。
直到今日,元朝露才想起來問此事。
仲長君道:“是有,新朝營造宮殿時,宣德殿便有暗室,不過……”
“不過甚麼?”
“不過,那裡日常唯有陛下能夠踏入,裡頭的陳設整理,也都是陛下親自打理,不許我等插手的。”
元朝露了然:“那你帶我去吧。”
仲長君御前侍奉多載,全身上下多少的心眼,早在元朝露出聲詢問,便知曉她最後要問些甚麼,對此也沒有意外,引元朝露到內殿。
說是暗室,實則內裡不見逼仄壓抑,只是四壁沒有窗戶,反倒隔絕外界喧囂。
室內佈置得清雅,落地的花鳥燈架,流瀉出幽幽柔光,照亮了殿內的陳設。
乍看之下,古琴、書架、茶案,四壁掛滿畫作,一室的清幽,像是一位風流名士的清淨居所。
然而當元朝露再獨自往內走了幾步,呼吸便滯住了。
四壁懸掛的畫像,每一幅,都是她。
最外掛的幾幅顏色鮮麗,應當是才畫成不久,皆是她在宮中的日常,或是歪在軟榻上休息,或是在花樹下折花……筆觸恬淡。
可越往內走,她心跳得越快,畫上的筆觸不再恬淡,顏色濃得灼眼,所畫皆是她與他。
就如同當初,元朝露無意間撞破的那幅一般。
一幅幅,一幕幕,濃濃春情,映入眼簾。
燭火的幽光落在畫紙上,越顯朦朧,此情此景,令她頰畔的紅暈,順著脖頸蔓延。
她的夫君的確精通六藝,作畫怎麼能不算極佳?至少換元朝露,是畫不出這等生動細節,隔著薄薄的紙張,一切都要躍出來,甚至彷彿切實體會畫中人所感。
她再看一旁那捲畫著她孕中恬靜溫馨的畫面,腦海中一時發散,竟然也浮現出許多紛亂的場景。
這些旖旎的畫卷,到底是何時畫的?
是婚後,還是早在婚前?
僅僅立在這裡,便覺一股濃烈如海潮般的情愫,從四面八方湧來,近乎要將她吞沒。
正出神時,身後傳來輕響。
元朝露回神,便撞入那雙昳麗雙眸中。
燭火淡淡的光,在蕭濯面頰上搖曳,他身形在門前投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目光落在她手中畫卷上。
“皇后怎麼來這裡?”
蕭濯面上半點慌亂也無,漫不經心掃一眼畫卷,絲毫沒有被撞破內心秘密的窘迫,反倒一步步含笑走到元朝露面前,不急不慢反問。
元朝露的手被他牽起,直視著他雙眼,“陛下竟作這種畫?”
“你脈搏跳得好快。”他指尖搭上她手腕,握住,捧到面前來。看這話落下後,她耳尖泛紅得滴血。
他唇角笑意更深。
元朝露仰起頭道:“是何時肖想的表妹?早在我還是燕王未婚妻的時候便動了心思,整日畫這些?”
她抽出手,背過身去,便被他一雙手臂從後環繞上來,慢慢摟在懷裡,“又不是隻畫了你,不也畫了我嗎?”
“好會強詞奪理。”元朝露被他的手臂禁錮逃脫不得,脖頸被他喉結貼上,能感受到他說話時,那浮突喉結上下滑動,帶來的戰慄。
耳畔邊都是他低沉的嗓音,“表哥喜歡你。”
元朝露手臂漸漸軟了下來,他實在是會甜言蜜語,“表妹聰慧、狡黠、能言善辯,又如此多才多能,會作畫、馴獸,朕常覺自己便是被表妹馴下的一頭獸,不然怎麼會甘願俯首稱臣?這才到哪裡,畫得還是太少,朕有很多畫上的內容,都想與你試一試。”
她道:“三哥好是道貌岸然。”
蕭濯熱息灑在她頸窩裡,“朕對自己的妻子有慾念,何錯之有?”
一股燥意順著她衣料灌入衣襟,再漸漸鑽入五臟六腑中,骨頭縫隙中都是那股熱意。
她身體發軟,聞到室內一股濃郁的香,胸膛彷彿揣了一隻野貓般,心旌搖動,“是點了甚麼?”
蕭濯道:“此香叫做芙蓉醉,是加在暗室中蠟燭中。”
芙蓉醉這個名字,一聽便知會有何效。
“為甚麼要在蠟燭里加這香?”她渾身發軟,身子前傾,只能靠撐著他手臂勉強穩住身子,“怎麼一個人也要點這香?”
“因為……”
當內心晦暗隱秘心思爬出,在薰香蒸騰下一步步達到極限,再強自壓下,這樣一遍遍與所欲博弈、讓身體喧囂的感覺,實在是妙不可言,讓人想要沉淪。
蕭濯看到她雪白的脖頸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身子也在微顫。
一味香而已,自然不至於叫人喪失理智,卻能勾纏出人內心的慾念,將之放大。
他道:“你好熱。”
元朝露眼簾輕顫,望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龐,“有嗎?”
蕭濯唇貼上脖頸,含住她顫抖的耳垂,“你好熱,要不要去浴池沐浴,等會便宿在宣德殿?”
尾音輕輕上挑,像是蜘蛛絲一般,層層勾纏,包裹住她的心。
蕭濯見她注視著畫卷,順著她的目光抬起,落在一幅畫上,見氤氳熱氣的浴池中,熱氣將男女縈繞……
他的手臂收緊,慢慢環繞住了身前人。
水池之中大理石龍體吐著水,霧氣漫漫,水波泛起一層層的漣漪,到達邊緣又折返。
池中熱氣實在蒸騰人,蕭濯怕她不適,最後還是帶她回到了帳中。
帳內靜得能聽到彼此呼吸,元朝露在他懷中,覺他氣息清冽又迫人,意識彷彿陷在一片潮溼的霧氣中。
她被他輕吻,溼漉漉的睫毛顫抖得比以往厲害,耳尖泛起薄薄的紅。
蕭濯脖頸上青筋滑動,溫柔道:“今日它聽話嗎?可曾鬧你?”
元朝露道:“今日不太聽話,踢了我好幾下。”
蕭濯手輕輕揉了揉她小腹,女子的身形婀娜,如今雖過了三月孕期,小腹卻尚未顯懷,反倒是令別處更顯豐腴。
他面頰慢慢滑下,貼上了她的小腹。
元朝露垂下眸,見他眼睫沾著溼熱霧氣,輕輕顫了顫,一雙眼眸微揚,灼熱注視著自己
接著,他唇覆蓋上了她的小腹。
“這是我們的至寶。”男子嗓音低醇。
倏忽間,元朝露感知到了一種隱秘的血脈相連,小腹被他輕吻之處,蔓延開來一股柔軟暖流。
“不止它是至寶。你也是我的至寶。”
至寶,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話音那樣的輕,可又那樣的重。
會有人將她當世間至寶般愛護?
歷經了數載昏暗光陰,幾乎忘卻被人捧在掌心中呵護的感覺。
這下,她完全如似一汪溫暖的春水,軟在他懷中,抬手將他輕輕攏住,頭貼在他肩膀之上,“三哥……”
“你將我視作至寶,可三哥——”
她素來嘴甜會哄人開心,這一刻面對這般直白赤忱的話,也赧羞得說不上話,只撲簌眨著眼,最後也只道了一句。
“阿雎喜歡你。”
蕭濯低低一笑,啞著聲音,“我知道。”
女兒家纖細的五指垂在榻邊,被男人的骨節分明的大掌裹住,風拂過帳幔,帶起一層漣漪,緩緩掃過二人十指相貼的手背。
窗外一輪春月高懸,月光盈盈,纖雲渺渺。
此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