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娘娘玉葉長綿,千秋萬……
負載鎮西將軍賀禮的隊伍, 經過隴西,越過重重山巒,雖一路快馬加鞭, 但帝后成親的日期實在太緊, 等到達洛陽時, 離帝后婚期不過三日。
像這樣的禮物, 近來已經不夠稀奇, 每一日都有華蓋輜車載著各方官員賓客與精心備下的禮物,流水般進入洛陽。
洛陽城中煙火熱鬧,張燈結綵, 琴瑟笙簫並奏, 官府又特派官員籌辦民間盛會, 使百姓同樂。
當賀蘭翊特派的親信使臣, 拜謁未來皇后娘娘府邸時, 元朝露正在正廳,與她的“家人”們敘話。
屋門關闔著,著羅裙的女子坐於上首,俯看下方坐著的男女老少一共六名。
元朝露不疾不徐問道:“交代過你們的都明白了嗎?”
盧家家主是個讀書人, 生得清癯儒雅,身形清瘦如竹, 彎下身子道:“自然,何話該說,何話不該說, 都已經叮囑過小輩。不瞞您,家中喜悅卻也惶恐,深知此事重大,日後一切都仰仗著您。”
元朝露頷首, 將手中一張宣紙遞過去,“這紙上記載著的,是我少時在盧家的過往還有喜好,請家裡上下皆記好,此後我與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盧家人躬身接過,連連稱是。
元朝露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阿姊挑選的這一家人,言行舉止進退有度,談吐不見對權勢的諂媚,自透著一種讀書人的清越,的確是書香世家。
可越是如此,她心越沉。
編纂過往乃是欺君的大罪,如今卻不得不倚靠這家人。
他們是否可靠,也全然無法預知。
在盧家人退下後,手下稟告道:“二小姐,鎮西將軍的使者在府外,特帶來了賀禮。”
那是一株一人高的寶樹,樹幹以美玉做成,綴滿各色耀眼奪目的珊瑚寶珠,意欲著多子多福。
使者入內後,笑著講述這一株寶樹的來歷和美好寓意,祝願帝后二人琴瑟和鳴。
元朝露等到使臣的腳步聲離去了,方才緩緩抬手,將案几上那封信件拆開。
她眸光掃下去,目光如一束霜寒,喃喃道:“阿弟還活著?”
元朝露的養母與養父育有一子,小元朝露兩歲,年初剛過十五,曾與賀蘭翊起過沖突,後下落不明,數月未曾有音訊,元朝露一直以來尋人無果,以為其已經在賀蘭翊手下遭遇不測。
“婚期還有三日,想拿我阿弟的安危威脅,叫我解除婚事……”
她新染蔻丹的指尖,將那信件團團揉緊,長眉輕挑,眸光幽幽映照著殘陽,如有火光跳躍,唇角輕輕揚起,輕聲道了兩個字。
“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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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天子的婚事,非元朝露能更改。
賀蘭翊一事不提,三日後,婚典的吉時已到。
帝后大婚乃最高等級的典禮,王宮內外千百宮人官員為此忙碌準備已良久,直到大婚前夜,仍在緊鑼密鼓檢查最後的流程。
皇后娘娘城中的府邸,更是徹夜明亮,宮娥來回穿行。
吉時到,新後梳妝完畢,由女長御引出,步入畫輪四望車,馬車動身。
此乃天子登基後最大的一次典禮,道路兩側皆是觀禮的臣民,見皇后的車架駛來,兩側迎親隊伍由虎賁軍開道,逶迤數里,光芒赫威,實在是生平難見的恢弘。
天家重視這一場婚事:朝堂大赦天下之外,更是對洛陽百姓多多有賞,凡家中有六十以上老者皆得賜肉、產婦家庭可得絹與米、商戶則半月不設稅收……
是以百姓心中雀躍,歡呼聲如潮水般襲來,皆欲透過那紗幔,瞻仰一眼皇后姿態。
在禮樂聲中,翟車緩緩駛入皇宮正門,一路到達昭陽殿前的道上。
世家公卿、王侯將相,早已恭敬以待。
天子今日一身莊重袞冕,黑衣為底,絳紗為袍,袞衣之上日月星辰十二章紋在華光之下折射耀眼光芒,長身立於昭陽殿前高臺之上,日色照耀下,本就威儀的天子,更顯得器宇軒昂,卓拔不群。
他冠冕上的東珠在風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側身與身側的開國公交談。
天子心情極佳,唇角含著笑意,一身緋紅外袍,更添幾分灼然玉舉、意氣風發,眾臣也是極其少見。
昭陽殿前有百丈長的蹕道,立滿了人都在等候新後到來。
當畫輪四望車駛入了眾人視線,蕭濯也停下了交談,他衣袂迎著風,目光透過東珠,看那道身影款款走下馬車。
著禮服的麗人,帶綬珮,加幜,長袖飄拂,綺羅鮮麗,通身衣袍繡著精美非凡的花紋,她身後的兩隊宮娥為她打著金翠羽扇,被陽光照耀散發出綺麗的光暈,卻都壓不住她的容貌之盛。
人皆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寂靜中甚至能聽到其一步一步走上臺階,身上玉佩碰撞的清越之聲。
蕭濯看著他的皇后,今日梳妝得美麗無比,姿容盛麗,世間無有可比者。在眾人的簇擁下,朝著他走來。
她似乎頗為緊張,雙目直視著前方臺階,不敢錯開一似,隨每一次抬步,呼吸都會微微凝滯。
離她走上高臺還有最後幾步時,蕭濯徑直朝她走了過去。
在場有些敏銳之人,細微地察覺到了天子這近乎逾禮一個舉動,然那些目光並未對天子產生分毫影響,他已經抬出手,探入了她繡金滾雲紋的袖擺之下,握住她幾乎汗溼的手。
清風徐徐,和風澹澹。
在他掌心覆上來的剎那,元朝露緊繃了一整日的心絃忽地鬆弛下來。
她抬起濃密的眼簾,在向晚的日色中,撞進帝王清明的眸光裡。
蕭濯的手掌順著她手腕下滑,五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緊緊相扣,直到肌膚傳來灼人的溫度,她才回過神來,耳根猝然爬上赧羞的酡紅,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被他更牢地握住。
二人已經並肩走到了最高處,從這裡能看見百官公卿齊齊俯首叩拜。她的目光劃過許多熟悉的面龐,燕王、裴熙、陸家……他們硃紅豔紫的禮服,耀眼得聯袂成一片,口中高頌著“永結、無疆、長樂、千歲”的賀詞,聲音如同山呼,振聾發聵地傳入她的耳中。
“皇后娘娘千秋萬歲。”
一聲一聲的話入耳,她在來前的忐忑不安,徹底煙消雲散,耳畔血液也漸漸發熱,仰起頭目光落在他面頰上。
他有所察覺,視線亦緩緩看來。
目光觸及的一瞬,她側過臉去,他薄唇已先開口,低沉的聲音落在耳畔,帶著一絲極淡笑意。
“祝願皇后娘娘玉葉長綿,千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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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行同牢之禮,至此婚典禮成。
此後皇后被引入長秋宮,帝王在昭陽殿,接受百官的朝賀。
長秋宮乃皇后的寢居,殿內所有的器具皆煥然一新,等待著國母的到來。
入了夜,殿內十二燈架上皆燃了燭火,照得此間燈火通明,也照得案几前那端坐的麗人身影。
元朝露一身華服尚未褪下,手中握一把扇,半遮住下半張面頰,因神色平靜柔和看著殿門,竟顯出幾分嫻靜來,其禮節經女官嚴加教導後,此刻從端坐的身段、到呼吸起伏的弧度、衣裙堆疊的褶皺,都挑不出一絲錯誤來。
更漏一寸一寸滑過,元朝露終是忍不住,抬起指尖揉了揉額xue。
女官看到她眉心蹙起,上前道:“娘娘可是覺得頭冠壓身,脖頸難受?再等一等,眼下賓客在宴飲,x邊陲諸國都譴使臣來朝,陛下會在吉時自會回來,那時還得與娘娘一同飲下這合巹酒。”
元朝露勉強撐起一絲笑意,若只是被髮冠壓得頭疼就好了……
長秋殿沒有了讓她精神緊繃的眾臣,卻立了不下十個宮娥宦官,從等會伺候她與君王一同飲下合巹酒的、等待為她卸釵沐浴的、還有今夜將帝后同房之事記錄進彤史中的,應有盡有,或許還會有各色各樣的眼線,暗中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些她早就知道,也早有準備。
然而再如何,都比不上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她即將單獨面對的那個男人——
今夜,他就要成為她的夫君。
蠟燭燃燒將盡時,元朝露遣人再去催促了一遍。吉時已過,前方的宮宴應當已經到了尾聲,可天子仍舊未曾顯身。
這並不是甚麼好的預兆。
隨即,元朝露看向面前的女官,早些時候,這位姑姑受太后差遣而來,教導元朝露閨房一事。
在待嫁之時,已有專門講導此事的師長,然今夜這位姑姑講述的話卻是——
“娘娘是皇后,與尋常妃嬪不同,當以貞靜為要。”女官是這般說的,“今夜娘娘初承恩澤,當知節制。兩刻便該止住,不可使陛下放縱。”
“不媚態侍主、不邀寵於床幃。承恩之時謹記該止則止。譬如待雲雨初歇,需即刻命人更換衾褥,不可纏綿龍榻,以礙陛下清休。”
……
“此外,陛下素修清淨之道,娘娘當謹記,每月朔望之時陛下會去寺廟禪修,娘娘需以諸如月信等理由,在此日期前後三日避寵。”
元朝露微微一笑,並不反駁,依次應下。
“本宮都知曉了,會按照太后娘娘所言做的。”
女官亦未曾料到她應答得如此乾脆,可面前人那張面龐實在沒有一絲說服力,眉眼間天生含著媚態,饒是斂眉恭敬說知曉,也像是在勾引人一般。
女官憂慮道:“娘娘深明大義,是陛下之幸。今夜,便有宦官在外記錄彤史,還請娘娘謹記這冊上的條例。”
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
殿內眾人皆打起來精神,不多時,殿外傳來仲長君的稟告聲,殿門推開,天子隨即步入。
元朝露抬起目光,猝不及防便與他的明亮眸子對上。
她心跳不由加快,只聽得身側窸窣動靜聲起,眾宮人為他們送上合巹酒,二人相對而坐,元朝露忍沖鼻的著酒氣,閉眼將酒水一飲而盡。
天子飲完後,面上沒甚麼表情,禮畢後,宮人上前來為皇帝與皇后更衣,蕭濯卻抬了抬手,示意不用。
殿內,很快便只餘下了二人。
蠟燭幽幽燃燒,發出噼啪響聲,猶如元朝露的心跳。
作者有話說:終於成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