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 天子實在深諳勾引之道……
蕭濯目帶惑色看來。
元朝露知道他想甚麼, 轉首往內殿,道:“我並非為陪著你,是我許久沒回西北, 趁此時機正好回去一趟。”
她猜到蕭濯會用何理由勸她留在洛陽, 始終不願鬆口, 終是讓蕭濯應下。
接下來兩日, 天子安排好了離開後朝中的政務, 將監國大權交給賈離。
在兩日後清晨,天色微微亮,一行精銳之兵組成的隊伍, 在皇城前的廣場上集合。
蕭濯坐在馬背之上, 聽到皇宮門響起的馬蹄聲, 抬起頭, 便瞧見了策馬走來的元朝露。
她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戴狐毛罩兜,覆兔毛面覆,身披披風,裡面又裹著數層, 清瘦窈窕的身形,看上去都有幾分臃腫。
元朝露見蕭濯盯著自己, 從絨毛圍脖中抬起面頰,掃了一眼他的裝扮,“你便這樣?不怕冷嗎。”
蕭濯道:“皇后若怕冷, 走馬車可禦寒風,晚些時候到也無妨。”
元朝露道:“不必。”
她好不容易說服蕭濯策馬同行,又怎能為此耽擱行程,倒是蕭濯, 元朝露打量一番,幾乎未穿戴甚麼保暖之物。
元朝露提醒道:“真到了西北路上,朔風如刀,陛下這般單薄著裝,不怕被風吹下馬?”
帝后也不再多言,在精兵護送下,向西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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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風塵僕僕,日夜兼程,終於到達了距離洛陽千里之遙的隴西。
在如此短的時日到達此地,可見路程何其的趕。
元朝露腳落地的一刻,雙腳發軟,身形不穩,好在身後人伸出手,牢牢扶住了她。
元朝露抬頭看向蕭濯,他面頰蒼白,眼簾帶一層薄薄的白霜,呼吸凝霧,問她:“可還能站穩?”
相較於離洛時,此番他裝束尤為嚴實,戴皮草風帽,層層禦寒之物裹身,果然出發前怎麼嘴硬,上路後面對朔風,也很快老實。
但比之元朝露,他穿得還是單薄輕便許多。
臨洮郡的郡守,早就在城門前恭候聖駕。
“府上備好熱水還有佳釀,恭迎陛下娘娘!”
數個時辰後,經過簡單休整,元朝露浸泡於溫湯之中,終於泡上離京上路以來,最為安心的x一次澡。
至於蕭濯則在書房,與臣子們商議後續北上巡邊之事,他有他的事,元朝露也有元朝露的事。
她靠在浴桶邊緣,長髮浮在水面之上,看著周身不斷升起的熱氣。
目前擺在元朝露面前的形勢,棘手且毫無頭緒。
一則,阿弟的下落唯有賀蘭翊知曉。
據她問蕭濯說,賀蘭翊雙目重傷,如今回到了隴西將軍府養傷,在臨洮郡上游的金州城,尚未前去北方邊陲前線。
她要如何撬開他的口?
二則,她拿到阿弟下落後,如何避開蕭濯行動?
阿弟性格倔,做事不計後果,即便玉石俱焚也不在乎,這一點與元朝露尤為像。從他為了對付賀蘭翊做出種種的舉動,便可看出。
旁人去見他,未必能將人帶回來。
此事,只有元朝露親自出面,才能勸說他回頭。
……
在這時,殿門被“篤篤”敲開,門外傳來郡守的稟告聲,“娘娘,岑醫師到了。”
元朝露換好衣物,擦拭完溼發,來到外間,示意婢女開門,見郡守夫人領著一年輕男子從外跨過門檻。
郡守夫人介紹道:“娘娘剛剛到郡守府,便稱頭疼發熱,恐是這一路風寒侵體。臣婦不敢耽擱,立刻請來岑大夫診治,他師從江南名宿,醫術高超。”
郡守夫人道:“快來,岑大夫來拜見娘娘。”
元朝露頷首微笑,看向面前年輕的男子。
不久後,郡守夫人還有旁人都退了下去。
元朝露這才起身:“岑師兄,好久不見。”
岑修拱手,“不敢當娘娘這一句話。”
元朝露道:“師兄不必多禮,你是阿姊的救命恩人,便是我的救命恩人,阿姊叮囑我,一來便尋你,只是沒想到,阿姊說師兄名聲大,是這般的大,我還沒來得及派人去傳召你,郡守夫人直接領你到我面前。”
本來這一趟西行,元昭璧也欲一同隨行,可惜雙膝尚未恢復,無法長時間策馬,便只能待在洛陽。
但在臨走前,她交代道——
“你可還記得那一位岑醫師,我同門的師兄?我身受重毒在隴西時,便是岑師兄一直陪在我身邊,為我試藥調理身子。”
“你到達了隴西,若有事便尋他,師兄人品極佳,是可信任之人。有他陪在你身邊,我也能放心些。”
元朝露含笑看著面前人。
岑修道:“阿昭如今如何?她與我書信中,說了陸長離身死之事,但具體情況我卻也不知。”
元朝露長話短說,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阿姊總與我說感激師兄,師兄醫術卓絕,醫名遠揚,本為平民看病,懸壺濟世,但阿姊中毒之時,師兄為她籌措藥材,不得不入那些高門大戶為貴人看病,實在操勞。”
岑修笑了笑:“是我師妹,應當的。”
元朝露道:“但阿姊提起師兄的語氣,和提起旁人,總是不一樣。”
岑修手抵著唇咳嗽了一聲,帶上了幾分窘迫之態,與方才從容判若兩人。
元朝露隱約看出些甚麼,阿姊在西北養病,可都是這位岑師兄陪同……
她繼續道:“師兄這段時日出入高門,與軍官們也有密切往來,應當瞭解西北時局?我有一些事,實在不知,想問問師兄。”
岑修點頭,問她想聽哪些事,為她一一說來。
元朝露以賀蘭翊身邊的事為切入口詢問,仔細聽著岑修的話,然而沒多久,便聽出不對來。
“你是說,賀蘭翊去洛陽的這段時日,朝堂派來的官員,趁機將他留在西北的幾位得力手下調離中軍?三軍中沒有反對聲音?”
岑修道:“是,三軍倒還安穩。凡聽從朝堂命令者,按照軍功論功行賞、加官進爵,人心安穩,不服從者便或被打壓或被貶,譬如我昨日去診脈的周潮周將軍,他與我倒是訴了不少苦。”
蕭濯在動賀蘭翊的人。
可元朝露不解,他想做甚麼?
更怪異的是,岑修說,那副將周潮透露如今想聯絡賀蘭翊卻見不到人,賀蘭翊雙目受損,遭受巨大打擊,前些日子傳聞回到府邸,但謝客始終不見眾人。
按理說,賀蘭翊回到隴西,必然會遍請名醫醫治眼疾,怎麼也會傳召到岑修。
卻偏偏,將軍府一點動靜也沒有……
實在是詭異之至。
“你說周潮?”元朝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名字。
“是,娘娘想問他甚麼?他被調離了中軍,來後方守糧倉,剛巧朝堂派人來查去年天降旱災、隴西地方勾結貪腐之案,他被牽連,下了牢獄,正在牢中等候問審。”
周潮,賀蘭翊手下數一數二的得力干將,常年跟隨賀蘭翊身邊,賀蘭翊手上的髒活累活,都由他經手。
元朝露初到賀蘭家之時,數次試圖出逃,他曾帶兵搜拿,這麼多年來,也沒少與元朝露打過交道。
賀蘭翊身邊的事,幾乎都會由他過手……
而阿弟的下落,他必然知曉。
岑修道:“近來周潮坐不住,還請我從中去給賀蘭翊帶話。”
元朝露正愁此事沒有突破口,聞言眼中浮起亮光,立刻起身,到岑修身邊附耳。
“勞煩師兄晚些時候為我走一趟,去見周潮,你這樣與他說……”
岑修面色一震,“娘娘?”
元朝露笑道:“去吧。”
副將周潮被關押之地,離這裡並不遠,岑修以大夫的身份前去,足以掩人耳目。
次日,他便為元朝露帶來了一則訊息。
周潮極其謹慎,聽岑修轉述,有貴人願意助他出牢獄,並未上鉤。
元朝露道:“他跟在賀蘭翊身邊常年不著家,對妻室生的孩子不管不問,對藏在外面外室生的兒子卻巴望得緊,旁人少有知曉的。煩請你這次以代巡邊關軍官的名義去一趟,問他對自己孩子的前程,有何打算?”
先利誘、再以軟肋要挾,這一套元朝露已經用的爐火純青。
周潮是對賀蘭翊忠心,可如今自身難保,聯絡不上賀蘭翊,已是離菩薩過江了,元朝露不信他口風能如從前一樣緊。
岑修領命去辦。
這日臨近傍晚,岑修回來,隨之還帶一張地圖。
“娘娘,那周潮呈上了一張地圖。”
元朝露看著地圖,眉心蹙起:“他圈起來的地方這般大,有數座城池,我阿弟具體又在何處?”
“周潮不知。他說紀安便在這幾座城池中來回隱匿藏身,而餘下的線索訊息,在賀蘭翊安插在戎北疆的暗樁眼線手中,只有他們知曉,那紅點標記之處,便是暗樁的據點,您若想知道,得聯絡上暗樁。”
元朝露看著那圈起來的紅點,心中冷笑,賀蘭翊做事果然縝密,紀安下落的最後一環,得他最後親自對接暗樁,旁人不能得到。
只能走一步先看一步。
阿弟的方位有了大致的著落,接下來便是準備如何避開蕭濯北行。
“還請岑師兄再為我跑腿一趟……”她方要開口,便聽到了屋外傳來的交談聲,誰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元朝露連忙將地圖塞入一旁櫃中,回到案几旁坐下,手指撐起額頭。
蕭濯從外走進來,便看見元朝露面色紅潤,身側立一年輕清俊男子,朝他伸出去手,“岑醫師,你幫本宮好好看看,本宮到底如何。”
“皇后如何?”蕭濯斜倚在門邊道。
“皇后身體感染風寒,這幾日需靜養,此外也並無大礙。”
岑修叮囑了幾句,向皇帝告禮,提著藥箱離去。
“皇后與這位醫師說些甚麼,要避開諸多隨從?聽說從昨日到今日,他前前後後來了數回。”他笑著問道。
元朝露道:“陛下問我,可陛下與郡守忙著議事,昨夜我歇下後方才回來,早晨醒來陛下便不見,我見一個大夫而已,又如何?”
“朕自然相信皇后,只是這等略有點姿色的男子,時有深諳勾引高門貴女之道者,皇后道行淺,朕實在擔心,會被不懷好意之人哄騙。”
元朝露本是到梳妝鏡前,背對著他,開始解發上的珠釵,聞言一愣,看向鏡子中走來,頗有些姿色的天子。
蕭濯傾下身,慢慢撥開她的手,握住了她手中的珠釵,低沉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朕傍晚便要啟程去北邊。”
元朝露看一眼天色,輕聲道:“夜裡晝夜溫差大,不便行路,今日就要走?”
“北面諸多事等著去做,去前線軍營也需數日,傍晚前出發,入夜前能到先下一座城池,可多得到些時間。”
他頓了頓,“如此事情也能早點忙完,可早點回來陪你去你回家鄉看一看。”
元朝露靜靜望著桌上的珠釵,並未x應下。
接下來,二人都未再開口。
僕從入內開始為他收拾行囊,在不停的動靜聲,元朝露終是站起身來。
“你……”
二人同時開口。
元朝露道:“你先說。”
蕭濯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道:“此地是隴西一帶,雖並非前線,但也曾是賀蘭氏勢力耕據之地,我不在的時候,你好好待在府邸中。”
他將一枚玉符扣在桌上,“你身邊有自己的人馬,我再給你留一隊。”
元朝露點了點頭,“好。”
蕭濯即將去巡邊,前後怕也小半月,而元朝露去戎北疆,更是危險莫測。
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握緊。
燭火照著她的面頰,她垂下眼簾,猶豫了良久,準備開口時,聽他道——
“我知曉,你一直思念你的家人。”
元朝露目光怔忪。
有一束暮色灑進來,在她與他之間投下一道涇渭分明的光影。
他撈起黑狐毛披風,“待朕忙完這件事後,會陪你一同回去看看,但千萬謹記。”
他目光落在她面頰上,從她眉尖到下頜細細溫柔描摹,“阿雎,照顧好自己。”
這一聲彷彿裹著濃重說不清的情愫。
屋外傳來了將領稟告聲,道準備的差不多,可以啟程了。
元朝露忽想到甚麼,令他等一等,轉身往內走去,片刻後,抱著一物走出。
蕭濯看著她手中兔毛圍脖,挑眉目光落在她面頰上。
元朝露踮腳,“是我的圍領,北面風大,或還有降雪,你禦寒之物不能這樣少。將這個帶上。”
因是女兒家之物,兔毛圍領上還掛著珍珠流蘇等裝飾,與天子的氣質,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元朝露自然看出他想甚麼,一下抽出圍領,“不戴就不戴,那陛下走吧。”
下一刻,卻被他握住了手。
他的手溫熱,拉她慢慢靠近,入一個溫暖的胸膛。
而他另一隻手握著圍領,送到面頰邊,望著元朝露,隨後,輕輕蹭了蹭絨毛。
輕輕的兩下。
這位“頗有姿色”的天子,用自己的行動,驗證了他先前的話。
元朝露眼簾輕輕一顫。
而他歪頭看著她,目中無辜,又好似鋪著柔情,瞧見了她面上的不自然神色,以及耳根的紅暈,唇角翹起。
“是皇后之物,朕必然萬分珍惜,一路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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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濯出屋子時,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一刻。
臨洮郡守跟隨在後,“陛下放心,後方之事便交由臣,臣與夫人必定會好好侍奉皇后。”
蕭濯側眸看來,目光冷冽:“照看好朕的妻子,若有半點差池,朕回來取你項上人頭。”
郡守垂首拱手:“是!”
一隊兵馬在外整裝待發,蕭濯利落翻身上馬,身側大將韓蓬在這時策馬上前。
“陛下當真要去那裡?實在太過危險!”
“陛下龍體千金之軀,此事交由我等深入將人帶回來便可,陛下是一國之君,萬萬不可那裡。”
誰能想到,天子這一行目的地,並非邊陲大營,也並非去巡查戰敗領國新獻上的朔方七城?
而是在更北方的戎北疆。
此行何其的冒險,一旦遭遇不測,那後果不堪設想。韓蓬後背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此事,須得朕親自去一趟。不必多言。”
蕭濯面覆遮風黑布,眼眸如星,目光緩緩抬起,望向遠處濃雲翻滾的天際,隨即收回目光,不再停留,連夜向著北方行去。
作者有話說:整理一下地理。
隴西是一片地帶:包括金州郡、臨洮郡等等,是戰事後方腹地,賀蘭家府邸便在金州城,勢力在隴西極其深。
真正的前線:是隴西再往西北走點的雍州涼州邊疆大營。賀蘭翊也是常年在軍營中,時而回家。
而北方領國柔然在邊陲又新獻上了七座新的城池,是狄虎去管。
柔然再往北的戎北疆,和大祈敵對,也是朝露弟弟在的地方。
這章中的賀蘭翊當然不在府邸上,是蕭濯安排好的放出的訊息。
防止大家看的不清楚,這裡整理一下。
本章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