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彷彿他便是她的依靠。……
月亮隱在雲霧後。
竇太醫蹲在皇后娘娘的貴妃榻前, 手指剛搭上皇后脈搏,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哐當”。
竇太醫循聲望去,原是晚風劈開了窗, 遂起身去關窗。
身後貴妃榻上女子呼吸平穩, 睫毛如蝶翼般在眼下投出一段陰影, 輕輕顫了顫。
元朝露在夢中聽到了風聲。
阿母帶著商隊向西去了, 留下元朝露還有阿弟獨自待在家中, 她每日都會爬上山坡,在凌冽的寒風中,眺望一會西方, 在期盼的心情中想著阿母何時回來……
到年關春節前, 千門萬戶掛上紅燈籠, 阿母也沒有回來, 她坐在門檻上, 見阿耶下工回來,牽著一條小黃狗進入了院子。
“阿耶怎麼將它帶來?”元朝露跟在他身後問道。
阿耶笑著道:“阿耶看你已經餵了它數日,你既然喜歡,那便將它帶回來, 日後阿耶不在,它也好給你和弟弟養家, 護著姐弟二人。”
當夜,她攏著洗淨的小黃犬,面頰貼著小犬溫暖的毛髮, 圍著暖爐,把玩著那隻千手觀音小佛龕。
阿耶是佛窟工匠,尤擅長建造佛像與繪製壁畫,這次負責的工程是建造一尊千手觀音佛像。在他休暇時, 特地選了一塊青石,也在其上為她雕鏤了一隻,作為新年禮物送給她。
千手觀音小佛龕僅巴掌大小,當中的觀音象栩栩x如生,那指節更是如蓮瓣層層綻開。
她愛不釋手,舉它過頭頂,對著光時,看到了佛龕下方用小刀刻出的“平安”二字。
“阿耶刻的這個,真的會庇佑女兒嗎?”她將那佛龕環抱緊。
阿耶的面龐被暖爐的光所照,神色無比溫柔,笑著回頭看來,“自然。”
一隻小黃犬和一隻千手觀音小佛龕,是元朝露十四歲那年春節收到的第一個禮物,她歡欣無比,全然想不到之後短短數月,會有那樣天翻地覆的變化落在他們家身上。
她被賀蘭家人拖拽走充為奴隸,小黃犬被打斷了脊椎,蜷縮在路邊血水中嗚咽看著她離開,那隻千手觀音小佛龕也不知所蹤……
這,也是她迄今收到的最後一個禮物。
睡夢中時,她感覺似有誰人枯瘦手指,沿著他的脈搏滑走。
“阿耶……”
元朝露口中喃喃著話音,從夢中睜開眼,卻見貴妃榻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年邁的太醫。
她猝然驚醒,一下坐起身來,“竇太醫?”
“竇太醫怎麼在這裡?”她警覺地收回手,眼中掠起寒芒,看向竇太醫身後,陰翳中還坐著一道身影。
竇太醫忙起身,望向那道身影,作禮道:“陛下,娘娘醒了。”
男人大剌剌坐在哪裡,沒甚麼姿態,聞言傾身,一張面容漸漸在光下清晰,“皇后方才夢魘,朕便喚來了竇太醫為你探脈。”
元朝露若驚弓之鳥,面頰被冷汗所覆,目光尖銳望著他,觸及他擔憂的神色,半晌,緊繃的神情倏忽鬆了下來。
她垂下眼簾,遮住眼中慌亂,道:“夜深了,叫竇太醫先回去吧,臣妾已經無事了。”
蕭濯道:“當真無礙?”
見元朝露笑著搖了搖頭,蕭濯這才頷首示意竇太醫退下,接著道:“若是你未曾有孕——”
這無端提起的一句話,如一根針刺來,元朝露額xue再次突突直跳,直到聽清他後面的話,“朕還可以用應慧方丈的法子,幫你施針來解夢魘,但你腹中有了孩子,朕也不敢輕易施針,便請了竇太醫來。”
元朝露離開貴妃榻,繞到他身後,雙臂攀附上他的脖頸環抱住他的肩膀,輕聲道:“陛下喚人來,也不和臣妾說一聲。”
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臂,輕輕拍了拍,“怕驚到你的夢。”
這力道輕柔,伴著他溫熱的鼻息拂來,實在是太叫人想要沉溺在其中。
在她恍惚時,他忽地轉身,將她肩膀攬住,掌心貼著她單薄的肩骨一按,元朝露整個人便陷進他懷裡。
“怎麼了,剛剛是夢到了甚麼?朕看你的情緒不對。”
元朝露被他目光凝視,輕聲道:“我夢到了一些小時候的事,夢到……”
她將剩下的話音吞了下去。
他也並未追問,只伸出一隻手臂,撫上她的後脊,像是安撫小獸一般安慰著她。
殿內昏暗,只這裡點了一盞燈。
元朝露抬起頭,看到窗外漆黑一片,而他身邊,是唯一有光源的地方。
時短時長的蟋蟀聲,從窗紗外浸透來。
終於,她輕輕道了一句:“剛剛夢魘,想到了一些小時候不好的事,我很害怕。”
他聞言,眉梢輕輕蹙起,喚了一聲:“朝露。”
“但醒來時,看見陛下在我身邊,就覺得無比安心。”
她在他懷中仰起頭,一雙眼眸中只倒映著他的面頰,忽然深深埋入了他懷中,那十指緊緊地攥住他的衣襟,不肯鬆手,彷彿此刻,他便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
蕭濯看著她蒼白的唇色,柔聲道:“你所有的事,都可以與朕說。朕在這裡陪著你。”
元朝露答應:“好。”
窗外簷下燈籠燒到了最後,只一點微弱的光,飛蛾還在不知疲倦地撲去,發出噼啪的焚燒之聲,
最後的燈籠光影也熄滅了。
天子玉冠琳琅,在黑暗中高貴而坐,俊美的面容漸漸被陰翳所覆,他眼中褪去了脈脈的情緒,一片冰冷的暗淡,掌心卻仍輕柔地摩挲著懷中睡著人的後頸,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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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如黛,水光接天。
這一日天氣極佳,帝后相攜前去洛陽南郊的伊水河,實地考察一番佛窟的地址。
馬車轆轆行走在道路之上,元朝露靠在車窗邊,目光綿延無盡的山路上收回,對窗外騎馬的君王:“腿都坐麻了,臣妾可以下來走一走嗎?”
蕭濯道:“來前怎麼說的?你最多隻能坐在馬車上。”
“可久坐亦不好,”皇后額頭抵著窗框小聲嘟囔,“來都來了,何況,臣妾剛剛聽仲長君說,有條上山的小道,沿途可看飛瀑,我們一起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