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賞梅◎
出門時, 一陣冷風吹來,屋簷上的雪絮絮而下。
趙儴看了眼天色,雖未放晴, 也沒有下雪, 天氣還算不錯, 適合賞梅。
他回頭看向身後的姑娘, 見她的斗篷繩釦還未繫好, 便伸手過去,為她繫好斗篷,說道:“表妹,彆著涼了。”
楚玉貌瞬間屏住呼吸。
她僵硬地站著,垂眸時看到那雙給她系斗篷繩釦的手, 骨節修長, 指甲修剪得很平整, 沒有一絲餘贅,繫繩扣的動作乾脆利落,正如這人的性格, 做甚麼事都是極為認真, 從不拖泥帶水。
直到他為她繫好斗篷的繩釦, 退開一些時,她屏住的呼吸緩緩地恢復。
“謝謝表哥。”她輕聲說, 按下紊亂的心跳。
趙儴垂眼看她,她並未看自己,像是有些避嫌的樣子。
這讓他心頭生出些許難以言喻的失落,以往她總是平靜而大膽地直視人, 那張玉貌花容微微仰起, 很多時候, 這種直觀的俯視,最能直擊心房,教人反倒不敢與她對視。
但他習慣了她的注目,有一天發現她避開視線時,難免有些不適應。
“走吧。”趙儴開口道,剋制住心頭徒然湧動的思緒,不欲讓它左右自己。
楚玉貌應一聲,默默地跟上,走得並不快。
很快她就發現,雖然自己走得不快,但他同樣也沒有走得太快,像是在配合自己的步伐。
這麼一看,熟悉感很快就回來了。
這人明明看著不像是個體貼的,但有時候又細心得讓人心折。
楚玉貌終於抬臉看他,輕聲道:“表哥,先前的事……你放心,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的。”
雖然早就知道賀蘭君並不是甚麼紈絝草包,今日所見,發現他比想象中還要深不可測,所做之事遠非尋常人能知曉的。
看他胸口布條滲出的血漬,這傷不像是沒事的樣子,也不知道經歷了甚麼兇險之事。
楚玉貌有個猜測。
如果說趙儴是太子放在明面上的得力干將,那麼賀蘭君應該是太子放在暗地裡的棋子,專門做一些不能見光的隱秘之事。
趙儴道:“我自是信你。”他偏首看她,“日後若是見到賀蘭君,不必刻意避著,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麼做。”
楚玉貌點頭,“好的。”
她向來很聽話,他怎麼說,她自然怎麼做。
楚玉貌朝他彎起眼眸,心情難得有些不錯。
被人信任總歸是好的。
看到她臉上的笑意,他的神色一頓,便移開了視線,平靜地望著前方,似是不為所動。
唯有攏在寬大的鶴氅中的手微微蜷縮了下。
兩人雖是未婚夫妻,但像這般相攜一起去賞花之事,還是頭一回。
楚玉貌也不知道去哪裡賞梅,不知怎麼的,有種被人看到會很尷尬的感覺,只想往沒人的地方走。
她覺得應該是他們從未如此相攜同行的原因,第一次實在不習慣。
幸好,這一路上並未遇到甚麼人。
趙儴帶她走的是無人的小徑,路上還有積雪,可見連主家都很少會走這些路,國公府的下人沒怎麼清理道上的雪,留著它們堆積在那裡,如丹青中的留白,有一種意境之美。
雪白的小徑盡頭是盛放的梅林,梅林中有一個供人歇息的涼亭。
這裡的地勢較其他地方要高,有一個很陡的坡度,視野卻極好,站在涼亭裡,可以看到滿園綻放的梅花。
就是涼亭中的風大了點,有些冷。
楚玉貌好奇地張望,未想腳下踏了個空,差點摔倒。
“小心點。”趙儴伸手過來,扶住她的胳膊,眼裡露出些許笑意,“表妹,仔細看路。”
看到她紅著臉,突然想起她剛到王府時的模樣。
他記得她小時候並不是一個規矩的孩子,雖然長得玉雪可愛,看著很乖,卻很有活力,在壽安堂中跑跑跳跳,爬樹摘果,扯著樹幹盪鞦韆,有時候跑得太快,還會摔個跟頭,摔得額頭都紅了,讓跟著她的丫鬟婆子們又驚又嚇。
後來,她漸漸地有了京中貴女的儀態,規矩越來越好,處事越發得體,他再也沒見過她如同小時候那般跑跑跳跳、活力四射的模樣。
趙儴心裡突然有些遺憾。
遺憾曾經他對她不夠關注,錯過她最活潑的時期,也錯過與她一起長大。
那時候,他希望自己早點長大,實現自己的抱負,只有每日去壽安堂給祖母請安時,才會與她相處一會兒,不過說幾句話,他又要去書房看書學習、去校場練習騎射功夫。
楚玉貌不敢再分心,怕又在他面前丟臉。
她攏緊了斗篷,問道:“表哥,這是哪?怎麼都沒見人?”
“梅園的另一側。”趙儴站在風口處,給她擋住吹來的風,一邊說道,“這邊的地勢不好,不易行走,少有人過來,比較清靜,不必擔心會被人打擾。”
楚玉貌眺望著梅林,地上鋪著雪,枝頭紅梅點點,終於生出些賞梅的雅興。
只是站了會兒,覺得冷得不行。
“表哥,這裡太冷了,我們走吧。”賞梅是很雅緻,架不住天氣冷,鼻子都被凍紅了,感覺很快就要涕淚橫流,這可不雅觀。
趙儴看她的臉蛋被冷風吹得有些紅,看著可憐兮兮的,便道:“前面有一棟小樓,那裡能遮風,可以過去歇會兒。”
楚玉貌也不急著回去,聞言點頭,跟著他往前走。
這邊的路確實不太好走,崎嶇不平,趙儴怕她摔著,很自然地牽著她。
他的手很暖和,握著她的手的力道很大,也很穩。
楚玉貌被他這麼牽著,難得有些怔愣,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回她跑得太快在他面前摔著了,摔破了手掌心,疼得抽抽噎噎,他給她吹了吹掌心的傷口,也這麼牽著自己走回壽安堂。
走了一段路,便見梅林深處有一棟小樓。
小樓粉牆黛瓦,佇立梅林白雪中,有種隱世的孤清。
讓楚玉貌歡喜的是,小樓裡燒著炭籠,比外頭要暖和許多,而且還有個燒炭的爐子,燒著一壺熱水,旁邊還備了杯盞等器具。
趙儴去尋來一罐茶,沏了一壺熱茶,給她倒了一杯,問道:“表妹,餓不餓?我去給你帶些吃的過來。”
國公府的賞梅宴不好帶下人,各府帶來的下人都在馬車那邊候著,兩人來這邊,也沒有下人伺候,國公府的下人都不在這邊,做甚麼得親力親為。
楚玉貌並不餓,不過喝茶嘛,配些點心更合適。
她朝他點頭,“麻煩表哥了。”
趙儴離開後,楚玉貌雙手捧著茶盞,一口一口地抿著熱茶,一盞茶下肚,身體暖和許多。
她坐在屋子裡,隔著琉璃窗看向窗外的一株梅林,發現小樓前有一株梅樹比其他的梅樹都要高、都要茂盛,枝頭粉白的梅花如雪,一陣風吹來,似是落了一場花雨。
真漂亮啊!
楚玉貌臉上露出驚歎之色,怨不得安國公府的賞梅宴如此吸引人,就算不為其他的,光是這份冬日難得的美景,就足以讓人走一趟。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走出去,來到這株梅樹下,欣賞著風吹雪的美景。
正欣賞著,突然一道嬌柔的女聲從遠處傳來。
“趙世子,趙世子,請等等!”
趙世子?
楚玉貌一聽就知道叫的是趙儴,這京中的人,大多數都直接叫他趙世子,明明還有其他宗室王府,但那些王府的世子都只是尊其名,彷彿“趙世子”代表的只有趙儴。
這也是大夥預設的,似乎是從宮裡傳出來的,變成趙儴的專屬。
楚玉貌站在高大的梅樹旁,藉著梅樹的遮掩,探頭看過去。
只見前面的一條小徑,趙儴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大步走來,一個披著猩猩紅錦緞披風的姑娘跟在他身後,紅色的披風在這片白茫茫的雪色中極是醒目。
聽到身後的叫喚聲,趙儴停下,立於雪中,平靜而冷淡地看向叫喚的姑娘。
楚玉貌也看清楚那姑娘的模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容貌嬌豔,許是一路疾走而來,臉蛋紅撲撲的,嬌喘吁吁,如一顆將要成熟的桃子般,嬌嫩多汁,極為惹人。
“趙世子。”少女來到趙儴面前,仰起一張嬌豔如花的臉看他,“先前多謝趙世子指路,只是……”她紅著臉,怯生生地說,“這地方實在太大了,到處都找不著人,我不知道從何處走才能出去,不知能不能勞煩趙世子帶我出去?”
趙儴道:“往這邊直走便是。”他的語氣冷然,“這位姑娘,你既然能一路跟著我過來,定然有注意周圍的路,如何不能自己走出去?這路只需直走,不必拐彎,想必姑娘應該很清楚,不必我多言。”
這話說得十分耿直,堪稱不客氣。
少女臉上怯生生的表情僵住了,似是沒想到,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公子能對一個漂亮的姑娘如此不留情面,沒丁點情趣,簡直不解風情。
若是其他男子,此時必定是輕聲細語,不僅體貼地為她帶路,還會寬慰她,兩人順理成章地交換姓名。
趙儴指出她的問題後,不再管她,朝著小樓走過去。
經過小樓前的那株梅花樹,他停下來,看向站在那裡的楚玉貌:“表妹,此處風大,進去罷。”
他的眉頭微蹙,不是說冷嗎?怎麼出來了?
楚玉貌應一聲,又探頭看了眼那邊的少女,只見她氣得跺腳,恨恨地往回走,連地上的雪都被她氣得踢了幾腳,飛濺而去。
雖然不知道這少女是誰,看她在趙儴面前折戟沉沙,還是有些同情。
太妃常叨唸趙儴是個木頭樁子,其實也沒說錯,他在男女之事上就是個榆木腦袋,對風月之事一竅不通,一副冰清玉潔的深閨大少爺的模樣。
若不是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她都要同情他未來的妻子。
不過還好,他不開竅,對風月之事不感興趣,不必擔心他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樣在外頭招惹情債,給自己添堵。
至少,在她還是他的未婚妻之時,她不想經歷這些糟心事。
楚玉貌笑眯眯地和他一起進小樓,一邊問:“表哥,先前那位姑娘是誰?”
“不知道。”趙儴平靜地說。
“你怎麼遇到她的?”
“她突然冒出來,找我問路,後來偷偷跟著我來這邊……”
雖然那姑娘自以為隱藏得很好,實則在她跟過來時,他就已經有所察覺。
若不是這裡是安國公府,今日正好舉辦賞梅宴,邀請不少客人,他第一時間以為對方是哪裡來的探子,欲要打探他的行蹤。
雖然看著不像探子——探子沒這麼蠢,但她跟蹤自己,肯定是心懷不軌。
【作者有話說】
男主目前只在女主面前半開竅,對其他跟蹤他的人,不管男女都懷疑是探子,心懷不軌[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