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如有火燒身。
似乎兜兜轉轉, 又回到了他問元朝露,要如何報答他。
帳篷內寂靜,只餘下了雨水綿長的聲音。
元朝露問道:“那陛下以為, 我們是何關係呢?”
元朝露道:“陛下登基三載, 後宮卻未曾有一人, 是陛下不願娶妻, 還是說, 陛下從前有過女子,卻未曾對外公開過?”
話音才落,便見天子眉心蹙起, 似乎不悅於她的後半句話。
“臣女正是不知道, 也不知陛下會如何對待臣女, 心頭才如此躑躅。陛下是欲將我公開示人, 還是欲隱藏不發?”
她纖長的指尖, 撫上男人的面頰,“陛下幫了我,自然是凡我所有,皆會呈獻於陛下, 好好報答陛下,可我答應與裴大人的婚事, 是裴大人願意娶臣女正妻,許諾臣女許多。”
她的指尖沿著他唇瓣往上,撫上高挺的鼻樑, “那陛下呢?”
燭火給男子眉眼鍍上一層柔光,帶著幾分勾人心癢的慵懶,元朝露指尖大膽地觸碰上去,下一刻卻被他五指伸出包攏住, “x裴熙能許你甚麼,朕只會許諾得比他更多,只要你是真心待朕,無絲毫的欺瞞。”
欺瞞?
元朝露後頸泛上一層冷汗,只覺整個人被他的眸光看穿,釘在了床榻上,但很快溫熱的薰香升騰,便蒸去了冷汗,她道:“自然沒有。”
天子微微一笑:“你既沒有秘密,那朕也不會辜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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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濯離開帳篷時,天地一片晦暗,大雨淋漓澆灌。
仲長君在暗處一直盯著帳篷,見天子出來,立馬走上前去,將傘舉過天子頭頂,“陛下。”
天子面容冷淡,方出帳篷,全身的氣度已變得疏離,與方才在帳中時那股風流之態判若兩人。
“去羲樂宮。”
一路上山,雨夜溼滑,至羲樂宮,已是子夜,殿內點上昏黃的蠟燭,蕭濯立在窗邊,由冷風吹拂,到了這一刻,身上沾染了香料氣息才徹底被風吹散。
在今日之前,他也未曾想到自己會做出這等事,與臣子未婚妻暗中勾結,放低姿態勾引那女子、無所不用地引誘。
但她即將嫁人,有些事他便不得不做。
催情.香的確很有用,被香氣浸染後,自己所作所為,處處不像自己,又分明是自己。
前些日子,夢魘之症來勢洶洶,於夢中他浮起一股燥熱,無處發洩,今日終於瀉出來一點。
蕭濯飲了一口熱酒,指尖抵著額xue,冷風中他的衣袂飛揚,卻仍覺如有火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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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經過一夜,在清晨時分方才停下。
裴熙一夜未眠,翌日清晨,踏著晨露往元朝露帳篷走去,卻被兩位侍衛攔下。
“裴大人,元二小姐還在歇息,大人先回,陛下令我等在此守著二小姐。”
“陛下?”裴熙看著那兩名士兵,唇角泛起一絲笑意。
士兵道:“是,事情的經過,陛下會親自與您說,不用驚動二小姐。”
裴熙眸光掠過一絲詫異,連日來諸多的跡象表明,他的未婚妻與天子有著不同尋常的關係,一切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卻沒想到,是天子先要撕破那一層遮掩的薄紗,要與他單刀直入地會面。
而這,的確是天子的做事風格,絲毫不拖泥帶水。
裴熙看一眼帳篷,道:“好。”
只是他在傍晚,還是設法約元朝露見面。
天邊火燒雲絢麗,霞光如魚鱗片佈滿天際,天幕下,少女一步一步走上草坡來,裴熙回首,見她一身淡紅色羅裙被霞光照得璀璨透亮。
她鬢邊碎髮隨風亂飛,被她指尖攏到耳後。
“裴大人。”
“二小姐——”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元朝露一愣,裴熙已先開口,道:“是何時的事?”
元朝露道:“大人是指……”
“你知道我在說何事,二小姐與陛下之間是何時有了關係?”
他頓了頓,走到她身邊,“其實在下心中也已有答案。論起來,在下也算不上比陛下更早,甚至說,與二小姐相識的契機,在閱武場見識二小姐御下天馬,也都是因為陛下。”
“大人千萬不要這樣說。”元朝露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腕。
裴熙冷淡的目光從她的手抬起,落在那一張嬌美的面容上。
“大人一上來就這般,我才是不知如何才好,此事我的確有一千一萬說不上的苦衷。”
裴熙靠近一步,“莫非是陛下逼迫你?”
“是我此前殺害陸嶼之事叫陛下知曉了,”元朝露觀察著裴熙的神色,見他一雙眸子清淡若琉璃,也在審視著自己,只盡量維持著冷靜神色,“陛下發覺你我婚事是為掩蓋陸嶼失蹤,震怒不已,你也知曉陛下素來的脾性,眼裡一向容不下沙子,我本是燕王的未婚妻,犯了這樣大的欺君之罪,又牽扯裴家,最好的辦法,便是斷絕與裴大人的關係,自己攬下所有的罪責,叫我自己與陛下轉圜便好。”
“我與裴大人之間本就不夠純粹,婚事因陸嶼而起,不想因此耽誤裴大人的一生。”
元朝露本就不是甚麼純善賢淑的女子,為達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價,說到底,男人都不過是跳板。
說她背叛裴熙?
在感情之上談不上背叛,因她也沒有多喜歡天子,對裴熙與天子並無區別。
甚至說,或許日後自己復仇的計劃被揭露,還不如裴熙此時脫身遠離她更好。
天子問她有沒有欺瞞,她當然欺瞞了他。她通身都是秘密,少時被書香世家收養的過往是編纂的,眼下對天子流露的濃情蜜意都是假的。
若是叫面前男子知曉,她給賀蘭家當過女奴,日後或許還會有賀蘭翊這樣一個隱藏的禍害冒出來。
對這些出身豪門世家、眼高於頂的貴族郎君們,能接受嗎?
天子又能接受嗎?
“多謝裴大人當時救我於水火之中,朝露心中自然感激,”她雙目緋紅上前,以袖擺掩了掩泫然欲泣的眼瞼,卻仍舊展露笑容,“如若可以,日後還望與大人能如從前一樣相處,但怕是不能了。朝露也當銘記大人的恩情,若是哪一日大人需要臣女相助,臣女必然竭盡所能。”
不管如何,至少不能叫裴熙對她生出恨意。
“只是我與裴大人到底是沒有緣分。”
裴熙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的面頰上,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拉她一下靠近,男子的眸光如寂靜的海翻湧起了波瀾。
他曾經對她說,喜歡她……元朝露見他如此,這才第一次有了實感。
裴熙輕聲道:“天下錢糧排程、稅賦更疊,皆經我手核算推演,我最擅長推演一事,我與陛下相識十數年,見慣陛下冷靜自持,從未見陛下身邊有何女子,我並不覺得,二小姐對陛下而言,能有所不同。”
“二小姐在陛下身邊又能得到甚麼?陛下會如我一樣許二小姐正妻之位?”
元朝露握緊裴熙的手,“大人。”
裴熙道:“二小姐自己決斷,此刻回頭,還來得及。”
“大人何意?”
裴熙為她將碎髮理到耳後,“若是二小姐還願意嫁給臣,那我自然是要與陛下明說。”
元朝露頭皮發麻,如何也想不到,裴熙會說這樣的話。天子不是說,裴熙趨利避害,自然會以利為先?
怎麼竟要為她,與天子對上嗎?
元朝露道:“大人,我實在不願你為我做如此多的事。”
裴熙只是靜靜看著她,“還是說二小姐不願嫁給臣?”
元朝露搖了搖頭,“自然不是。”
裴熙道了一聲,“好,只是我也相信陛下,也當真做不出要強奪臣子未婚妻一事。”
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
元朝露回首,看著他的身影走下草坡,草葉颯颯搖動。
天邊的晚霞延伸進地平線的盡頭,照著裴熙的背影越走越遠。
與裴熙相處這麼久,從未見過他有過甚麼情緒波動,可他剛剛那一句話,明顯含著怒意,但至此,他還願意給自己一條退路……
裴熙的話語已經極其淺顯——
她給天子當情人嗎?天子會用甚麼身份對待她?
元朝露不知曉,也無心去計較。
總歸她也藏著許多秘密,也從未真正告訴過天子。
元朝露的衣袂在晚風中飄舉,融入豔麗的霞光之中。
今夜她還有一件要事要做,傍晚出來見裴熙,實在耗費了太多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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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在午後時分,差人送了一封密信,送到了賀蘭貞面前。
此刻,那密信正靜靜躺在賀蘭貞案几之上,
“賀蘭小姐真的要去見那元朝露?”嬤嬤捧著茶盞上前,看著賀蘭貞焦急的神色,“她素來心思不正,詭計多端。”
賀蘭貞握著茶盞的手泛白,“那日在叢林之中,我吩咐手下的計劃,就是被她聽見,她在信上說今夜若我不去赴約,便將賀蘭家算計陸潤蘭一事,告發到太后面前。我怎能不去?”
賀蘭貞抬手挑開帳篷,夕陽西斜,赴約的時辰已經差不多了。
賀蘭貞眼中浮起冷色,道:“弓箭手已經準備好了嗎?”
嬤嬤上前隨她走出,“小姐三思,那賤人已經攀附上裴大人,小姐這麼冒然放箭射殺她,若事後裴大人查起來怎麼辦?”
賀蘭貞笑道:“她想破壞賀蘭家與陸家聯姻好事,倘使今日阿兄在,也不會放過她,是她自尋死路。”
“何況,我佈置弓箭手在暗中,也並非直接對著她,那樣太過明顯,我自有計策。”
嬤嬤見賀蘭貞眼中劃過一絲亮色,忙跟上前去。
賀蘭貞讓嬤嬤留在外面,從獵林一處隱蔽的小徑隻身進入,殘陽照著她的前路,到達叢林深處時,霞光照得極其刺眼。
有一道窈窕身影立在蔥鬱樹下,當賀蘭貞踏過草葉時,那人聽到腳步聲,轉過首來。
賀蘭貞上下打量了她x一番,道:“你如今穿得是真不同了。”
元朝露道:“還是比不上賀蘭小姐。”
賀蘭貞聽她與自己相比,輕輕嗤笑:“不過你也當真大膽,約我在這裡見面。你可知曉這裡是陛下野獸金猊的休息場所?附近更常有其他兇猛野獸出沒,萬一它們冒出來,傷了你我怎麼辦?”
元朝露道:“能約賀蘭小姐見面的地方,必然得僻靜,唯有此處少有人煙,不會叫別人撞見賀蘭家的謀劃,不是嗎?”
賀蘭貞笑意落下,慢慢走上前去:“說吧,你喚我來,想討要甚麼好處?”
元朝露笑道:“你兄長賀蘭翊何時入京?”
“你問這個做甚?”
“先回答我,賀蘭翊何時會入京?”
賀蘭貞瞭然,羅裙曳地繞著元朝露,道:“朝露,你還是這麼害怕我兄長?不過你的婚事再快,也快不過兄長入京的日子,我早在信中告知了他,這段時日,你是如何先後與燕王、裴熙有了首尾。”
“你是我賀蘭家的女奴,能得我兄長几分喜歡,是你的榮幸,在外人眼中,你就是我兄長的女人。你過往這般,還妄圖嫁入王孫世家?”
“前線戰事收尾,陛下極其看重兄長,下個月,兄長入京受封之日,便是你過往被揭露之日。”
元朝露微微一笑,不語。
賀蘭貞凝望著她道:“所以,你是要拿這件事,與我做交換?想永遠隱藏住你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