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 “我們很早就見過。”……
紀安一直記得與元朝露分別那一日, 也是在一個雪日。屋內暖爐燒著炭火,他問阿姊年後想要甚麼生辰禮物,阿姊雙手合攏, 對著暖爐許了一個願:希望阿母的商隊早早回來, 他們一家四口可以團聚。
然而那一日, 他們沒有等來阿母, 等來卻是賀蘭家, 不由分說闖入了家中。
整個屋子被洗劫一空,阿姊被拖拽出了府,小犬被摔斷了脊樑骨, 他也被打得重傷, 如一隻任人踐踏的犬畜, 被丟擲在一旁, 聽著阿姊的哭聲, 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
他實在是太久沒有見到她了。
“阿姊,你怎麼會來這裡,這裡如此危險。”
紀安看著她朝著自己走來,接著便被摟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這一刻, 紀安才確信這不是夢中,顫抖地抬起手臂, 緊緊抱住了她。
“我很想你。”
元朝露抬手抱住他面頰,道:“我也很想你,現在不是與你敘舊的時候, 賀蘭翊的人在找你,快將你的行囊帶上,我帶你回去。”
他愣了愣,目光有些遲疑, 有甚麼顧忌一般。
元朝露問道:“怎麼了?”
“我此前做了一些事,怕是不能回去。”
“我知道你做了甚麼,此事之後再談。”
元朝露攥住了他凍得冰寒的手,掌心力道堅定,她道:“快去。”
紀安觸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在紀安收拾時,元朝露轉眸,看向身邊的男子,蕭濯正拿起桌上一把鋒利彎刀,察覺到元朝露的視線,轉過了頭來。
“謝謝你,我也沒想到你會來找紀安,我——”
說到一半,停頓了下來。
蕭濯挑眉等著她繼續。
元朝露這才鼓足勇氣:“他是我的弟弟,做了那樣的事,一旦傳到朝臣耳中,會有甚麼樣的後果,你我都知曉,我以為你不知道的,如今想想,你說來巡察邊防,實際便是為了尋他,是不是……”
她說到最後,實在不知該說甚麼。
蕭濯道:“我會尋他,因為他是你的親人。”
一句話,讓元朝露愣住了。
她看著他,好一會,她垂下眸,看著腳邊的暖爐,唇角微微翹起,“多謝。”
二人這廂交談著,那廂紀安已收拾好了行囊,時間緊迫,他幾乎未曾帶甚麼東西,也沒有甚麼東西,只簡單披上厚絨衣,帶上了幾件必備的衣物。
而他抬起頭,就看到了帳邊阿姊和那個男人低聲交談的一幕。
元朝露道:“快走吧。”
紀安點頭,走了一步,又想起了甚麼,轉身看向身後,年邁的老人就立在那裡,依依不捨看著他,阿奇叔年邁年過七十,子孫夭逝的夭逝,這個年歲孤零零一人,守著自己的牧場,這段時日,二人可以說是相依為命,雖無親緣卻好似血脈相連。
紀安走後,可以想象他又會回到如何孤單的日子。
自父親暴斃,家破人亡,好似被天地棄逐。可阿奇叔收留了他。
紀安上前,低下頭深深抱住了老人微駝的身軀。
“阿奇叔,珍重。”
阿奇叔沒有多說甚麼,親自從帳篷後的棚屋中牽來一匹最為肥碩的駿馬,送到紀安手裡,又將兩大包乾糧捆到馬背上,拍了拍馬身,讓他快點上路。
“去吧,孩子。”他佈滿皺紋的手撫摸著他的面頰。
一行人在寒風中上馬,紀安不禁回望。
帳篷前,阿奇叔望著他,衣袍風中亂飛,孤零零的,直到隊伍越走越遠,而他化為了一個黑點,再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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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來到山坡上,與等待的眾人會合,不久後便上了路。整片天地間,只剩下馬蹄敲在凍土上清脆的馬蹄聲。
只是風雪越來越大,饒是素來精壯的精兵都有些吃不消。
蕭濯側首,見元朝露整個面頰都得嚴嚴實實,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睫上落滿雪。
她抬頭道:“我沒事,不必擔心我跟不上,繼續趕路就好。”
話音落下沒多久,“嗖”的一聲,一支長箭從後方冷不丁飛射而來,深深插入草地之中。
“陛下,後方有人追來了。”
跟在蕭濯身後的紀安,乍聽這一聲“陛下”,不由懵住,卻也來不及多思忖了,扭頭看去——
遠處他們剛剛離去的山坡上,竟出現了一隊人馬,呈展翼之狀,朝著他們包圍撲來!
身後追殺的人馬兇悍,如同餓狼撲食般湧來,兇悍似要殊死一搏,拼盡最後一絲力氣。
“嗖!”又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狠狠釘進一名士兵的後背,鮮血噴湧出,灑在白雪上,侍衛悶哼一聲摔下馬背。
大祈計程車兵齊齊準備迎敵。
這些騎兵乃是精銳中的精銳,常年作戰,以一敵十,即便在策馬在背上,也能背身去射殺身後的來敵。
此刻眾人皆取出了長弓,蕭濯亦策馬搭弓,對準衝在最前的追兵,動作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一箭將其射穿。
血隨著狂風亂飛,灑了x一地。此起彼伏的馬蹄聲、廝殺聲在草原之中迴盪。
縱使這支隊伍是精銳,可敵兵的數量遠超出他們……
韓蓬見狀道:“賀蘭翊的人遠超預期,陛下與娘娘先走,臣請殿後!”
他欲拔劍,卻被蕭濯用力按了回去,劍鞘都在震動。
韓蓬不解:“陛下?”
蕭濯轉眸看去,風雪打在了他面頰上,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一雙眼睛尤為冷靜,觀望著局勢。
“不是賀蘭翊的人,是他有戎北的助手,你此刻去,不過是赴死。”
這時,一陣狂風裹著暴雪忽然呼嘯湧來,頃刻間彷彿天旋地轉,雪沫如大江般傾瀉而下,風勢烈得能掀翻馬匹。
所有人齊齊停下了動作,本能地俯趴在馬背,死死握住韁繩。
漫天的大雪如幕,遮蔽了前路,茫茫一片,這是極其不妙的預兆。
紀安忽然抬起手,指向左側,“從這邊走,我在這裡藏身過,往下是一條河谷,有一道隱秘小道,能避開追兵!”
蕭濯目光迅速掃過下方河谷,透過風雪中能看出,河谷附近生長稀疏的林木,的確能夠蔽身甩開追兵。
蕭濯看向元朝露,目光果決,命令道:“韓蓬,你帶著一隊人,護送皇后走,順著小道,去西南方的暗樁,我帶領另外一隊,向東南走。”
元朝露先是一愣,旋即猛地攥住蕭濯的手腕,“你要做甚麼?”
“敵兵追來,必須分開,這也是隊伍此前就定好的策略。否則你和我兩方都會陷入不利的境地。”
元朝露道:“你讓我走小路,自己卻帶兵,分明是想分走一部分兵力,引開追兵,好讓我離開?當我不知道!”
她扯著蕭濯的手不放,仰起頭來望著他。風雪吹紅了她的眼眶,眼中卻無一絲溼潤,執拗地望著他。
蕭濯另一隻手攀上元朝露的手,輕輕去扳開,卻被她再次握住。
“阿雎,你聽我說,不是我去為你引開兵力,是必須分開。我既會做這些,便至少有一半成算。”
一半?元朝露眼中薄紅翻湧,氣得發抖,想拿起馬鞭抽他。
一半的成算就敢做這種事?
“你的夫君,若只有那點本事,也不至於做這天子。”
他拉過他的手,溫柔地覆上面頰,眼中含著笑意,元朝露掌心輕輕一顫,又被塞來了一物。
是屬於她的的那枚骨哨。
蕭濯道:“我們很早就見過。”
“我知道,是隴西的那座破廟中……”她不願意鬆開他,實在沒有心情和他說這些。
恍惚間,又好似回到了獵場中,看到野熊要朝著他撲去的那一刻,她心頭萬千的情緒,無數道聲音呼喚著,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赴死。
風吹得她髮絲亂飛,眼中有淚意滑落,有些話呼之欲出,堵在喉口不知怎麼說:“我……”
蕭濯慢慢鬆開了手,望著她:“在更早,我和你就見過。”
元朝露聲音微哽:“甚麼時候,我不記得!
“你若是無法回來與我再見,我會恨你一輩子!”
漫天飛雪,刀光劍影中,他聽到這話,眼皮稍垂,扯出一絲笑,對韓蓬,“帶皇后走,這是軍令。”
韓蓬會意,立刻帶著侍衛圍上來,護住元朝露,扯著韁繩,帶著皇后,“娘娘!快走!”
又一陣風雪襲來,元朝露幾乎睜不開眼睛,被牽著馬往前走,等再抬首,身邊已經不見他的蹤影。
不只是他,紀安也不見了。
迷濛間,只有那一隊的離開的身影,消失在了視線的盡頭。
“娘娘!”身邊人催促。
元朝露握緊了骨哨,這一次咬緊了牙,不再停留,“走!”
風雪中,這一隊人馬驟然分流,一路向著下方河谷疾馳,一路則向另一處雪山奔去。
他們身後的追兵似乎瞧見了前方人分開,一下遲疑地勒馬,頃刻間,前方隊伍幾乎沒了蹤跡。
眾人只能看向決策領隊者。
很快,追兵也如同水流般,分開成兩股,大部隊向著雪山方向疾馳,追捕那一隊人。
天地間餘下風雪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