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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他原可以堂前教子,枕旁看妻。

第80章 第 80 章:他原可以堂前教子,枕旁看妻。

外頭還在下雪,再如何也不能真讓她走。

陸預忍下眼角的酸澀,尋著她離開的方向快步過去追她。

腳下忽輕,阿魚反應過來時候已被人用力箍住腰身和膝彎,打橫抱起。

驟然的驚懼下阿魚本能的抓握住旁的東西。回神時,阿魚對上他晦暗深沉的視線,這才反應過來她抱住了他的脖頸。

彷彿被刺痛般,她迅速鬆開,氣惱的掙扎抗拒。

過去那種難以言明的恐懼不由分說地湧上心頭,阿魚眼睛酸澀,奮力掙扎錘打著他的胸膛。

每次他用那種眼神看過來的時候……

她知道,他一點沒變,一點都沒有。

陸預垂眸看著她的掙扎,唇角緊繃不動聲色將人抱得更緊。

“外頭冷,我抱你回去,之後……我走。”

唇角再次抿上,陸預面色沉重,抱著她進屋,再關上房門將寒冷都擋在外頭。

阿魚依舊惴惴不安,若他真要,她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力。被人輕輕放在榻上,恐懼不安的淚意順著臉頰滑過,她看著他脫下她的鞋襪,替她掖好被褥。看著他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闔上門。

頭腦的眩暈令她怔愣片刻,過去的回憶與眼前的場景在腦海中交映重疊,阿魚鬆了口氣。

及時抽回思緒,她知道她不該想起過去,那本就源於欺騙的過去。

一牆之隔的門外,陸預立在隔扇門前,微微向後看著門縫的方向。

就算沒有了陸植的阻隔,她一樣還是抗拒著他,厭惡著他。

眼下這種情景,已然與陸植無關了。

他還能再怨得了誰呢?

陸預眸光凝滯在門縫處,許久都未收回神。

他想,他該恨他自己。

他或許能擁有一切,像這樣寒冷的落雪天裡,堂前教子,枕旁看妻。

鄭沁荷與容嘉蕙端著餃子和湯藥過來了,陸預看見二人,面上的留念與心痛不著痕跡地收斂。

“阿魚姐姐如何了?”鄭沁荷問道。

“已退熱了,暫且無礙。”視線掃過二人手中的物什,陸預此刻萌生出一個想跟著進去的念頭。

有鄭沁荷在,她看在鄭家人的面子上,便不會再說出那些要趕他走厭惡他憎恨他的話了。

這個念頭升起不過一瞬,一盆冷水潑下,陸預心下絞痛,原來他已淪落到要跟著別人才能見她地步了嗎?

陸預搖了搖頭,轉身譏諷扯笑,用匆忙的離去遮掩他此刻的狼狽姿態。

瑞雪兆豐年,因客棧開在江邊,附近碼頭上來來往往都是人,都到這家客棧與掌櫃的互相拜年,門外熙熙攘攘熱鬧鬨湧。

陸預回到了隔壁的廂房,打算看看這兩日的邸抄。

他盯著那些邸抄看了許久許久。

陸預卻有些煩躁,新春過一個少一個,他還能再過幾個新春呢?此刻的光景,竟又莫名珍貴了些。

若時光能定格在此處,他與她都不再動了,倒也不錯。

他知曉,鄭況有意將她帶到荊南去,有意將她託付給二子鄭喻。

他特意派人查過,鄭喻容貌不顯,只傻長個兒,文不成武不就,甚至還比不得陸植。這樣的人,哪裡配的上她?

若他死了,眼睜睜看著她嫁給那樣哪哪都不如他的人,他怕是會瘋,會嫉妒的掀了棺材活過來!

有時候他忍不住在想,他若死了,她怎麼辦呢?

世間再沒有人比他更愛她,更能真心對她的了。

陸預放下邸抄,蹙眉揉向額角,平復下心底的怨懟。

他不想死,他放不下她,他不能死。

……

眾人在此停留兩天,最後去了太湖岸的小柳樹旁。

戰火後的青水村得以重建,房子都是新蓋的瓦房,外頭扎著籬笆。

鄭況來到外甥女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看著廣闊寂寥的湖面,一股苦澀湧上心頭。

關於鄭月姮的事,青水村只有一位姓趙的大爺知道,吳老三夫婦多年來一直沒有孩子。

後來還是吳老三的渾家她娘在河邊看到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江家老太將那夫人帶回去,結果沒幾天那夫人急匆匆產下個孩子人就沒了。

江家老太苦於女兒一直沒孩子,就將阿魚抱給了吳老三夫婦養。

“當年這事,吳老三怕他們家閨女長大被人議論,好說歹說求我,我才守了一輩子。”

“吳老三那人厚道啊,只可惜好人不長命,哎!”趙大爺看向阿魚和鄭況,深深嘆了口氣。

淚水模糊了視線,阿魚用帕子捂著唇,眼圈紅腫。她隱約記得,小時候娘幹活回來,都要抱著她問她想吃甚麼,說娘給你做。

娘會給她做好看的花裙子,抱著她睡覺,爹把她馱到肩膀上說,笑著說讓她騎馬。

發大水的那一日,爹孃在山上幹活,她和村裡的孩子在河邊捉蝦。爹孃分明可以避過去的,他們最後都下來過去找她。

她記得,洪水來的那一刻,娘看見坡上有棵小樹,告訴她一定要抓著那棵小樹,一定不能鬆手,一定不能鬆手,一定不能鬆手!

那是棵細瘦的小樹,樹皮還是青綠綠的。娘卻不抓著那棵小樹,遊在她身邊,最後她看著娘和她面對面在水裡漂著,結果孃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她抓著那棵小樹,無論是被洪水沒過頭,還是被水浪反覆拍打著,始終都在聽孃的話,沒鬆手。

熬到天亮,她被人撈上來了,娘卻再也沒有回來,爹也沒有回來。

阿魚垂著溼漉漉的眼眸,身子踉蹌了下,跌跪在地,她雙手撐地抓握著這片土地,指縫裡全部被泥土填滿,淚水啪嗒啪嗒浸潤到地上。

陸預在遠處默默看著這一切,忽地想起當年在佛恩寺她給父母立牌位的事。

那時他還嘲諷她那麼輕易就被個假道士騙去,中了容嘉蕙的詭計。

甚至她蠢到連爹孃叫甚麼都不知道,竟然還要去立往生牌位,還在那哭的稀里嘩啦。

記憶的迴旋鏢此刻無不精準的扎到他的心上,讓他為當初的傲慢付出代價。

是以陸預知道他被她厭惡,不敢輕易上前。

青水村的人都知道他是阿江,都知道當年阿魚不顧一切跟他成親跟他回家的事。

直到現在,他聽得分明,那趙大爺還不忘問一句“阿魚,你夫君呢?怎麼一個人回家啊?他還好嗎?”

原本他還心懷希冀,卻聽見女人冷漠又絕情的一句“他死了。”

滿心的期許與歡快的火苗在這一刻被徹底澆滅,寒冬臘月裡,他忽覺冷得扎心刺骨。

他死了,他已經不配出現在青水村她父老鄉親的眼前。

在這片土地上,那個阿江也徹底死絕了,不配再出現。

陸預心頭酸澀啞然苦笑。

……

鄭況尋到地方,滿臉是淚地將大妹的遺骸裝進棺槨。當年大妹去後,江家老太也是捉襟見肘,用一張草蓆將人裹了安葬到山上。他幾經詢問才找到地方。

容嘉蕙不可置信地盯著具漆黑的棺槨,頓時紅了眼圈伏在棺材上哭成淚人。

原來,她心心念唸的母親,已骨枯黃土十幾載了,幼時那個總是眉開眼笑將她抱在懷裡的母親,再也不會回來了。

“娘——”容嘉蕙扶棺的雙手顫抖著,一顆心千瘡百孔。她好想再看看娘,可一想到她孤零零一個人在異鄉沉眠十數年,便是忍不住心頭抽痛。

阿魚看著那棺材,閉上的眼眸中滾落兩行淚。

她從沒見過她的生身母親,腦海裡對爹還有孃的印象,也模模糊糊的。

舅舅說,小鄭氏與她娘是孿生姐妹,容貌身量近乎一模一樣。當初她在京城裡見過容太傅還有容夫人。

容太傅將她認成容嘉蕙,容夫人目光躲閃,恐容太傅亂說話,急急忙忙地將人拉走。

原來,她的生身父母長得是那副模樣啊。

阿魚閉了閉眼眸,哽咽低泣。

最後她在太湖邊上,祭拜了爹孃,同李叔李嬸告別。

這裡的一切做完後,她確實該跟舅父離去了。

她沒有旁的親人,容嘉蕙說過,京城裡的那個爹,糊塗至極,連娘被換了,兄長被害都不知曉,根本不配當他們的爹。

“孩子,我們先去滎陽,將你孃的棺槨帶回去,然後再去潁川看你兄長。以後就隨舅父南下去荊地,我們還有你姐姐你表妹一起。”

阿魚點了點頭,她也該走了。

她不願再與陸預有任何瓜葛,他的道歉她可以拒絕,他的話她可以無視。可總在一處,說不準甚麼時候就見到,無數次偶遇只會令她厭煩。

看到他,就會想起過去那些傷心事,想起她的一腔真心被人玩弄,想起那些恩將仇報只會遺千年的禍害。

毫不留情的說,與陸預在一處只會讓她渾身難受。讓她喪失對這世上美好良善的感知能力,她怕時間久了,她會變成一個只會怨天尤人抑鬱又痛苦的瘋子。

離開陸預,不見陸預,她依舊可以擁抱陽光,相信美好,付出真心。

只是走前她還需要弄明白一件事。陸大哥究竟是怎麼想的,或許是陸預一面之詞,或許是舅舅他們不明白實情,她知道有時候眼見並不一定為實。

她想聽聽,陸大哥是怎麼想的。

……

這些時日,尤其是來了青水村,阿魚一直避開他,鄭況他們也委婉提議,他最好不要露面。

船停泊在太湖邊,明面上陸預始終沒下船。但在鄭況和阿魚看不到的地方,陸預卻忍不住躲在暗處默默看她。

他想知道,沒有他的時間,她會做甚麼。

他想知悉她的所有,知道她的一舉一動。

他知曉解決青水村的事後,分別不可避免。他在心中盤算了無數個念頭,如何能在不惹她厭煩的情況下跟著她去滎陽,去潁川,最後將陸植這個麻煩甩出去,他再跟著她去荊南。

站在船上想了幾天,他始終沒有找到令他和她都滿意的藉口。

可他又必須找到藉口,他不想與她分別,不想看她離開。

正當陸預愁眉不展時,在岸上看到一抹素白身影。陸預眸光一亮,呼吸都滯住了。

他知曉,為了替鄭夫人守孝,這些時日她都穿著一身素白。

他看著她一點點靠近大船,看著她上船梯,看著她走到甲板上,來到他面前。

不過一呼一吸,她就到了,時間過得可真是快,陸預有些失落。

失落的同時,一股和暖的氣流漸漸湧入心房,填補他近來缺失流逝的期許。

陸預直勾勾地看著她,敏銳捕捉到了她眸中的堅定,然而那股堅定落在他眼裡,很快化作一股不安與無措,絞著他令他險些難以維持面上僅有的平和。

在看見她的那一刻,他的心頭早已波濤洶湧,浪潮奔襲。

“我要見他。”

短短四個字,殘忍程度不亞於衝破堤壩的巨浪,轟鳴天際的雷雨,徹底斬斷了陸預腦海中最後一根緊繃的弦。

陸預聽不見她說了甚麼,只看見她張合的唇角與眸中的不解。

陸預頹然倒地時,阿魚不知自己心底該是何想法。她忍不住用最壞的惡意揣測他,舅父快走了,他卻在這檔口裝暈,他分明就是為了不叫她見陸植。

青柏見自家主子倒地,急忙上前,陸預留著最後一絲意識,掀開沉重的眼皮捕捉到她眸底深處的厭惡。

陸預抿唇閉眸,虎口緊緊擰著心頭,避開青柏和阿魚的視線側過臉去,黑睫濡溼,在這股靜默中一寸寸接受凌遲,血流滿地。

良久,彷彿全身的血肉已被刮盡,只餘森森白骨,陸預睜開腥紅的淚眸,嘶啞開口。

“你去吧,叫楊信帶路。”

陸預垂下眼眸,凌遲處死,也不過如此,她方才看過來的目光,彷彿有無數根淬了毒的尖刺,毫不留情地通通戳到他心上,真正的心肝催折,痛不欲生。

陸預似乎用了太多力氣,躺在地上緩著粗氣。

在船上這麼久以來,她對她避如髒物,從不主動開頭跟他說一句話。

她與鄭家那對父女卻說了不少話,甚至連容嘉蕙,她雖氣惱容嘉蕙,卻也不會像對他這般,已經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回回看到他們幾人在廳堂有說有笑,她給鄭家父女講述著吳地的風土人情,說得不亦樂乎。

他忍不住進來,站在她身後。可一看到他,她旋即冷下面色,聲音戛然而止。

整個廳堂再無一人說話。她當即與鄭家父女告辭,絕不多留一瞬兒。

準確說得,她不想與他待在一處,哪怕是一瞬兒的功夫,也不行。

可眼下,她竟主動來尋他。

這是多難得的啊!

可她張口就是要見陸植,哪怕她已知曉陸植的種種劣跡,她依舊要見陸植。

陸預的心已經涼了個徹底。

他輸了,額角的傷也突突的疼,好像在提醒他,上次她為了維護陸植,恨不得拿瓷盞砸死他。

他已經沒了拒絕的理由,她要見陸植,他拒絕不了。

餘光不由自主掃去,那抹白色的裙襬尚未動作。

陸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穩住聲,不叫她聽出端倪:“不回有人,再跟著你了。”

“你去見陸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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