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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此毒無藥可解。

第64章 第 64 章:此毒無藥可解。

盛夏的天往往都明得很早,卯時不到天際都已大亮。清晨的早涼一點點消散,軍帳逐漸變得悶熱。

軍帳內,眾人盯著上首的空位面面相覷。長興縣令沈歷安抬手擦去額頭的汗,抬眸看向一旁悠悠品茗的陸植,忍不住問道:

“大人,將近辰時正了,小陸大人今日可還會來?請大人明示下官。”

陸植淡淡抬眸看他,呷了口茶。吩咐身側的冷杉去帳中喚人。

在外他與陸預無論如何也是同出一族的親兄弟,他不會蠢到當著外人的面去拆自家人的臺。

他留給阿魚的藥,是迷藥,也不是迷藥。

“早前我便派人去尋過二弟,遲遲不歸。我也不知二弟在做何。”陸植道。

他接二連三,又派了自己的貼身小廝再去尋人,周圍的人也不好再說甚麼。

只是這次冷杉還未走出軍帳,一隻遒勁的指節當即挑起帳簾,身後的風一同吹來,沈歷安額角的汗被吹散不少。

他抬眸看向姍姍來遲的陸預,剛想開口請示一些事宜,卻不料陸預的面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肅冷。來人眉壓著眼,神情陰鬱,眸中如似乎要射出冰凌。

沈歷安唇角張合,想說的話終究還是憋了回去。

他剛收回視線,卻見一旁的郭千戶忽地開口。

“大人,昨日有斥侯來報,在渡口北岸的炎玉山上發現了吳王餘孽的蹤跡,炎玉山地勢高,若要誘敵深入,須先渡船去北岸,翻山越嶺……”

在場之人都沒有發現,此刻陸預根本聽不進去甚麼誘敵深入,甚麼渡口,他陰鷙的目光,始終只落在一個地方。

男人薄唇緊抿,下頜鋒利,袖下指節掐得咯吱作響。今早他醒來時,那個女人不見了蹤跡。

平素軍帳周遭都有衛兵巡邏,她是如何插翅而飛的?他為何突然沒了昨夜的記憶?為何他今早竟然意外睡到日上三竿?從軍多年,包括以往讀書時,他也是卯時起來,從未有過眼下這般怪異的行為。

怪不得他近來總覺得有哪些地方不對勁,為何陸植會答應跟來。

陸預眯了眼眸,死死盯著對面雲淡風輕喝著茶的男人。

昨夜,她決計給他下了迷藥。他並未食用任何東西,帳中亦不曾點香……

香?

她擦了香粉。

香粉中有迷藥。

她哪來的迷藥?

一股怒火熊熊燃燒著,逸出心底,灼得全身發燙。

“砰叱”一陣清脆聲傳來,堂前的人俱是一驚,紛紛看向聲音來源之處。

連正在說話的郭千戶都頓了聲音,以為是大人不滿他的探查結果,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大……大人,可是有甚麼問……問題?”郭千戶硬著頭皮道。

陸預不動聲色掩去碎進血肉的扳指,將目光從陸植臉上收回,聲音冷淡。

“誘敵深入?”他冷嗤著,將眾人的目光都轉向陸植,譏諷道,“渡船前行,再翻山越嶺,既然我們能派斥侯,趙氏他們為何不能?”

“要麼,他們會避開我們,要麼便是提前埋伏,再一網打盡,使我等如籠中困獸,掙脫不得。”

“結合此處地形地勢,我倒覺得陸大人當初所言不過書生之見。”

陸預話音一落,帳中眾人紛紛小聲議論起來,連陸植握著茶盞的手也忍不住一頓。

陸預面色冷漠,看向陸植鳳眸微眯。從前陸植憑藉一個趙氏夫婿的幌子將他架了起來。那時他隱約猜到陸植不懷好意,只是無法走一步看十步。

直到今早,那女人不見了,他當知陸植真正的目的。

他就是想一同跟去,然後趁機帶走她。至於旁的勞什子誘敵深入,調撥援軍,全都是陰謀詭計。

“既然小陸大人一早便知曉陸大人的計策出了問題,為何那時候不說?”江縣丞心直口快,絲毫不顧沈歷安瘋狂給他使的眼色。

聞言,陸預冷嗤道:“上諭派得是陸大人赴吳地處理此事,本官不過協同辦理。”

他之所以會來吳地,正是因為與趙雲蘿扯上了千絲萬縷的干係。

至少在明面上,趙雲蘿出逃時還是他的妻子,魏國公府的世子夫人。

這點他便脫不了關係。

正因為有夫妻這層身份在,陛下為避嫌也不會讓他全權接手。待此事徹底了結,他才能書上一封休書,徹底與趙雲蘿斷了關係。

“陸大人你說是否如此?”陸預抬眸看向陸植。

陸預垂下眼眸,避開他的視線,只緩聲同眾人道:“二弟說的不錯,涉及吳地的事,皆由我做主,也皆由我擔責。”

“只二弟既然覺得這等法子不好,不知二弟有何高見?”

“等。”陸預果斷道,“既然斥候在炎玉山上發現了人,便將炎玉山的官道,水路通通切斷,採用圍城困術。”

“待他們糧草斷絕,自然會出來。”

“那時哪裡還需誘敵深入?”

陸植神色平靜,略作思量,再次抬眸時,琥珀色的眸子裡晦暗不明,溫和笑道:“二弟既然說我是書生之見,那圍城……”

“二弟莫忘,圍的可不是城啊!山上有獵物有水,他們如何會山窮水盡?”

“此行未免太過不切實際。”

陸預本不想用這等方法,但陸植簡直逼人太甚。他與趙雲蘿早有勾結,派他來清剿吳王餘孽,簡直就是一場笑話。

若非他,吳王餘孽也不會被輕易放走,而招來身後這麼多禍患。

“兄長也說了,山上有獵物有水,那沒有獵物和水,不就行了?”陸預唇角扯出一絲諷笑。

“大人這是要放火燒山?”當即有人驚呼道。

放火燒山,且不提山上有沒有散居的百姓。大周的百姓多信奉山神,諸如趙雲蘿那等放火燒山的,還真沒幾個。

此舉太過違背天道,會遭天譴。

若他們放火燒山,這等行為與那夥吳王餘孽有甚麼不同?

陸世子此舉實在太過冒險,又太過狠辣。

陸植抬眸,對上他蘊滿怒火的視線,靜靜看著他,愣了幾息,緩和道:

“二弟的法子,到底太過冒險激進了些。”

陸預笑了,“既然如此,誘敵深入的計策,還是交由陸大人來做。”

一時間,這場議論陷入僵持。誠然,誘敵深入有諸多風險和弊端,放火燒山也不失一件最為迅速的法子。

過於急功近利,誰又願意揹負罵名呢?

這場議事不了了之,等眾人都離去後,整個軍帳內只剩陸植與陸預二人。

陸預旋即起身,堵住他的去路,目光不善盯著他,“若兄長識相,把她交出來,否則莫怪我不念及兄弟情誼,手足之份。”

兄弟情誼,手足之份,陸預又何時念過?正如陸預的母親安陽長公主,又何時念及他與他母親的不易呢?

陸植心底冷嗤,只面上不顯,依舊一副錯愕到見鬼的神情,“二弟在說甚麼?可是發生了甚麼事?”

“莫要這麼虛偽。”不耐煩他一幅裝模作樣,陸預鳳眸睨著他面色冰冷,“既如此,那你便等著!”

臨走時,陸預轉身半側過臉垂眸看他,一字一句道:“待我將她找出來,到時候兄長莫要過來求我,也別怪我不念及手足之分。”

陸植盯著他的背影暗暗搖頭,待那身影再也看不見了,陸植的眸光忽地冷了下來。

“二弟啊,二弟,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剛愎自負。”

……

阿魚醒來時,只覺得周圍搖搖晃晃的厲害,猛得睜開眼眸,沒有看到身上蟄伏的熟悉身影,她才如噩夢初醒般鬆了口氣。

她坐起身,發覺馬車上還有一個身穿黑衣的姑娘,結合之前的事,她猜到這姑娘可能是陸大哥的人。

“我們可是要去臨安?”阿魚揉了揉額角,她隱約記得有船來接她了,怎麼又突然變成了馬車呢?

“公子說不去臨安,讓我們派人直接將姑娘送到荊地雲夢澤。”

阿魚暗自送了一口氣,只要能離開那人就好。

車簾被晨風掀起,露出外面的青翠枝葉,耳畔聒噪著蟬鳴鳥叫,一切都是那麼生動可愛。

她抬眸看向窗外,愣怔許久。

齊萱早就領了公子的吩咐,看向阿魚,在案上的小博山廬中默默焚了安神香。

……

那日陸預與陸植的商討不歡而散後,陸植直接拍案,還是採用最初的法子,誘敵深入,將吳王餘孽引蛇出洞。

陸預冷眼看著這一切,他不會傻到一個人去,所以隔日整軍出發時,陸植必須與他一起。

若情況有變,陸植也別想全身而退。他坐在馬上,看著遠處陰雲重重的天,眸色中晦暗不明。

今日醒來發現不見了人,將矛頭對準陸植後,他旋即派人去了臨安。

但他又怕陸植早算到了這一層,聲東擊西,將人藏在別處……

男人漸漸握緊韁繩,緊繃著神色,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戰事在即,可惜現在他無法脫身。這一切都是陸植的詭計,他定要陸植付出代價。

心頭煩亂得緊,陸預揉著眉心,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昨夜的事。

從他不知為何非要鳧於水下尋一個答案,到她倔強偏執地只留給他一道裝死的背影。

自從那道美夢被他戳破後,她便一直在同他對抗到底,幾次都試圖離開京城。

眼下又一次勾搭陸植,給他下藥也要跑。

從前他以為,她對那阿江是有情分,但對他陸預沒有。要不然,他拼死拼活豁出命救她,事了她竟還妄想活埋他。

她一直都不曾同他低頭,一直都在執意對他作對。

留在他身邊,究竟有甚麼不好呢?

清晨的湖風清清涼涼,陸預目光沉沉盯著泛著漣漪的湖面,沒由來心頭迸著一陣絞痛。

他面色忽地有些蒼白,試圖捂向心頭的手又旋即拿開!

他該是咽不下這口氣才對!

他又不是非她不可?或許一開始因她容貌肖似容嘉蕙,他起了心思。後來又因心中的征服欲作祟,他逐漸上心。

但這並不代表他就非她不可?一個幾次三番不將她放在眼裡,只想著勾搭旁的男人,試圖逃離她,且又水性楊花的女人,有甚麼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尋她?

這回她走了便走了,就算死在外頭,他也不會再管她!

這等念頭一動,孰料心口的那陣悸痛越來越重,越來越急。

不對!他不該放過她!他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被人算計?

從來沒有算計過他還能全身而退之人,陸植是,她也是!

這事沒那麼容易了結。

他不會放過她和陸植!

男人的身子搖搖墜墜,忽地眼前一黑,陸預險些栽下馬去。

好在他及時攥緊了韁繩,這才沒有失態。

“二弟可是身子不適?”一道清潤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陸預側眸冷睨著他,並未答話。

今早他請來大夫替他看脈,便知曉率迷藥一事。而此刻,約摸是迷藥的殘餘,陸預閉眼凝神,刻意忽略身側的聲音。

“將近入伏的天,吳地梅雨綿綿不絕,恐怕二弟無法適應此處的氣候。不如二弟留在此處接應,派郭千戶去也是一樣。”

聞言,陸預睜開眼眸,點漆的眸子倏地看向他,皮笑肉不笑道:“兄長向來以君子自居,卻不想也會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陸植輕笑,並未接話,思量了半晌才道:“君子自當對君子。待二弟,自然如家人手足,何必分那麼清呢?”

“兄長這般上趕著誘敵深入,可是與人商量好了?怎麼,這回是誰輸誰贏?”陸預盯著他諷笑道。

“還是兄長也想學著吳王養寇自重?好就此留在吳地,從此天高路遠,再不回去?”

“二弟這是哪裡話?此為抄家滅族的罪過,哪裡能輕易將著帽子扣兄長頭上?”

“抄家滅族?”陸預忽地扯唇,他母親身為安陽長公主,若說滅族。該滅到誰頭上呢?

“不過巧言令色。”陸預道。

他面色旋即一冷,眸光中頓生陰鷙,“那兄長,且等著看了。”

陸植,留不得了。

陸植打得甚麼心思,他約摸也能猜到幾分。陸植自幼因生母的事,對他母親安陽長公主懷怨在心。

後來又串通趙雲蘿,放虎歸山,捅了那麼大一個簍子出來。若想這場禍亂被平息下去,陸植必須得死!

陸植沒接他的話,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於馬上淺淺作揖,旋即離去。

渡過太湖北岸後,離炎玉山只剩一座山頭。此處約摸是引蛇出洞的最佳地。

只是,若他要殺陸植,還需藉著戰亂,掩人耳目。不然真相不明,他便會被扣上個擅自殺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眼看著暮色將近,一堆人駐足在山腳下徘徊不前。

“陸大人,要不還是按照陸世子說的,等吧。”有人開始猶疑不定。

“他們眼下還沒動靜,說不定已經知道我們來了,不敢出來。”

“就算我們打到了炎玉山下,他們不出來也不是辦法啊。”

“是該等著。”陸植悠悠道。

“就算他們不出來,我們據守太湖北岸,守著南側吳地糧倉,不給他們鑽簍子的機會。”

“待他們糧草斷絕,自然會退兵。屆時我們乘勝追擊,也一樣可以剿滅叛軍。”

“這……”這不是小陸大人的法子嗎?只是少了放火燒山這麼極端的一步。

眾人不敢冷聲,以為又是這兩兄弟的計策。

陸預眉心緊擰,徑直出了營帳,吩咐青柏等人道:

“今夜莫要睡得太沉,一定要哨好周遭,防止吳王餘孽趁機偷襲。”

他不能確保,陸植口上說著一套,但背地裡和趙雲蘿有沒有串通好。

“楊信那處可來了訊息?”陸預負手而立,聲音微沉。

楊信被陸預派去尋找吳娘子了,是以青柏聽主子問起,心中難免嘆了口氣。

“屬下正好要去尋世子。楊信到了臨安,在官屬還有大公子的宅院裡並未找到人。眼下去了臨安其他地方尋人。”

陸預抿著唇,眸光深邃,沒有說話。

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冰冷了不少,青柏縮了縮脖子。

陸預旋即進了帳中,提筆寫信,再封了火漆,面色肅然,“你親自去長興縣官屬,將封信交給蔡貞。”

青柏走後,陸預站在帳外,吹著夜風,絲毫沒有睡意。

不在臨安,又能逃得到哪去呢?眼下湖州,已不大可能,湖州戰亂不安,她不見得會回來。

京城?她不知自己與容家的干係,且容家眼下被捲入漩渦中,陸植便是蠢,也不會蠢到將她送回京城。

若陸植將來要留在吳地,那眼下人大機率還在吳地。在陸植掌控的範圍之內。

在陸植死前,至少他要逼問出那個女人的下落!

四更時分,陸預依舊在帳中挑燈看著手本揭貼。這是浙江總兵夤夜送來的,信上言明倭寇人數眾多,應付起來已十分吃力。軍需糧草僅支撐不到一月。

男人緊鎖著眉,言下之意,是要他們這處快些結束清剿餘孽,而後集中兵力應對東南。

他欲研墨再寫一封信,頓神的片刻那股熟悉的心頭絞痛又捲土重來。陸預擰著眉心,俯身捂著心口。

饒是他再遲鈍,此刻也反應過來了其中貓膩。

他從未有過心尖絞痛的毛病。

他欲站起來來去喚人,然而猛然起身,全身血液倒流,再加上心口巨痛,陸預當即噴出一口鮮血。

殷紅的血似盛開的紅梅,一朵朵鋪濺到宣紙上。陸預盯著血眉頭深擰。

真的是迷藥嗎?

宣紙逐漸被男人的長指一點點攥緊,點漆般的黑眸愈發深邃。陸預唇角抽搐,仍有些不可置信。

她都敢趁他虛弱,將他活埋地下……是了,她還有甚麼不敢的嗎?

良久,陸預拿帕子擦去唇角的血,又將那染血的宣紙扔進竹簍。他喘息著緩解心口絞痛,旋即詔來了護衛。

“去附近的鎮上尋一位大夫來,切記……避開旁人耳目。”

今早給他看診的是軍醫,那時只說是迷藥。

軍中又遍佈陸植的耳目……

她與陸植……

男人忽地笑了,他依舊俯身立在長案前,眼眸微闔著,咬牙忍著心中的恨與絞痛。

天亮之前,暗衛才將鎮上的大夫帶了過來。

陸預正閉目養神,微掀眼簾瞅向那個老者,便伸出了手腕。

他抬眸時,冷不防的將那老者嚇了一跳。

“你是……阿江!”

李大夫盯著他目瞪口呆,嘴巴忍不住上下張合。他一路馬不停蹄被人帶到這,看到這麼多軍馬,也知曉此人的身份非凡。

“你……你怎麼在這?阿魚呢?”李大夫試探問道。

孰料這話似一簇火藥,將陸預心底壓抑的不滿與怨恨通通點燃。

“若不想要舌頭,儘管問。”他冷聲道。

李大夫這還有甚麼不明白,餘光不住打量軍帳周圍的擺設。眼前這阿江身穿墨色織金圓領袍,頭戴玉冠,面色森然冷峻。

活生生一副貴公子的模樣。這些貴人與他們那些平頭老百姓可謂是天差地別,身份似若雲泥,他們又怎麼會好好待阿魚呢?

李大夫忍不住為阿魚捏了把汗。

他小心翼翼放下藥箱,一面用餘光不斷打量陸預的神色。

護衛給了李大夫一錠金子,示意他去給主子看診。

李大夫神色悻悻,心中說不出的複雜。

一年前也是這個時候,阿魚和這人一起來醫館看診,他約摸記得阿魚沒來月事……

“如何?”冷不防的,男人突然開口。李大夫被打斷思緒,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啊——”李大夫回神,下垂的眼皮耷拉著,眼角的皺紋逐漸加深,李大夫抬袖了把汗,“這……”

“究竟如何了?若再故弄玄虛——”男人眸光凌厲,威脅道。

“哎……”

“應該是中毒了。”李大夫嘆息道。

“甚麼毒?”陸預俯身,咬牙切齒恨恨道。

吩咐侍衛找來阿魚擦過的香粉,遞給李大夫。

李大夫看到香粉的剎那,不免想到阿魚,又嘆了口氣。

他撚了一點香粉小心置於鼻下,緩緩嗅著。

“這香粉裡的毒,應該是從倭寇那邊來的,古書上記載,瀛洲倭人,目光狹隘,性情歹毒,極好切腹。”

“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有人嫌切腹太不體面,遂做了這等毒藥,初時如大夢一場,而後心口絞痛,不出三日,必猝。”

孰料,男人聽完李大夫的話當即面色獰然,冷笑著:

“不出三日?”

笑聲越來越大,似有逐漸瘋魔之態,“好一個不出三日!”

今日已經是第二日了,這麼說來,死期就在明日?

陸預唇角抽搐,深邃的眸中隱約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隱忍與憤懣。

她當真如此狠心!

與陸植合謀,用這一場把戲,要了他的命再全身而退?

這樣,三日毒發,他若是死在戰場上,豈非死無對證?

他到底該誇她長進了,還是該罵她蠢呢?

“可有解毒之法?”陸預閉上眼眸,深深撥出一口濁氣。

他要如何,才能忍住將她捉回來狠狠懲罰的衝動呢?

“沒有。”李大夫又擦了把汗。

“是真沒有?還是,你也想陪著爺一同上路?”

男人危險的視線看向李大夫,凌著鳳眸威嚇道。

“這——”李大夫面色逐漸發白,一時間如坐針氈。

“確實……確實無解藥,這本就是倭人自盡的玩意兒……”

“但……但好在,大人所用的量不多,應該能多撐……撐一陣子……”

“……”

陸預壓抑著心中的怒火,指節被他掐得咯吱作響。那個女人和陸植算計了他還逍遙法外,他怎麼能這般輕易就死了呢?

“此事務必爛在腹中,如若不然——”

男人眸光一凌,頓時陰鷙橫生,李大夫被嚇得瑟瑟發抖,連自己怎麼出去的都不記得了。

心口絞痛與咳血依舊在繼續,陸預腦海中不斷重映著近來與陸植交鋒的一幕幕。

就這般到了第三日,依舊不見趙叡與趙雲蘿他們的動靜。駐紮在此處的眾人逐漸有些不耐。

“陸大人,眼下是何等光景?我們就這般束手無策?在這乾等著?”

“他們不出來,我們也不主動進攻,兩方對峙,何時是個頭啊?”

“我們等得,東南那裡還要抗倭,哪裡等得呢?”

“小陸大人,你怎麼看呢?”

問題最後拋到了陸預那裡,連陸植也忍不住抬眸看向陸預。

今日,已然是第三日了。

無論如何,陸預都得死在戰場上,他才能摘得乾乾淨淨。

南紅琉璃竄珠大帽下,男人一身描金蒼青圓領袍,神色悠然,絲毫不見旁的神情。

陸植餘光打量著他,薄唇輕抿著。

陸預不動聲色得留意著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知曉,已快三日,是有人按捺不動了。

“此事,確實緊急。只有我們這裡結束了,才能集中兵力應戰東南。”陸預淡淡道。

“正是這理兒。”江縣丞道。

“既然陸大人全權負責吳地的事,便按陸大人的法子,今日派一部分人,誘敵深入,探其虛實。”

“是啊,但派誰去呢?”有人道。

“陸大人再怎麼說也是文官,從未上過戰場,不如小陸大人在北疆身經百戰,依下官愚見,小陸大人去最為合適。”郭千戶道。

陸預抬眸,並未理會郭千戶,大帽下的目光始終深深看著陸植,唇角抽笑。

他倒要看看,陸植葫蘆裡賣的還有甚麼藥。

“兄長以為呢?”陸預對上他慣常清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確實不如二弟作戰經驗豐富,是以再如何謀劃,也始終是紙上談兵。”

“我會親自派人緊跟後方接應二弟,一旦察覺情況不對,我便率領兵馬殺去。”

言下之意,只要陸預去,他也不會當甩手掌櫃。會帶人緊跟其後,觀其動靜,順勢而變。

雖然同為四品,但陸植再怎麼說也是處理吳地一事的話事人和擔責人,是陸預的上司。

他做到這個份上,在讓人眼裡已然算仁至義盡。

而且,也只有陸預才對寧陵郡主有足夠的吸引力,那畢竟是他的妻,她的夫君。仇恨之下,縱然那層脆弱的夫妻關係名存實亡,可再怎樣,也比旁人強。這些眾人都心知肚明。

周遭的空氣都陷入了靜默,眾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陸預知曉,此刻已是最佳時機,他不能再拒絕。不然多出一日,恐要打草驚蛇。

想來陸植給她藥時,料想她會下入他的吃食中,讓他三日而猝。但陸植卻未料到那女人會把藥擦進香粉裡。

香粉將藥性稀釋,並未直接入腹,也便多留給了他一些時日。

“兄長既然如此說,那二弟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陸預唇角扯著僵硬的笑。

陸植靜靜打量著他的神色,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薄唇微揚。

商討結束,眾人旋即整裝待發。兵分三路,由陸預和郭千戶帶領的兵馬走中路。陸植等人則帶軍在後。

炎玉山山勢平緩,他們這般騎馬前行,穿過一道道山谷,也走了一日。

直到夜幕降臨,在半山腰處,果然遇見了埋伏。

趙雲蘿一眼就看見了領兵在前的陸預。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回她終究沉住了氣,拿著火銃躲在暗處,由趙叡直面陸預。

恰在此刻,郭千戶當即朝天上發了一衝鳴箭,旋即扯著嗓子對陸預道:

“小陸大人,咱們先撐一撐,用不了多久陸大人的援兵就來了。”

陸預冷睨著他,沒有說話。當真是蠢貨,自古以少勝多者也不在少數,仗還沒打,便想著援軍,如此一來軍中士氣必然要低迷。

他看了青柏一眼,二人對視,旋即心下了然。

若他猜得不錯,陸植的援軍根本不會來。陸植只盼著他死在戰場上,這樣誰還分得清他是戰死的還是被毒死的。

“殺了陸預,郡主賞金千兩!”對面的趙叡舉劍高呼,率領著烏壓壓的軍馬下山就衝。

“絆馬繩!”陸預不緊不慢吩咐著。

恰在此刻,耳畔的破空聲迅速又密集,陸預察覺不對,當即後仰過腰身,避開了暗處一發火銃。

陸預餘光一瞥,果然看見了躲在山石後拿火銃對著他的趙雲蘿。

“殺啊!”絆馬繩並沒有止住趙叡的進攻,大軍壓境,雙方人馬很快近身廝殺搏鬥。

趙叡死死盯著陸預,抬著長槍就上。

若是以往,於陸預而言,趙叡不足為懼。眼下因著中藥,悄悄一使力便牽動心口絞痛。

陸預面色沉重,提刀一勢勢格擋著趙叡的進攻。

“卑鄙小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說罷,趙叡面色猙獰,從馬上忽地躍起,帶著巨大的力道長矛槍口直抵陸預心口。

陸預抬刀制止著他,發力的同時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趙叡盯著那黑血,眼眸裡的興奮再也掩飾不住。

“去死吧,陸預,下去好生為我義父恕罪!”

趙叡雙眸泛紅,察覺陸預的虛弱,當即就要給他致命一擊。

孰料這時青柏忽地閃身而過,擋住了趙叡的攻伐,留給了陸預喘息的時間。

他將將側身的動作,卻沒有察覺暗處的火銃又是接連幾下。將山間的夜梟都驚得嘶啞慘叫。

火銃陷入肩頸的時候,陸預又吐出了一口鮮血,從馬背上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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