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馴服之道。
元朝露養母與養父是育有一子的, 名叫紀安,與元朝露相互陪伴長大。
底層平民家的孩兒當家早,早在少時二人就幫家裡分憂, 出去做些零工。
在元朝露被強帶入賀蘭家後, 阿弟更是拼命地奔走, 甚麼活都做, 只想積攢銀錢從賀蘭府為元朝露贖身。
元朝露與他和父親, 每年見面的次數一隻手數的出來,也都是仰仗賀蘭家的臉色,目睹著他從孩童長成少年人, 面龐比同齡人更顯風霜。
他在外做的活, 是為商隊或者鏢隊帶路, 深入荒無人煙的原野, 他們的母親就是在一次出行中杳無音信, 再也沒有回來,這樣的差事幾乎是拿命去賭博,註定無比的危險。
元朝露尤為心疼,沒有一日不曾想逃離賀蘭家, 帶父親還有阿弟離開。
賀蘭翊道:“他熟悉西北要道,雪原上那樣偏遠惡劣的路, 他也認得,最初他選擇以此謀生,我還以為他必定會死在路途之上, 卻未曾料到他生生堅持了下來。”
冷風呼嘯,颳得面頰生疼,元朝露在聽到賀蘭翊說紀安為敵軍帶路,心便往下沉去。
他恨極了賀蘭翊, 遠走北疆,對上賀蘭翊,的確會是他被逼急之下,做出之事。
她抬起頭來,一字一句,“紀安混入北疆,皆是你所逼迫,若非你對我阿耶下了殺手,他也不會走上絕路。”
賀蘭翊看出她眼底的恨意,笑道:“娘娘將罪責推到我身上?可洛陽城中想拉下娘娘的人很多,若訊息散出,那時候娘娘還能堵住悠悠眾口嗎?”
“一個擁有通敵叛國弟弟的國母,天下人會怎麼看?”他頓了頓,“陛下又會怎麼想?”
元朝露一雙眼眸不避不讓,直視著他,道:“你不去告訴朝臣,卻在此刻攔下我,究竟想要甚麼?”
賀蘭翊抬起一隻手,輕輕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傾身,壓低聲音道:“放過你,或者是毀掉你,都在我一念之間。”
元朝露微微側臉,眼眸倒映著那稜角分明的面龐,那眼尾傷疤微動,使那一雙眼睛更顯玩味,“元朝露x,即便你逃離了賀蘭家,卻還是被我掌心牽動。”
賀蘭翊實在喜歡看她倔強不甘的神色,越是對他不滿、越是對他充滿恨意,越是讓他渾身血熱,想要壓斷她的脊樑骨。
在江南的時候,他見證了她數度出逃,被抽打成遍體鱗傷、那般狼狽模樣,也不服輸,也是那時候,賀蘭翊開始真正對她真正的圍獵,想讓她心甘情願臣服,將自己送到他面前。
他知道她早晚撐不住的。
沒想到,蕭濯先一步馴服了她。
可又能如何?
即便貴為皇后、這天下的國母,也得被他拿捏在手中。
賀蘭翊極其享受她反抗卻不能的這種感覺,抬起手為她掃去肩上落葉,笑著揚長而去。
元朝露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簾藏住情緒,很快神色寧靜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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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葬禮亦有流程,今日早晨便是群臣入宮拜太后,元朝露忙完後幾乎未曾歇息,前去宣得殿去見皇帝,順帶送上點心。
她沿著遊廊往前走,快要到宣德殿時,卻注意到一陌生的中年男子身影,身邊牽著一隻斑斕的野獸,正在與面前仲長君交談,那也是不是旁的,便正是金猊。
不多時,仲長君和他交談完,入了宣德殿。
元朝露有些許日子沒有見到金猊了,到了那男子身前,停下,一問,原來是京郊林苑的馴獸師。
“馴獸?”
元朝露也會馴獸,記得初春隴西那座破敗佛廟中,與天子初遇,她設計以毒蛇殺他的計劃敗露,他在聽說她會馴獸,道身邊正需要一馴獸師。
男子回稟,今日入宮帶金猊來見天子。天子居住在皇宮、不狩獵的日子,由他在林苑中馴管金猊。
元朝露聞言,多打量了幾分,見那男子生得眉眼細長,身體魁梧健碩,兩隻手臂更是極其粗壯,此刻牢牢握著韁繩,控制腳邊的那隻猛獸。
金猊上前,輕嗅元朝露裙襬,還沒幾下,就被人用力拉扯,後撤到安全的距離。
元朝露道:“無事。”抬手,揉了揉金猊的腦袋。
數月不見,它還認得人,乖乖地在元朝露身邊坐下,儼然只是一隻身形魁梧的大貓罷了。
元朝露目光抬起,落在馴獸師的手背上,那裡是常年落下的斑駁傷痕,深深淺淺,再往上,他面頰上錯落著一些新傷,尤其是眼下,甚至像被用甚麼尖銳利物剜出的血洞。
元朝露道:“馴獸師受傷是常事,但你面上這傷是金猊留下的?倒是不像。”
他撫了撫面頰,道:“稟娘娘,是被蒼鷹啄傷的。”
元朝露也不過隨口一提,誰料那馴獸師接下來卻道:“這鷹是一位大人進獻給賀蘭將軍的禮物,極其兇悍,前些日子被送來御苑,請臣代為馴養,賀蘭將軍將啟程回隴西,臣還在加緊忙此事,弄成這副樣子,倒叫娘娘笑話了。”
賀蘭翊?
元朝露走了幾步,轉身道:“你說林苑養了許多珍奇異獸,是嗎,本宮倒是頗感興趣。”
馴獸師抬頭,便對上皇后含笑的面龐。
“一同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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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翊在西北時就喜好養鷹。
人皆有喜好,譬如蕭濯身邊豢養了一隻獵豹,他給人的氣場,也好似豹子一般,舉止優雅,又在無形之中,流露出逼人的威嚴,彷彿隨時會撲上來咬斷獵物的喉嚨。
賀蘭翊則似鷹鷙一般,因常年殺人,周身更是浮動著戾氣。雖然被出挑的外貌壓了一壓,卻仍舊能叫人感覺到危險。
他在隴西豢養的那一隻蒼鷹,便似獵犬一般,能在狩獵之中,從高空俯衝而下,為他捕殺獵物。
元朝露前往京郊外林苑,不久,踏入專門用來馴養野獸的獵房,在院子中,見到了那一隻旁人進獻給賀蘭翊的蒼鷹。
馴獸師走上前,見皇后正目不轉睛盯著籠中鷹,便主動介紹起來。
“這是極兇猛禽,先前就曾搏殺前主人,不服管教。可賀蘭將軍喜好鷹鳥,聽聞此鳥傷人,非但沒有不喜,反倒留下。故而,進獻此鳥的大人找到了臣,希望下官能將它馴服。”
蒼鷹捕捉到元朝露的目光,忽然閃身,從籠中俯衝飛來,“哐當”的鎖鏈聲響起,它被鎖鏈生生拽住。
元朝露:“的確是猛禽,殺過人是嗎?”
她握著欄杆,思忖馴獸師的話,指尖敲打著欄杆,發出清脆的聲音。
漸漸地,她嘴角浮起輕笑。
她不能一下除掉賀蘭翊,那樣太過明顯,也不打算如此,必然要讓他嚐嚐被折磨之感。
毀掉一個將領,最重要的是甚麼?是腿腳不能御馬、還是手臂不能提劍?
這些固然讓將軍不能再上戰場,可將軍還能坐鎮後方,佈局戰場,不算致命傷。
除非——
元朝露瞳孔微縮,與蒼鷹那雙銳利的雙眸對上。
這時,只聽身後傳來脆生生的一聲:“爹,你回來了。”
元朝露回首,瞧見了院中走來一位七八歲的女兒家,小姑娘見到生人,膽怯般躲到方戎身後。
方戎急忙道:“這是小女,不懂禮數,驚擾了娘娘,快,來給皇后娘娘請安。”
元朝露微微一笑,示意小姑娘到身邊來,拉過她手,驚覺瘦弱得只剩下骨頭,整個人竹竿似的,臉也蒼白得過分,疑惑看向方戎。
既然是皇后發問,方戎不敢隱瞞。
原來是這女兒有疾,自孃胎留下的弱症,自小體弱多病,他那髮妻也是同樣的心病,因此早早去世,僅留下這一小女。多年來,方戎尋藥問醫,走遍了半個天下,卻如何也治不好。
他因馴獸的本領,藉此認識了許多達官貴人,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事蹟傳到天子耳中,終是一步登天,也終於可以接觸太醫署。
方戎本是想再多時日久些,請貴人為他走動,請太醫為女兒看病,可如今皇后就在眼前,也並非遙不可攀,一咬牙,道出了請求。
元朝露道:“你的女兒這般可憐,放心,本宮會請太醫為她醫治。”
方戎心中大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不過,接下來的日子,本宮需要你好好馴這一隻蒼鷹,如何?”
方戎一愣,不知皇后怎會過問此事,常年接觸猛禽的趨利避害,立刻意識到水極其深,可皇后還牽著女兒的手,答應得如此乾脆。
他只思忖了一刻,便應下:“任憑娘娘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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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瞧見時辰不早,坐上了馬車去往宮中。
馬車搖搖晃晃,黃昏沉沉,陽光照落在身上,令人昏昏欲睡。
元朝露本就疲累了一天,慢慢闔上眼簾,不多時,眼前浮現起了一張少年人面龐。
溫暖的燭火跳躍在他的面龐上,他們身處在小小的屋中,蜷縮靠在一塊,只有挨著彼此才感受不到寒冷,他道:“今日出去做工,東家見我賣力,便多給了幾塊白麵,我便揣在懷裡,想著回來給阿耶還有阿姊吃。”
饅頭被掰開,他遞到元朝露面前,溫聲地問她,過了年關就是她的生辰,想要甚麼生辰禮物。
“只要阿姊想,我和阿耶一定會幫你辦到。”他抱著膝蓋,面頰上是被凍出的紅瘡,平添了好幾分傻氣,卻真誠地看著她。
朝露認真想了很久,道:“想阿母回來,想我和你們,一直平平安安,全家人聚在一起。”
可她的心願因為賀蘭家闖入而粉碎,她被帶進賀蘭家後,始終想著出逃,甚至後來,賀蘭翊離開隴西,也將她一同帶上。
那時被捆縛在馬車後車廂中,她淚都快流乾了,不知何時才到盡頭。
一路直到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