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要他的命。
男人的臉色漸沉,漆黑的眸底隱隱升騰起翻湧的烏雲,頃刻間就要暴雨將至。
蔡貞向來擅長察言觀色,並非未看見陸預的臉色。
只是不待陸預開口,蔡貞臉上的笑意也一點點消散。他面色肅然,取下腰間刻有“北鎮撫司”金字的腰牌。
“陸世子兩月前曾見過三殿下,與三殿下在南郊草場賽馬。”
“若在下記得不錯,三殿下身旁也帶了位覆面的女子。那女人暗中算計驚了那位吳娘子的馬。”
陸預面色愈發凝重。當時他只隱晦猜到可能是那個女人,但並不完全確定。
當初那女人算計阿魚驚馬,大抵也可能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好叫他輸給李含。
蔡貞不是也不能確定他當初知不知曉嗎?
眼下從老師入獄,蔡貞來吳地,只能說明,那日跟在李含身邊的女人,就是容嘉蕙。
假死出逃,欺君之罪便罷,如今卻仍與皇子糾纏不清。陛下那般看重天家顏面,又豈能容忍,豈會容忍?
“蔡指揮使既說是覆面女子,那在下又怎能看清她的容顏?又怎會知曉,她便是宮中罪人?”
“這倒是不假。”蔡貞面上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笑意,抬手拍了拍陸預的肩膀道:“走吧,陸世子,帶我去見見那位吳娘子。”
“說起來,上回在望天樓,蔡某倒是見過那位吳娘子。”
“若記得沒錯,連容老太傅,都險些認錯了人呢。也不枉費陸世子你會錯認。”
陸預的面色已十分難看,這蔡貞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拉拉扯扯不在乎將容嘉蕙和那女人攪和在一起,究竟有何目的。
蔡貞雖在笑,但黑沉的眸底分明笑意未顯。他此番不過是試探陸預,究竟有沒有包庇那個女人。
以及,容知禮有沒有與吳地暗中往來,僅憑容嘉蕙那幾封書信,尚未可知。且這天底下分明沒有長相如此相似之人。
容嘉婉這個親妹妹不像長姐,反而是一個吳地出身的鄉野漁女與那容嘉蕙更像。
偏偏又是吳地,那便更耐人尋味了。蔡貞眸底逐漸展露出一絲深沉的探究。
……
驛站裡,阿魚正在垂眸練字。經過一年多的練習,她從當初大字不識,到現在通讀經書已不成問題。
不多時許嬤嬤從外走來,告訴他陸預來了。
阿魚連眼都未抬,直到許嬤嬤察覺後脊發冷,擦了擦額角的汗,才將阿魚請出來。
“這位是北鎮撫司蔡指揮使,他有些話要問你,你只管如實回答,不必害怕。”陸預盯著她,聲線稍沉。
阿魚這才抬眸看向對面來人,只見他一身大紅飛魚袍,劍眉銳目,稜角分明,小麥膚色,唇角還噙著些許笑意。
阿魚記得,這是上回在望春樓救過她的人,旋即起身又朝他拜謝。
這一幕被陸預盡收眼底,他面色不霽微扯唇角,顯然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徑自在一旁的交椅坐下,一動不動盯著二人。
蔡貞瞥向他,並未多言,只對上阿魚的眼眸,頷首示意。
“在下北鎮撫司蔡貞,有些事情要詢問吳娘子,所有唐突還望見諒。”
阿魚搖了搖搖頭,示意他開始。
“吳娘子是湖州府長興縣鹿鳴鎮青水村人士,自幼父母雙亡?”
阿魚詫異他如此清楚自己的身世,但依舊點頭。
“吳娘子的父親吳老三,母親江氏也是出身青水村,並未去過京城?”
見她依舊頷首,蔡貞瞭然,繼續問道。
“吳娘子可見過宮中的容妃?見過幾次,為何而見?”
“只見過一次,在京城北郊的山上。她——”阿魚想繼續回答,驀地抬眸看向陸預,見他依舊神色淡然,仿若置身事外般,阿魚心中莫名騰出一股怒火。
“大人還是去問陸世子吧,我並不知曉大人為何問我,想來緣由也是因為我的容貌肖似那位娘娘。”
“我也並不想肖似那位娘娘。”鼻尖愈發酸澀,阿魚當即垂下眼眸。
蔡貞挑眉,好整以暇看向那一站一坐的二人,笑道:“確實是像。”
阿魚聽見他的認可,心中愈發苦澀酸脹,每一個見過那位娘娘的人,都知曉陸預不過將她當替身。彷彿她就該是一個替身,代替了旁的人,整日見不得光的活著。
可就算這樣,陸預也沒打算放過她。
若能有選擇,她寧肯生一張全天下獨一無二的醜容,叫陸預一見就犯惡心,這樣他就不會如毒蛇般纏上自己。
阿魚的思緒很快就被男人清冷的聲音打斷。
“蔡指揮使已見過人,就該知,我不會包庇罪人。”
“當初查吳王案時,我便未曾給自己留過後路,更遑論如今呢?”
他的用意已經很明顯,他不會包庇容嘉蕙,更不會一錯再錯。
蔡貞抿唇思忖,良久才緩緩笑道:“陸世子說得不錯。”
蔡貞走後,陸預抬眸掃向垂眸不語的阿魚,漆黑的眸底燃過幽深的光,他忽地冷笑道:
“你以為,他能帶你出去?”
阿魚側過臉龐不願理他,卻不料又被他擒住下頜,“勾搭蔡貞,恐怕屆時你連全屍都不剩。”
“若真叫他將你帶走,多半也被關在詔獄。”
“當初下順天府獄,不過潮溼陰暗了些你便受不了,更遑論詔獄?”
“腦骨穿釘,打折肋骨,皮肉烙鐵,梳洗酷刑,你又熬得了幾個?”
察覺她身子顫抖,陸預抬手撫上阿魚的脖頸,“只有在爺的身邊,你才能安穩度日,長長久久。”
“……”
阿魚被他勒的快要窒息,下頜緊繃眼角酸澀,很快滾下一滴淚。
陸預撚去那淚,沉著臉抱人去了裡間。
……
草灘鎮。
鹹溼的海風朝著面門一股股撲來,酒氣瀰漫的空氣中多了些許腥臭,與酒香纏綿,混雜濃烈。
鬨鬧的室內,一身素衣的女子歪歪斜斜地靠坐在牆上,舉著酒壺仰著脖頸,無所顧慮地往口中倒酒。
趙雲蘿喝得面色紅潤,直到酒壺再也倒不出一滴酒,她忽地抬手摔了酒壺,怒道:“酒呢?快上酒來!”
底下的嘍囉有的嘀咕著鄉音,有些嘀咕著倭話,嘰嘰喳喳議論甚麼。
幾個親信急忙搬來了大酒罈,雙手託著想遞給趙雲蘿。孰料她看見圓溜溜光滑的酒罈子時,腦海中不由浮現出恆初院床下的六個甕子,趙雲蘿臉色煞白,當即驚叫。
那一罈子酒頓時摔碎在地,碎瓷四散,地上洇出一大片潮溼,酒液濺得各處都是。
“都怪你!都怪你,陸預,我這麼喜歡你,你為何要這樣待我。”
趙雲蘿一邊哭著,歪斜的身子綿軟無力,剛要傾下時,旋即落在了一處堅實的懷抱。
趙叡抿著唇,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喉結滾動,“妹妹醉了,大哥帶你去休息。”
“大哥,大哥!”趙雲蘿忽地睜著迷懵的眼眸,哭道:“是我對不住父王,父王他會原諒我的,對嗎?”
“父王他最疼我了。”
“他最疼我了。”
“是,父王最疼小妹,父王不會怪你。”趙叡眸中的柔情逐漸消散,陰鷙浮現,他忽地咬牙切齒道:
“這一切都怪大周的狗皇帝,怪陸預,都是他將我們害得這麼慘。”
“是,怪陸預。”趙雲蘿有氣無力依偎在他身旁哭道。
恰在這時,有手下過來道:
“主子,屬下在北邊渡口抓到一個鬼鬼祟祟的女人。”
聞言,趙叡面色登時冷肅,欲放開趙雲蘿去處理此事,奈何她抓得太緊,趙叡無奈。
“傳信給嚴先生,叫他過去看看。”
“是。”
趙叡垂眸看向昏昏欲睡的女人,抬手將她面上的髮絲攏在耳後。
……
漆黑的渡口附近,渾身溼透的女子艱難地從水裡爬出,她步伐踉蹌,肌膚上都是血痕。
身上本就溼漉漉的,夜風吹拂而過,縱然是悶熱難耐,但身上依舊冷得緊。容嘉蕙抱著雙臂,蹲在草灘上哽咽。
她不明白,為何交代了與吳王有關的所有事,宮中還要殺她滅口。她與吳王往來的信件也不過是拉攏吳王勢力,為將來的皇嗣鋪路但她並未給宮裡造成旁的損失。
那老東西為何容不下她,要對她趕盡殺絕?
若真是死,那便也罷了,她這一輩子活得戰戰兢兢,親緣淡薄,父親只疼愛兄長,母親只疼愛小妹,家中無人愛她。
好不容易有了唯一肯愛她的人,她卻被迫入了宮,生生叫他恨上了自己。
她看著宮中呈上的鴆酒,在空曠的宮殿內枯坐一夜,最後全身發顫,絕望飲下了毒酒。
可上天為何不讓她死?為何她再次睜眼,看到的卻是李含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他將她囚禁起來,肆意作弄。她從未受過那等屈辱。
甚至,他有意將她帶到陸預面前,叫陸預看她與他歡好,拿她做籌碼,賭陸預會不會動容。
容嘉蕙將自己小小的身子蜷縮成團,掩面哭泣。陸預為何寧願要那個贗品,寧願心疼那個贗品,寧願愛那個贗品,卻獨獨不肯原諒她?
他不正是因為,那個贗品有和她相似的臉,才肯收用的嗎?
容嘉蕙正嗚咽哭著,並未注意到危險已然來臨。
草灘鎮到處都是眼線,黑暗中,一隻手掌從後劈向她的脖頸,容嘉蕙當即失去了神智。
斥候將容嘉蕙帶回營寨牢房時,她還未醒。
混雜其中的倭寇頭領聽聞斥候帶回個頗有姿色的女人,搓著手掌目露色光愈發急不可耐。
一瓢冷水徹底澆醒了容嘉蕙,隔著鐵欄,瞅見那一個個色眯眯看著自己的男人,容嘉蕙下意識後退,虛張聲勢罵道:
“滾!離我遠點!”
“花姑娘~”那些人說著蹩腳的話語,摸著人中目光貪婪地舔向嘴角。
聽到牢門咯吱一聲,容嘉蕙瞳孔猛地一縮,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她好不容易才從李含那魔窟逃出來,為何又掉進了更絕望的深淵。
“誰準他們進來的?”一道凌厲的呵斥聲從外傳來。那些倭人轉頭看見來人,迅速提上了剛放下的褲子。
“嚴先生。”門外的斥候低著頭,有些不敢看他。
“去將他們送到暗窠子,這裡的人,上面自有吩咐。”
那些色膽包天的倭人被帶走後,容嘉蕙面色慘白,捂著衣襟的手再也沒了氣力,全身倚著牆壁跌倒在地。
視線裡漆黑染血的靴尖一點點靠近,容嘉蕙全身瑟瑟發抖。
“別過來,你別過來!”她側過臉,抬手胡亂擋著。
容嘉蕙不斷後退,散亂的髮絲刻意遮住了她的視線。
若她抬眸,便能看的男人眼底難以言說的震驚與激動。
嚴放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臉,袖中的指節蜷了又縮,一時唇角發顫。
男人鬢角發白,眼角折了許多飽經風霜的褶子,但依舊能看的當年的丰神俊朗。
他半蹲下身,想去觸控容嘉蕙的頭髮,猛然被她尖叫著躲開。
“別過來!別靠近我我!”容嘉蕙豁然抬眸,唇角溢位一絲絲血。
她能容忍自己進宮伺候那老東西,能容忍被李含那廝囚作禁luan,但這並不意味著,任何貨色甚麼嘍囉都能肆意凌辱她!
嚴放盯著她唇角的鮮血,瞳孔一愣,當即掐住她的下頜,防止她咬舌自盡。
“孩子,別害怕,我是你爹,我不會傷害你。”
失去意識到那一霎那,容嘉蕙瞳孔驟然震顫,抬手朝那男人臉上打去。
意識紛亂交織,容嘉蕙再次睜開眼時,視野裡是明媚的陽光,藕荷的帳頂,以及她身上蓋著軟和的被褥。
腦海中迅速回憶到昨夜的事,容嘉蕙驟然警覺。察覺周身無其他異樣,她迅速穿好衣衫下床。
剛開啟裡間的門,驀地發現昨夜那男人此刻正坐在堂前,慢悠悠喝著茶,見她出來,唇角溢位一絲侷促又殷切的笑。
“倒是忘了問,你叫甚麼名字?”
見她依舊警惕盯著自己,嚴放想起前塵往事,驀地嘆了口氣,“孩子,我姓嚴,名放,字安固。我是你親生父親。”
嚴放?容嘉蕙迅速在腦海裡仔細回憶,她隱約記得,嚴放是吳王府詹事。過去她與吳王通訊時,也同他於信上交鋒數回。
此人性情謹慎機敏,曾勸阻吳王莫要來京觀禮,莫要與她聯手。
但他為何要說是她的父親?容嘉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盯著他面無表情道:“你我未曾見過面,你為何要亂認充當我父親?”
“亂認?”嚴放無奈嘆息,“你生得與你娘如此相像,仔細算來,你今年也該有十九歲了,為父如何能亂認?”
這一串話像是火藥般驟然炸開,容嘉蕙咬文嚼字,險些沒站穩。
生得與她娘相似,說明這人認識母親,亦或是認識陸預身邊那賤人的母親。
容嘉蕙依舊盯著她,提著心醞釀話術,試探道:“你說笑了,你不是我父親。”
這句話彷彿一句驚雷,只見那一貫溫和的男人忽地將手中茶盞猛地一擱,茶盞撞到桌面,傳來“砰”的一聲。
“我就是你的生身父親!容知禮又算你哪門子父親?你娘當年——”他意識到甚麼,旋即止住了聲,又接連嘆息。
“罷了,都是上輩人的錯,父親也不能怨你。”
“只是,你要知曉,我嚴放,才是你爹。”
心下快速計算,本該與她娘生的像,又十九歲,父親是容知禮……這怎麼看,怎麼都像是她妹妹容嘉婉。
莫非是母親與這人親近,然後生了容嘉婉!怪不得母親一向疼愛妹妹,總是明面的叫她難堪……
但母親待父親是多麼體貼周到,溫柔小意,他夫妻二人是如何伉儷情深,這如何能做假?
這事似乎顛覆了容嘉蕙的認知,她怔愣許久,抬眸看向那人,若仔細看,似乎眉眼神態間真能找出幾分容嘉婉的影子。
“孩子,你是如何跑到這裡來的?”嚴放盯著她出神的面龐,眸底多了絲探究。
“我……”容嘉蕙垂眸轉了轉眼珠,下一瞬驀地紅了眼圈,酸澀哽咽道:“是姐姐,姐姐惹怒了陛下,陛下一怒之下將全家都下了詔獄。我因在外頭禮佛,這才倖免於難。又怕被錦衣衛的人發現,於是便一路隱姓埋名往南……”
“母親她也……”容嘉蕙小聲啜泣,餘光卻不時留意著嚴放。
“她這就是咎由自取。當初我千勸萬勸,不要她做那事,可她偏偏要害她姐姐……總之,不用管她。”
嚴放意識到不該在女兒面前指摘人家母親。遂又找補道:“她自有她的命數,你既逃出來了,今後為父庇護你,往後為父也會為你尋個好郎君。”
姐姐?容嘉蕙暗暗握緊了指節,母親是滎陽鄭氏二房的嫡女,哪裡有甚麼姐妹呢?便是庶出姐妹,也沒有。
為何這個人,卻說母親害了姐姐?
容嘉蕙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冒充他的女兒能讓她獲得庇佑,她又何樂而不為呢?
……
陸預在臨安府逗留幾日,浙江總兵發來急報,倭寇大舉進犯海域,上疏朝廷要求補給火銃與糧草。
吳王府中曾清剿出不少火器,可大都是些殘破之物。陸植欲從揚州軍械所調撥,派陸預一路押送到杭州。
短短大半月,阿魚先後跟著陸預從臨安到揚州,再折返去杭州,一路崇山峻嶺,阿魚有些吃不消。
陸預也著實可恨,把她當個物件似的,別到腰上,走哪帶哪。
行到半路,眼見著還要翻越大半個山頭,阿魚吐了一地。陸預後來找來了馬車載她。而他本人,渾身精力使不盡似的,依舊騎著馬走在前頭。
阿魚將自己蜷縮在一團,這些日子她不是沒想過出逃。可就連出恭,那人依舊要盯著她,委實將她磨得一絲脾氣也無。
快行至泰興一帶,陸預吩咐眾人打起精神。泰興臨近灣口,稍不留神便會中了倭寇的埋伏。
遠處群山巍峨疊翠,雲霧繚繞,隱在暮色的天際裡,似乎要與夜幕融為一體。
右眼總是跳個不停,騎在馬上的男人薄唇緊抿,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向西從丹陽繞行。”
底下人聽了,不由唇角微張,尤其是臨安府派來的劉百戶忍不住便拱手向陸預道:
“大人,若是從丹陽繞行,多翻幾座山不說,唯恐會延誤戰機。”
陸預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涼聲道:“從泰興往江陰是快,若是遇到倭寇埋伏,你可擔得起責?”
“有沒有延誤戰機,本官心底自有一杆秤。”
那劉百戶神情訕訕,不敢再吭聲。
一行人剛要向西時,青柏當即騎馬趕來,他額頭上浮滿了汗,對陸預道:
“主子,丹陽的路怕是走不通了,西邊關口被吳王的人佔領,他們殺了丹陽知府。以長江為天險,抵禦北方來兵。另與沿海倭寇裡應外合,若我等舉兵攻打丹陽,倭寇則會進犯海域。”
“此事為何現在才報?”陸預怒道,按理說,吳王餘孽想造反攻城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就算攻打丹陽,那也必定精心部署。
為何如今打下來,他才知曉訊息?在這期間,陸植的人在做甚麼?為何不派人送信與他?若非他刻意留心派青柏去打探訊息,恐怕至今仍被矇在鼓裡,傻傻地往丹陽去。
青柏急得大汗淋漓,臨安府百戶亦是低垂著頭,啞口不言。
陸預眸中聚起陰鷙,前方不用猜,也定然有倭寇伏擊。陸植大抵算準了他警惕心強,若是一無所知的繞行前往丹陽,後果非死即傷。
到時候再上疏參他一道,不聽勸諫。臨安府派出的百戶分明已勸過他莫要繞行,可他仍一意孤行。
陸預心中冷笑,丹陽走不通,他只能一路南下直接經泰興江陰去往杭州,這路上,又豈會一帆風順?
陸植倒真是想置他於死地。好似自從他請求下放臨安後,隱匿了多年的爪牙也終於露出。
“不必繞行了,直接從泰興江陰南下。”陸預冷聲道。
阿魚坐在馬車裡,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昏沉中,她好似聽到了“砰砰”的火銃聲。
被嚇醒的阿魚小心翼翼撩起車簾,果不其然,看到外面亂糟糟的,人來人往,打殺聲,刀劍忽砍聲,不絕於耳。
聽著自己砰砰亂跳的心,阿魚更不敢出去。
“護好馬車,若人出了何事,爺唯你是問。”陸預吩咐青柏道,旋即拿起弩箭和火銃,騎上馬離去。
他們一行人經過灣口時,果然見周遭的伏兵如同洪水一般紛紛湧湧席捲開來。
匪賊裡混著倭寇,赤裸裸的勾結再不掩飾。且那些賊人無一不是手拿火銃,暗中射向他們的馬。
如此精準的佈防,顯而易見是奔著他的命,奔著他押送的火銃糧草而來。
陸預面色沉重,盯著那群人眉心緊鎖,他到底失算了,未將陸植算到這麼不堪。
論起手段卑鄙,他這位兄長才是真正的無所不用其極。勾結吳王餘孽和倭寇,洩露軍情密報,他陸植就算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陸預抬腿下馬,從腰間抽出長刀,目露狠厲,朝著對面衝來的伏兵砍去。
近身交戰,那些人勢必會忌憚而不敢再用火銃彈藥。他眼下的要務便是,殺光他們,守好從揚州押送來的軍械。
不遠處,一道身影高居山頂,遙遙看著山下的廝殺,長眸微眯。
“有意思。”男人喟嘆,長指暗暗握著了腰間的刀柄。
悲慘的叫聲自阿魚耳畔響起,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驚慌。待在馬車裡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她又忍不住想起上回,陸預跳崖硬是拽著她一起。他就是連死,也要拉著她墊背。
跳崖前,他分明不知道懸崖有多高,跳下去會不會死。
可他依舊那麼做了。
猶如被架在火上炙烤,阿魚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不想再給陸預陪葬!
她想活著!
她想逃離這裡。
顫慄的指節緊緊抓著車簾,也正是在這一瞬,不知何處傳來的火銃,馬腹受到刺激,當即前蹄躍起,瘋了似的朝前撞。
青柏躲避不及,驟然被馬車撞倒,當即暈死過去。
上回雪夜出行時,阿魚有過類似的經歷。在馬車狂奔的一瞬間,阿魚急忙跳下馬車,從地上撿了把刀,一溜煙扎進山林處。
此處的山林早已被圍了水洩不通,阿魚艱難地提著刀,冷不防看見了前方的火把。
她心下多少涼了個徹底。
嚴放騎在馬上,盯著她的臉,唇角扯到抽搐。
“別傷到她,捉活的。”
吩咐剛下,眼見著那群人朝著自己趕來,阿魚倍感絕望,掉頭就跑。
嚴放冷冷看著她的身影,黑沉的眼眸有幾分不解。
莫非是他眼花了,這個姑娘竟然也生得像阿嫵。只是,若他記得不錯,當初阿嫵懷胎時,大夫並未說是雙胎。
想到甚麼,他眸光忽地冷到發寒。
當初阿嫵為了攀上高門,不擇手段也要拋棄他,儘管她還懷著他的孩子。
才出龍潭,又入虎xue,阿魚只得拼命地在山野密林中穿梭。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急促,阿魚跑得也越來越快。
黑暗中,不知從何處伸出一隻手,轉瞬間將阿魚扯進了灌木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