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正文完結1:BE
額角的痠疼一陣接著一陣,肺腑中悶得窒息,隨著耳畔的一陣晃動聲,阿魚驟然睜開眼眸。
眼前盡是黑茫茫的一片,她想揉揉發疼的額角,孰料手腕竟動彈不得。感受到眼睛和腕上的束縛,剎那間阿魚福至心靈,她這是被人綁架了?
她身子蜷縮著,被人綁縛著手腳蒙著眼睛,身下是不斷晃動的車輪碾壓聲和嗒噠的馬蹄聲。
那種未知的恐懼順著車輪的滾動一寸寸蔓延上她的心頭,愈發令人忐忑不安。
她迅速掙扎著,雙手摩擦著繩索想掙脫那道束縛,可除了掌腹的痛癢外毫無辦法。
“是阿魚嗎!”耳畔忽地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掙脫繩索的動作僵了瞬,阿魚試探著朝著聲源的方向尋去。
“……是你?”
她聲音裡的畏懼和不安以及那些若有若無的懷疑深深刺痛著容嘉蕙,她艱難的朝著阿魚挪動幾分,貼上她的肩膀,哽咽道:
“姐姐就在你身邊,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靠近的那一刻,她發現阿魚的身子猛然一韁,迅速躲開。
容嘉蕙眼前的布條漸漸濡溼,她聽到那熟悉的摩擦聲,嘆了口氣低聲道:
“別傷著自己……我試過了,繩子綁得太緊,掙不開的——”
容嘉蕙垂眸,她沒想到阿魚竟然也被綁來了,她不是在胭脂鋪的大堂嗎?
天知道,她在賣糕點旁的首飾行前看到李含身邊的侍衛鄭肅時,險些嚇破了膽。
按理說,就連鄭肅也只敢在街巷裡蹲守她,不敢直接闖胭脂鋪。
那阿魚呢?她怎麼也會在這裡?
李含要抓人分明也只是衝著她來的。
“你後來是不是出來尋我了?”容嘉蕙眼眸溼熱,激切卻又深深懊悔,許久才嘆息道:“你不該出來的。”
“我們約摸是被三皇子的人綁架了。”
阿魚從她的話中縷清了因果,她還記得那日在書肆門前,以及後來在草場上見到三皇子的事。
書肆門前他顯然將她當成了別人,要將她帶走。後來在草場上更是兇殘到拿人當活靶子。
“都是我的錯,若非我要去買桂花糕,也不會連累你……”容嘉蕙嘆息道。
“……”
良久,阿魚也掙扎著試圖坐直身子,複雜道,“他要綁我們去哪裡?”
容嘉蕙抿唇心底掙扎,莫大的無力和恐懼感將她深深淹沒,良久才緩息道:
“京城。”
……
陸預趕到京城時,已經三月初了。
前不久一場倒春寒落了好大雪,聽聞聖上一病不起,大半月沒上朝。
沒人再提一句有關陸植的事。
三皇子仍在禁閉,七皇子每日侍疾於御前。
“連我亦許久未得陛下召見。”
北鎮撫司值房內,陸預和蔡貞相對而坐。
陸預不動聲色將那封聖旨拿給蔡貞看,扯唇冷笑,“八百里加急,刻不容緩!”
“這樣的聖旨能傳出京城,北鎮撫司半點未曾察覺?”
蔡貞看到聖旨的大印時,面色逐漸凝重。上次見聖面,陛下令他盯好三皇子的一舉一動。
如今出現這等疏漏,確實是他的失責。
但能出現這樣的事,那東廠和錦衣衛中,必然也出現了釘子。
“多謝陸世子提醒,這件事我會私下去查。”蔡貞擰眉,看向陸預疲憊又沉重的面色,忍不住提醒道:
“趙氏餘孽招供了和陸植以及容家鄭夫人這麼多年來往的經過,但卻始終不肯咬上三皇子。”
“未有聖諭,北鎮撫司亦不能真要了他們的命。”
陸預揉了揉嗤嗤生疼的額角,多日來風餐露宿趕路,幾乎未曾闔眼,回京便先趕往北鎮撫司。
他知曉蔡貞要說甚麼,只要趙雲蘿和鄭阿嫵不可能咬上三皇子,那三法司便不能直接對三皇子下罪。
三皇子若奪位成功,必然也會想方設法保下他們的性命。
陛下在這等關鍵的節骨眼上病得不省人事,這其中的陰私還能有甚麼?
“阿魚和容嘉蕙在徐州被人擄走,眼下他們的人或許還未入京,我先去順天府衙調動人馬在外城逐個探查路引。”
“陸世子慢走。”
陸預看了蔡貞一眼,沒說甚麼,徑直離去。
陸預走後,蔡貞起身走向長案,盯著放在案上的繡春刀,伸手緩緩撫上刀柄。
……
外城的城門處不知為何戒備森嚴了許多,連往城中送菜的菜農,也要被來回翻開籮筐,檢視裡面有沒有貓膩。
過往的行人被嚴格探查路引,城門防守戒備,很快就形成了只進不出的模式。
鄭肅騎在馬上遙遙望向遠處城門,鷹鉤鼻下薄唇緊抿。旋即決定掉轉方向,先回殿下在城外的莊子上等待行動。
……
夜幕將近,陸預滿身倦怠地回到魏侯府中。剛過儀門,便見安陽長公主坐在堂前,燈火撲簌在她面前,晃著她髮間的金釵和裙上的織金花緞的金輝。
錯愕恍惚了那麼一瞬,陸預上前請安。
“我知道你向來最有主意。”安陽長公主看著憔悴的兒子嘆了口氣。
“今日我剛從宮中過來,本是不想再來這魏侯府……”安陽長公主頓了瞬,“聽聞你今日回來……”
“未能第一時間給母親請安,是兒子不孝。”陸預默默坐在下首。
安陽長公主詫異地看著他,忽地覺得陸預很不對勁兒。
不,從上回在府上接聖旨,再到他為她求來了和離的聖旨,她這個兒子就很不對勁了。
面色青灰,也不知他整日裡在忙甚麼,瞧著比她這個母親還要憔悴。
只可惜這樣的一個孩子為了家族的興衰,非要和他舅舅圖謀大事,毀了婚事不說,人還變成這副鬼樣子。
自從有了趙雲蘿,還有那個妾室的事,滿京城風言風語,還有哪戶人家敢把女兒嫁給他?
不外乎說他們陸家真是一脈相承……
回回她聽到這話只覺噁心又厭惡到透頂,偏偏這是她的兒子,甩不掉。
如果這時候綺雲在身邊,還能多開導開導她。安陽長公主嘆了口氣,下意識撫上小腹。
長久的沉默令陸預有些不耐,他錯開目光,陪著安陽長公主坐了會兒,他當即起身請辭:
“兒子還有事,若母親無事,兒子先行告退,改日再去公主府拜見母親。”
見他要走,安陽長公主赫然叫住他,欲言又止地盯著他,苦心勸道:“本宮今日來,是要告誡你,恐怕要不了多久宮中就會變天,他們的事,你不要參與!”
“你聽到了嗎?”
陸預微微轉身,看向自己的母親。
因為陸植他指摘不了母親甚麼,為人子要孝,他沒做到。為人父要慈,他亦未做到。為人夫要寬,他也沒做到。
不僅如此,他還將她弄丟了。
陸預閉了閉眼眸,多日來的壓抑與疲倦已經徹底將他吞噬。
他略微頷首,當即告別自己的母親。
安陽長公主被他這幅態度氣得要死,本來滿心的憂切此刻已然全成了怒火,揮袖掃去了案上的茶盞,長公主聽著砰叱砰叱的碎瓷聲,理智逐漸回歸。
她與魏侯和離了,這麼多年為了那對父子,她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女,逐漸變成了面目全非的妒婦。
她也曾愛過時興鮮亮的衣裳,愛過俊俏清癯的郎君,愛過山清水秀的風景,愛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
從甚麼時候開始呢?她變了,她眼睜睜看著與自己兩情相悅的郎君與表妹珠胎暗結,看著他為了維護自己的外室與她撕破面皮不再體面的模樣,看著自己的兒子重蹈覆轍,為了一個妾竟敢縷縷頂撞自己……
直到現在她才想明白這世上值得她去愛的還有很多,沒必要一輩子困在深閨當個怨婦。
離開魏侯府時,安陽長公主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最後頭也不回的上了馬車。
……
宣明院的書房只燃了一支燭火,依舊昏暗的緊,陸預默默坐在燈燭前,不敢闔眼。
只要一闔眼,那日滿地是血的場景便一遍遍逡巡在他腦海,不斷上演。
恰在這時池白進來,陸預急切的起身。
“可有她的訊息?”
池白搖了搖頭,起身回命道:“暫且還未有訊息,不過三皇子那也沒有訊息。”
“今日在城門處亦沒有甚麼變故,想來夫人應該還在城外。”
陸預緩了一口氣,當下沒有訊息便是最好的訊息。
“你辛苦了,退下吧。”
“主子,四皇子府的人秘密送了帖子過來。”池白道。
陸預靜了半晌,垂著眼皮掃向請帖。宮中有七皇子侍疾,宮外有三皇子虎視眈眈,不知滲透了多少勢力。
眼下這個一向沉迷酒色被掏空身子的四皇子,竟也不裝了。
陸預壓下帖子,眸色深沉。陛下未立太子,一旦聖體崩殂,三方勢力會攪得京城不得安寧。而魏侯府從前便不曾站隊。
他奉命探查吳王一案,勢必要得罪三皇子。若三皇子登基,陸家包括長公主府,都難逃一劫。剩餘的四皇子和七皇子如何,暫且有待商榷。
許久未曾闔眼,想著煩心事,陸預額頭生疼,牽動心口的舊傷,他忽地站不穩,抬手俯撐著桌面。
是啊,他險些忘了,他命不久矣。魏侯府往後如何,他也無法看到。只是可惜祖父辛苦打下家業,他這個不肖子孫也無法守得住了。
捂著絞痛的心口和近乎被穿刺的額頭,陸預步伐沉沉地走到小榻上,整個身子歪倒下去。
他得先養精蓄銳,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她該怎麼辦呢?只要李含有從他這裡想要的東西,她就不會有事。
他想,這回哪怕李含要他的命,他也認了,只要她能平安。陸預闔上沉重的眼皮,意識逐漸模糊。
“夫君,你說我們將來要幾個孩子啊?”半夢半醒間,察覺懷裡咕噥著不安分的人兒。
陸預剛要開口斥責,一睜眼才發現對上的是雙清亮有神的眸子,她滿是期待的望著自己,長指有意無意地在他的心口劃來劃去。
衝動下剛要脫口而出的斥責瞬時被噎回喉中,陸預不由自主地撫上她綢緞般順滑的烏髮,忽地手下用力,將人緊緊摁在懷中抱起。
“哎呀,夫君你說話啊,悶到我了!!!”懷中人似乎在抗拒,不滿地推著他。
可她的力道實在太小,許是被悶的久了,開始手腳並用的踢著他。
“夫君,你怎麼哭了!”小手敷到他的臉上,察覺到溼潤,懷中人詫異抬眸,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夫君,是不是家裡的生意出了問題,若是那些人給你氣受,若是……若是家裡人不好……”她聲音越來越弱,似乎認真考慮了很久,才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淚,眸中滿是憂切與心疼。
“那我們就回青水村吧……”
陸預閉了閉眼眸,沒有說話,反而將人抱得更緊。
不知為何,同樣的臥房,早已被紅綢喜布重重灌飾,同樣是那雙清麗剪水的烏眸,在流蘇鳳冠的晃動下,一錯不錯的看著他。
櫻桃檀口張張合合,儘管臉頰上已染了層層粉霞,還是羞羞怯怯的喚著他“夫君”。
冥冥中,陸預好似察覺到自己已靈魂出竅,他忽地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掙出體外,他看著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陸預”,與她飲下合巹酒,而後剪了她的長髮,用紅繩緊緊纏繞在一起,行結髮之禮。
陸預心中大駭,他想上前將那個“假陸預”推開,他想剪自己的發,也放入匣子中與她合髻。
然而他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穿過他們的身子,眼睜睜看著“假陸預”將阿魚沒入紅浪中。
“別!”床榻上的女子淚眼漣漣緩息著,制止著他,“……不要了……明日要給娘請安,她好像不喜歡我,我可不能遲到……”
陸預看著“他”渾然不在意,攬著她笑道:“爹與娘早已和離,祖母去了寺廟修行,叔母他們早已分府別居,往後府中只有你一位主母,誰都不要緊,你更不必放在心上。”
陸預還在驚愕府中親眷的巨大變化,他看著那林被紅浪翻湧的愈發急切,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惱火。
他想上前,去將二人分開,可還是一如既往地甚麼也觸不到摸不著。
他再抬眸時,滿天紅雲的喜房迅速消散,他看見阿魚坐在榻上,懷中抱著兩個小臉紅撲撲的襁褓。
他湊近看那襁褓,一個孩子恰巧醒了,烏黑的眸子望著母親,唇角咧出笑來。
那孩子的眼眸生得很像她,高挺的鼻樑和薄唇生得像極了他。陸預心下一軟,想抱起孩子。孰料早有人進屋,將孩子抱在懷裡,還拿著撥浪鼓一邊逗著孩子,怕孩子無聊一邊在屋裡徘徊。
“夫君,元姐兒好像很喜歡夫君呢。”阿魚抱著另一個孩子,捏捏他的小鼻子,又拍著他的小襁褓,放在懷中哄著。
“這是自然,母親說,元姐和我幼時生的一模一樣。”
他說著唇角上揚,眸中裡滿是對妻兒的寵溺與愛護。
陸預靜靜看著“他”面上的神色,捫心自問,他從未在自己臉上看到過那種近乎“憐愛”,“柔軟”的神情。
“快中秋了,母親要過來準備元姐兒和丹哥兒滿月,到時候有母親在,你便在屋裡好生歇著,莫要見風。”
聽完體貼的話語,她垂下眼眸,滿臉紅霞。
只是聽到“中秋”二字,孤身站立在一旁的陸預忽地心口絞痛,那股疼痛近乎要將他的心撕裂一般。
中秋,中秋!若阿魚沒有出事,他們的孩子也該是七月出生,中秋滿月!
耳畔忽地傳來一陣砰砰的驚鬧聲,陸預陡然從榻上坐起,額頭滿是盜汗。
他抬眸掃過窗外,依舊是烏黑一片,天還未亮。
耳畔的聲響未斷,陸預聽見房門外有人急切的敲門。他緩了口氣,重新燃了燈燭。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門外青柏的聲音有種不正常的急迫。
陸預想的方才的夢,面色驟變,當即過去開門問道:“可是她出了甚麼事!”
青柏重重喘息著,看見陸預當即跪在地上,面色凝重哽咽道:
“不好了,宮中傳來訊息,陛下駕崩了——”
剎那間,陸預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直跳,跟著他的心,在胸腔內重重打著擂鼓。
“去,拿著爺的令牌先調集兵馬司的人手,管制好城中的治安。”
陸預迅速恢復著冷靜,他雖不在順天府任職,但當初辦理吳王案中,陛下將兵馬司的人馬也交到他手上,命他和蔡貞一起抓捕吳王。
陸預迅速換上官服,剛出門就遇到過來尋他的蔡貞。
此刻蔡貞身著大紅飛魚袍,緊緊握著腰間的繡春刀,面色緊繃著。
歷來錦衣衛只聽命皇帝一人。皇帝在,那便還有錦衣衛的日子過。若改朝換代,新朝亦不會放過舊朝的那些鷹犬,尤其是與之有仇的鷹犬,更逃不過被狠狠清算的命運。
“外城嚴防死守,並未有任何餘孽的訊息,今多事之秋,還請蔡指揮使多多留意。”
蔡貞不動聲色的看著陸預,僅從幾句話中便剖析出要害。三皇子的人並未進城,如今宮中大亂,或許有人會渾水摸魚將人帶進城。
“陸世子保重。”
蔡貞並未多言,他知道,徹底得罪了三皇子,且自己又是先帝的鷹犬,若三皇子登基,他與陸預將會是一樣的下場。
陸預從懷中拿出請帖,佈置好城防後,不動聲色的去了四皇子府上。
本以為陛下還能再撐一段時間,再留一些時間給他深思熟慮。孰料變故來得這麼快,七皇子過於心急,常常侍疾宮中目的未免太過明顯。
有時候過早浮於水面,往往會被人當成靶子。陸預看著手中的請帖,只覺莫名燙手。
已經沒有路了,今夜他必須得做出選擇。
……
對於陸預的到來,四皇子李欽一點也不驚訝。
此刻他依舊一身翠綠大氅,周遭圍著三兩舞姬,飲著葡萄酒一副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模樣。
“陸世子來了,你們都退下吧。”李欽抬眼,周圍的侍女攏緊衣衫都紛紛退下。
“四殿下之心性,令人敬佩。”陸預拱手行禮。
李欽眼尾輕揚,笑得如沐春風,“不這樣不行啊,畢竟今日是最後一天了,著實令孤有些留念。那些聲色犬馬的日子,無憂無慮,真是好啊!”
他晃了晃脖頸,伸著懶腰,再看向陸預時,眸中的輕佻鬆弛旋即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蟄伏許久後的沉穩持重。
“既然陸世子在七弟和三哥中選擇了孤,那孤勢必不能叫陸世子失望。”李欽笑了笑,從玉盤中揪了顆葡萄扔進口中咀嚼。
“走吧,看看今夜會有何大戲。”
……
景順十七年三月初五丑時末,宮中報喪。七皇子抱著先帝遺體痛哭流涕,傷心得險些昏死過去。
過後內閣首府江春禮公佈先帝遺詔,稱七皇子天性仁孝,品行佳良,最堪繼承大統,宣揚祖宗之德,保大周江山永固……
誰知,聖旨還未宣讀完,三皇子帶著甲兵將前朝圍了個水洩不通。
只是七皇子久居御前,究竟是侍疾還是聯合內閣官員謀害君父妄圖篡位,到底不得而知。
三皇子便打著去浮言,正人心和清君側的幌子,圍攻宮城,和七皇子的人馬火拼。
天亮時,傳來訊息,七皇子被三皇子砍了腦袋,三皇子迅速命令內閣和司禮監重擬詔書。
內閣中的一些先帝孤臣和世家貴族們,自然不願意侍佞君。聽聞一夜之間,已從午門中拖出不少大臣的屍體,全是被砍了腦袋沒有頭的屍身。
不過短短一夜,京城中人心惶惶。生怕死人的訊息傳到自己家。
他們對三皇子弒弟殺臣試圖篡位屠戮眾人的行為早已不滿。京城中許多老臣,當即投了四皇子的陣營,寄希望於四皇子力求誅殺奸佞撥亂反正。
李欽恰在此時應勢而出,趁三皇子不備聯合兵馬司和北鎮撫司以及禁軍,圍了皇宮。
三皇子的人很快節節敗退,可就在眾人圍堵三皇子時,他整個人恍若如人間蒸發,不見了蹤跡。
四皇子不敢鬆懈,陸預與蔡貞卻面色沉重,他們將皇宮裡裡外外找了個遍也不見人。
“宮城地下是否有隧道?”陸預死死看著李含消失的地方,深擰著眉。
“這不過是個傳說。”四皇子李欽看了陸預一眼,面色不大好看。
皇宮中竟有密道,對他這個未來的天下之主而言,可實在算不上甚麼好事。
這般過了一夜,宮裡開始準備先皇的喪事。
陸預和蔡貞巡查京城安危的同時,並未放下對外城的盯守。
沒有可疑的人,可疑的人早在三皇子兵變的時候就被抓完了。
可遲遲不見那對姐妹的身影。
……
京城外的一處莊子上。
容嘉蕙下馬車時候,聽見那些侍衛吩咐將她和阿魚分別囚禁開來。
眼上的綁布解了,手腳的束縛也解了,那些人將她關在房中,每日三餐定點送飯。
容嘉蕙愈發覺得奇怪,李含綁了她來,已經過去三天了,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這等溫水煮青蛙一般的手段並不像李含那種瘋子會做出來的。
太陽昇起又迅速落下一次又一次,她心中的不安和忐忑越愈發焦灼。
容嘉蕙知道,不能再這樣了。陸預和舅舅或許並不知道他們被綁走,真正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還得她自己自救。就跟上一次她千辛萬苦逃離李含的囚籠時,落入吳王餘孽的魔窟中,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不然,她也活不到今日。
容嘉蕙思量著,算著時辰,天快黑了,眼看著就到了那些婆子過來送晚飯的時候。
容嘉蕙掃了眼房中的物什,最後覺得舉起桌岸前的繡墩兒。
她舉著繡墩,慢慢倚在門後,只要那婆子一進來,她甚麼也不必想,砸過去將人砸暈了她便能逃跑。
聽著門外的腳步聲,容嘉蕙逐漸屏息凝神。手舉得愈發痠疼,她剛要動作,猛地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近乎被噎回去呼聲。
透過隔扇的光影兒,好像是有人將送飯的婆子打暈了過去。
門從外被帶開,見阿魚進來,容嘉蕙激切的放下繡墩兒。來不及問她怎麼出來的,容嘉蕙拉著她的手就跑出房門。
“我數過,每天夜裡門口會巡邏的侍衛,我趁他們巡邏前,拿花瓶砸暈了婆子,便想找來試試你在不在這兒。”阿魚握著從院中撿的板磚給容嘉蕙看。
容嘉蕙吸著鼻子,心中那股委屈與痛苦在此刻全部煙消雲散,看到地上還有板磚,她也學著阿魚撿起一塊放手裡。
“阿魚我們快走,母親和兄長在天有靈,定會保佑我們平安出去的。”
容嘉蕙一隻手牽著她,二人隱匿在夜色連廊下,步履匆匆。
不過一刻,莊子裡巡邏的侍衛很快就發現了不對,開始對莊子進行地毯式搜捕。
見這莊子的佈置,大概是京郊,容嘉蕙猜到阿魚對京郊的院子不熟悉,一路上一手握著板磚,一手牽著她,想尋找矮牆或者角門,能翻過去。
今夜沒有月亮,外面漆黑一片,容嘉蕙看不清外面,倚靠在牆上喘息著。
跟著她一路跑來跑去,躲過了兩次侍衛的搜捕,阿魚早已經累的氣喘吁吁。跌坐在地上,擦著臉上的汗。
“歇好了嗎,我們快走。”容嘉蕙催促道。
阿魚想起身,冷不防抬眸時對上一雙碧綠的眼眸。有過類似的經驗,阿魚以為那是狼,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直到容嘉蕙的再三催促下,阿魚再抬眼,才發現那“狼”似乎被他們嚇到,一溜煙咕噥著跑沒了。
“那是狗!”阿魚盯著那影子眼前一亮,對容嘉蕙道:“我們快跟上那狗,說不定這裡有狗洞,也能出去。”
容嘉蕙驚愕一瞬,反應過來她說的沒錯,也不再忸怩,跟著阿魚去追那狗。
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順著狗消失的方向,她們在草叢中扒出了一個小洞。
不大不小,剛好夠她們鑽過去的。
阿魚毫不吝嗇地給容嘉蕙展示如何鑽狗洞。鑽過去後,發現外面是一處原野,似乎沒了侍衛搜捕,阿魚送了一口氣。
阿魚在外面小聲道:“這裡是出口。”
容嘉蕙剛要鑽過去,忽地聽見外面凌亂的腳步聲。情急中,她迅速鑽過去,又用雜草將那狗洞遮掩好。
見阿魚在外等她,心中又是一暖。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走。”阿魚道。
阿魚向前走了幾步,沒聽見容嘉蕙的動靜,轉身時卻發現容嘉蕙面色煞白,目光空洞的盯著前方。
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阿魚順著她看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毛骨悚然。
從四面八方向她們湧來的,是一群長著慘綠眸子的狼!
而遙遙幾里外,有人坐在馬上,漫不經心地拉弓射箭,似在對準狼,又似在對準她們。
“李含……”容嘉蕙當即面如塵色,那張臉就算死她也忘不掉。
無數個黑暗的日日夜夜,她被他像玩物般搓扁捏圓,喪失尊嚴宛如豬狗。
尖銳的破空聲迎面撲來,容嘉蕙盯著箭矢的方向,瞳孔猛然一顫。
箭矢不是朝著那群狼,而是朝著她來的。正當她閉上眼睛等死時,肩膀上忽地傳來一道劇痛,阿魚拽著她的肩膀迅速避開那支箭矢。
“別怕。”手中只有板磚,阿魚將受到驚嚇的容嘉蕙護在身後。
她殺過狼的,過去在青水村將狼趕走,與陸預一起墜落山崖也殺過足足四匹狼呢!
她不怕,狼沒有甚麼好怕的。
阿魚握著板磚與不斷靠近的狼周旋著。
容嘉蕙恢復了些精神,看到面前阿魚瘦小的身子在不停發抖。心尖驀地痠疼,她咬著唇瓣撐著站起來。
遠處那道身影逐漸靠近,容嘉蕙這才看清,李含身上還都是血,周身凌亂,一副喪家之犬的模樣,顯然是從甚麼地方逃過來的。
能讓李含做喪家之犬的,那只有兩件事,要麼是宮裡的老東西打算動真格,要麼是那老東西崩了。
“蕙母妃,別來無恙啊!”李含臉上冽出一個極為難堪的笑。
視線越過阿魚,迅速黏膩到容嘉蕙身上。
“可惜啊,還差一點,本殿就能做皇帝,到時候本殿就封蕙母妃為皇后,咱們也學高宗和阿武,做一對長長久久的夫妻。”
李含一錯不錯的黏視著她,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與此同時笑著舉起來手上的弓箭。
容嘉蕙見他眸中狠厲盡顯,毫不留情地再次對準她,迅速戒備起來。
李含笑著看她,當即就是一個虛晃,箭矢快準狠穩地對準阿魚。
來不及躲避,容嘉蕙驚叫著撲向阿魚。
然而李含瘋魔了般數矢連發,有些被阿魚用板磚擋了回去,但還有幾支落到了容嘉蕙的四肢上。
容嘉蕙忍著疼痛,再也站不起來。
李含依舊笑著看她,不過拍拍手的功夫,那些狼狗被人領回,周圍迅速湧上一夥人,將阿魚和容嘉蕙帶到李含面前。
李含將容嘉蕙抱上馬,毫不留情地拔掉她腿上箭,看著鮮血噴湧,心中莫名興奮,朝著她的唇瓣狠狠一啄。
“還是蕙母妃的滋味妙。”李含說著,貼著她的臉,單方面同容嘉蕙小意溫存。
孰料視線一瞥,掃向癱坐在地上惡狠狠瞪著他的阿魚。
李含挑眉,從腰上抽出鞭子就要甩向阿魚。
這時鞭子卻被另一隻纖細的指節緊緊攥住,倒刺扎得容嘉蕙當即鮮血淋漓。
“放過她,求求你放過她!”容嘉蕙不敢再掙脫,討好的貼上他的臉。
李含目光來回掃向這二人,饒有餘味地看戲。
恰在此時,一陣馬蹄聲打破了靜謐。
“殿下,有官兵似乎發現了這裡,朝著這處的莊子靠近。”斥候道。
李含面色一沉,不再理會容嘉蕙,反而陰鷙地看著阿魚,唇角扯著惡劣的笑。
“費了那麼大功夫把你弄到手,今日也該你派上用場了。”
……
陸預找到這處莊子時,看著地上滲出的血跡,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等不及了,若是李含要逃,大概會往靠近塞外的京城北郊逃。
是以,他和蔡貞奉命過來圍堵李含。果不其然,在靠近玉凌山的這處莊子上察覺了端倪。
看著遠處的火把逐漸靠近,李含抱著渾身是血的人,解開酒囊仰頭飲了一大口。
他拍了拍手,旋即有人將阿魚押上來。
陸預看到阿魚的剎那,呼吸都凝滯了。目光上下打量,發絕她沒有受傷,陸預才長長鬆了口氣。
馬上的血滴滴答答的墜落,蔡貞看著那從裙襬上流下的近乎蜿蜒成線的血珠,握著繡春刀的手愈發緊了。
“三皇子,殿下有令,若你伏誅認罪,三皇子府上的二百口人或可免於一死。”陸預頓了頓,“包括你那剛出生兩月的兒子。”
李含目光沉沉,無可無不可的晃著腦袋,睃著陸預輕蔑一笑,“好一個或可倖免於難啊!”
“成王敗寇,還有甚麼好說的呢?我知曉皇宮隧道的秘密,你猜四弟就算即位,夜裡能睡著嗎?”
三皇子雖然看向陸預,餘光卻分出一縷掃向阿魚,早前他只讓人捉容嘉蕙,這個女人卻是意外之喜。
他原想著,留下她好掣肘陸預,到時候奪位時陸預不能不忍著向他低頭。待他即位再卸磨殺驢。
可沒曾想到,陸預竟然敢把著外城,不讓他的人進來。這樣一來他與城外的鄭肅險些斷了聯絡。
算計不到陸預,反將他推到了老四的陣營。
李含鬱郁生著悶氣,不再理會陸預和蔡貞的各種措辭。
“陸預,你以為,就算本殿死,不會帶幾個人留在黃泉路上陪著本殿?”李含撚了撚咯吱作響的指節,而後緩緩撫上懷中氣盡血虛的女子的纖細脖頸,
“放了她!”陸預盯著阿魚,朝李含厲聲呵斥。
李含作勢揉了揉耳朵,挑釁笑道:“哦?這裡有兩個與陸世子有過糾紛的女人,陸世子好歹說清楚,放了誰?”
“你究竟想要做何?”陸預沒機會他的故意為難,切齒怒道。
李含眸光一凌,圖窮匕見,眸中閃過詭異的興奮。
“下來陸預,別這麼高高在上的模樣,本殿實在看不慣。”
陸預應聲下馬,戒備的盯著他。
李含摸了摸下頜,佯裝思考,笑道:
“想要本殿放人也可以,先自斷一臂看看誠意。”
他話音剛落,跪在地上垂眸許久的阿魚驀地抬眸。
只是對上陸預那道熾熱的視線,卻莫名覺得扎眼。他這麼自負的人,怎麼可能會為了救她而自斷一臂。再者,他大機率是為了救容嘉蕙。
阿魚迅速垂下眼眸,周遭傳來濃郁的血腥氣,回眸間,阿魚看見從那馬背上迅速滴落的血,想到容嘉蕙為了救她而擋的箭,一股憂切與不安迅速狠狠揪著她的心。
她沒再理會陸預,估量著自己與那匹馬的距離大概多遠。她垂眸從袖口中摸索出一根細簪子。
另一旁,陸預對上李含挑釁的視線,暗暗握上腰間的劍柄。
“怎麼,不敢?”李含有些不耐。
“殿下手握兩位人質,自然能隨意開出籌碼,只是殿下可有想過,自己已然是窮途末路之輩。”許久不曾開口的蔡貞冷聲道。
“既然是窮途末路之輩,自然不能按常理出牌。”李含不屑道。
蔓延的血滴似乎要流盡了,蔡貞目光沉沉正欲上前,當即被陸預攔下。
陸預握著長劍向前走了兩步,將劍鞘隨意扔在地上。
“還望殿下一言為定。”陸預抿著唇,垂眸看向自己右臂,又看向那跪在地上再不看她的女子,目光堅定卻有隱約含著絲絲縷縷的柔情。
她當是十分恨他的吧,若他能早些醒悟,大概也能像夢裡那樣,和她成婚,婚後相妻教子,琴瑟和鳴。或許他們也會有元姐兒和丹哥兒……
陸預閉了閉眼眸,似下定決心般,當即提著劍朝著自己的右臂砍去。
冷不防,對面傳來一陣人仰馬翻的驚鳴。
電光火石間,阿魚迅速拿簪子戳中李含身下的馬腹,死死拽著他懷中容嘉蕙的腿想將人拽下來。
她流了太多血,再在李含懷中她會死的。
阿魚顧不了太多,眼下她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她不想眼睜睜地讓容嘉蕙去死。
李含反應過來,一腳要踹開阿魚。孰料一支羽箭迅速射向他的肩膀。
強烈的穿痛使得李含面目猙獰痛苦哀號,束縛的力道力道漸松,他懷中不省人事的女人當即被摔下馬去。
阿魚迅速接住容嘉蕙的身子。
驚亂中,兩方人馬逐漸混亂。陸預很快反應過來,再顧不得許多,當即朝著阿魚跑去。
蔡貞冷眼收回機關弩箭,高舉著刀率領士兵去圍剿李含。
“賤人!”李含從駕馭著受驚的馬,朝向罪魁禍首阿魚。
他胯下的馬方才狠狠受了驚嚇,李含亦控制不住,勒起的大馬高高抬起前蹄,而李含已舉著刀,眼看就要朝阿魚踩去。
情急中,阿魚眼疾手快地推開容嘉蕙的身子,看著那黑影朝著自己踩來的同時,她絕望的閉上眼睛,當即用雙臂護著額頭。
……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阿魚只能聽見耳畔那絡繹不絕的兵刃相接聲和嗒噠的馬蹄聲,還有驚恐的嘶鳴聲和慘烈的哀嚎聲。
鬆開手臂,身上重重的,阿魚睜開眼眸,對上那雙滲血的眼眸,不知該是何心情。
溫熱的鮮血從他身上溢位,順著她的脖頸蜿蜒掃過,最後落在土地上,留下一層凝重的深紫色。
那雙眸子的主人似乎再沒了氣力,撐在她身上的力道再也堅持不住,直直壓在她身上,再也沒了一絲動靜。
——正文完be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