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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已經決定了,要加入鬼……

2026-03-29 作者:仙枝

第12章 我已經決定了,要加入鬼……

景正和知光已經到了識字的年齡,家裡請了先生來教學,平日裡,他們也會拿著《萬葉集》或者甚麼古諺語集,謠曲集來讀,不過最近,他們似乎喜歡上了《平家物語》。

當然,他們認識的字並不那麼多,對裡面文縐縐的部分完全不感興趣,喜歡的不過是打仗的內容罷了。

真不愧是武家的孩子們呀。

之前就說過,真子是一個很溺愛孩子的母親,常有人說,人缺少甚麼,往往就會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彌補甚麼,真子從小到大都身體虛弱,小時候連出門都困難,自然想要一個快樂的,不受拘束的童年。

因而,在有了健康的孩子後,她就把能給的一切都給了他們。

既然他們喜歡,想看,真子便請人來宅院裡演繹能劇,並專挑武打戲來演。

那一天,正好演到《八島》。

《八島》是以“屋島之戰”為典故的能樂曲目,在能劇裡是十分著名篇章,雖然真子沒看過,但卻知道屋島之戰。

屋島之戰是源平合戰的關鍵戰役,這場戰鬥結束之後,平家山窮水盡,不久之後,平家就在關門海峽的壇之浦徹底兵敗。

平清盛的妻子平時子見大勢已去,抱著年僅8歲的安德天皇站在船頭說“海波之下亦有皇都”,而後帶著三神器(草薙劍、八咫鏡、八尺瓊勾玉)投海自盡。

平氏就此滅亡,皇室的三神器也從此失去影蹤,如今被供奉的不過是仿品罷了。

雖然平家在屋島之戰兵敗了,但《八島》是從勝利者一方(源義經)視角敘述的曲目,孩子們現在還分不清楚平家源家,只一味地跟隨主人公視角走,主人公勝利,他們便高興,所以看的也很興高采烈。

不過,孩子們為源氏感到高興也理所應當。

因為真子的本家‘山名’,便是源氏的分支,倒也算是他們祖先的故事。

但《八島》畢竟是《平家物語》的一部分,所以即便以源義經的視角敘述,還是有幾分悲情。

「よし常つねの浮世の夢ばし覚まし給うなよ」

「落花枝に返らず、破鏡再び照らさず」

……

……

孩子們聽不懂這些,可真子聽得懂,在這樣的冬夜之中,在清冷的月光的映照下,聽到這幾句像是讖言似的戲文,真是令人感到不妙。

而也就在這個夜晚,真子收到了去邊境巡查的繼國嚴勝遭遇襲擊,隨行親衛幾乎全部折損的噩耗。

究竟是誰襲擊的,怎麼襲擊的,傳話的人一概不知,只說襲擊是在兩日前的夜裡發生的,有個親衛僥倖逃脫,負傷跑到了邊境護衛軍的營地中尋求了救援,護衛軍收到訊息後就調集兵力去營救主公,然而只找到了親衛隊們的屍體,沒有找到主公。

他們還在搜尋中,但在搜尋的同時,也快馬加鞭把訊息傳回了姬路城。

真子雖然算是第一個知道訊息的人,卻做不到封鎖訊息,繼國嚴勝遇襲的訊息大概在明天天亮之前就會傳遍姬路城,但在繼國嚴勝真正的死訊傳來之前,誰也不會輕舉妄動。

不過主公之位也不能空懸,真子只好將剩下的親衛隊召集到主宅以作護衛,再讓長子景正暫代主公之位。

聽起來不錯,一般來說,歷史上喪夫的王后主母都是這樣乾的。

但是,景正實在太小了。

景正今年才只有五歲,真子今年也只有二十一歲,在這樣的亂世之中根本無法服眾。

即便短暫擁有親衛隊的指揮權,親衛隊也會隨時反叛,臣民更是不相信這樣孱弱的主母和幼小的主公能捍衛播磨國,家將們雖然表面聽令,也會在政務方面出諫言,但家將們在這短短時間裡面已各成一派,真子和景正能做的只是在幾方諫言中選擇。

如果遇到家將們達成一致的問題,那麼就連選擇的權利也沒有了。

幾乎被架空了。

就像如今被幕府架空的天皇一樣,真子和景正也被家將們架空了。

家將們只服擁有高超劍法,會領兵打仗的繼國嚴勝,景正雖然是小主公,可畢竟才五歲,如果他有十五歲,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可他只有五歲。

家將們的確本該忠誠地輔佐他。

可是在這個奉行‘下克上’的亂世中,沒有甚麼是‘本該’的。

只是繼國嚴勝並沒有被確認死亡,大部分家將也還算是忠誠,所以沒有立刻發難而已。

而真子雖然出身大家族‘山名’,但這時候的‘山名’反而成了問題。

如果她的父親是繼國嚴勝的家將,她還能倚仗一點父族的威勢,可如果她這時候向‘山名’尋求幫助,說不定要被認為是引狼入室,想與‘山名’裡應外合來吞併繼國家的土地。

這是所有繼國家的家將們無法接受的。

因而,在這段時間裡,真子反而不敢和山名家通訊了,生怕以此給他們發難的理由。

至於被架空,也只能被架空了。

真子根本處理不好這些事情,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她在家裡面是最小的,身體又很差,任何事都有父親母親哥哥姐姐處理,嫁到繼國家後,丈夫雖然不茍言笑,但是其實很體貼,從沒有為難過她,甚至家裡的事務也不要她操心。

她的前二十年都是那樣過的,現在卻要她處理這麼大的問題……

從幕府誕生到現在三百年,被架空的歷代天皇都沒有能解決的事情,她又如何能解決?

能夠在家將們心存下克上,西邊鄰國虎視眈眈,山名氏也想要借她的名義來分一杯羹甚至藉此直接吞併播磨國的情況下維持現狀已經很不容易了。

所幸,這樣尷尬的,令真子感到恐怖,從心裡畏懼的境況並沒有持續很久。

一個月後,失蹤的繼國嚴勝在邊境出現。

他毫髮未損,甚至衣著整潔,也沒有失憶,聲稱他是被一箇舊相識所救,這段時間在精進劍道,所以沒有立刻歸來。

兩日後,他平安回到了姬路城中。

往日裡,因為需要親自出徵,繼國嚴勝有離開過比這一個月更長的時候,但真子從未像這一次這樣這麼想他。

從他還活著的訊息傳來後,家將們就立刻換了一副面孔,變得又喜悅又謙卑又尊敬了,整個城中上空籠罩的陰霾也一掃而空,臣民們也不再惶惑不安了,在這一個月裡承受著巨大壓力,隨時要倒下但甚至不敢倒下的真子更是大鬆一口氣。

她真想抱著自己的孩子們痛哭一場。

不過她忍下了這場痛哭,把眼淚暫時積攢了起來,在見到自己丈夫之後加倍給了他。

在見面之後,她也的確是這樣做的。

屏退了下人之後,她就再也維持不住平靜的表面,也不顧甚麼禮數了,膝行過去撲進自己丈夫的懷中,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轉瞬之間便讓流下來的淚珠浸潤了他的衣襟。

美人哭泣也是我見猶憐,而且哭也不能只是哭,還得哭訴些甚麼,於是,真子一邊哭,一邊就開始哭哭啼啼地訴說自己的相思之情了:

“大人!我好想您!大人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您……去精進劍道就算了,為甚麼不和我說一聲呢?傳一點訊息來也好……我還以為大人死了……我的眼淚,我的眼睛都要哭瞎了……”

即便往日裡的真子也偶有嬌氣的時候,卻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樣哭過,第一次面對妻子這樣的眼淚的繼國嚴勝瞬間無所適從了起來,好像是不知道怎麼安慰她似的。

伏在他胸口的真子能感覺到他的手臂似乎動了幾下,可最終卻沒有等到他的手觸控上她脊背或者臉頰的時刻,只等到一句不輕不重的安慰:“那麼,還是珍惜身體,儘量不要再哭了比較好。”

這完全不是真子想要聽到的話。

可真子也不是那種一句話不順意就大發脾氣的性格,她暗自抿了一下嘴唇,而後從繼國嚴勝的懷中直起了身,揚起那張滿是眼淚的臉,眨動一下滿是淚珠的睫毛,癟著嘴唇很委屈地看著他,說:

“怎麼能不哭呢?就是要哭的!沒有大人,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辦了……有大人在,真子才能安心……大人如果不在,我就不可能安心。所以,大人,如果下一次遇到這種事,就算不可以立刻回來,能不能派人來傳個訊息呢?”

“……”

這本是很簡單的要求,不過是隨口撒的嬌,正常狀況下,即便是繼國嚴勝這樣性格的男人也應該即刻點頭同意的,畢竟無端讓自己妻子擔憂可不是一個好丈夫該做的。

可是他卻沉默了。

這沉默讓真子不安起來。

她微微蹙起眉,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忍不住問:“大人怎麼不說話?如果下次有這樣的事情,難道都不願意和我說一聲麼?”

即便心裡不安,但語氣還是溫和的,而繼國嚴勝也沒再繼續沉默,面對妻子懇切的注視,他緊了一下下頜,告訴她:“不會再有了。”

“嗯!不會再有了,我知道,大人吉人天相,不會在遇到這樣的事情了。”

得到確切回答的真子鬆了口氣,也不再在這件事上繼續糾纏了,她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淚,而後又仔仔細細地把繼國嚴勝從上到下看了個遍,確認一點傷也沒有後,才終於問起襲擊的事情:“但是,是誰那麼大膽包天襲擊您呢?”

這也是所有人都關心的事情。

大多數人猜測的是他遭到了其他國家軍隊的襲擊,可那裡只有親衛隊的屍體,不見其他部隊士兵的屍體。

繼國嚴勝的劍道如此高超,親衛隊的實力也很強,不至於連一個敵人的屍體都沒留下。

所以,大家都很好奇,到底是誰對他發動了襲擊。

只是繼國嚴勝對此一直緘口不言,沒人知道,真子其實不該問,可心中實在好奇,才糾結地問出了口。

出乎她意料的,他並未對她隱瞞,她的話音還未落下,他已經給出了答案:

“是鬼。”

“……甚麼?”

“襲擊我的,是和殺死你大哥一樣的鬼。”端坐在她面前的繼國嚴勝頓了頓,“我也同樣被鬼殺隊的劍士所救。”

……難怪……

難怪守衛軍並沒有查到其他國家軍隊潛入的蹤跡。

其實,真子都快忘記了。

已經過去了五年多,真子都快把‘鬼’忘記了。

大哥死了,她很傷心,每年那個時候她都會想起他,但是人是做不到時時刻刻傷心的,過了那段時間,她就淡忘了。

儘管臥室裡一直有一把日輪刀,雖然每年固定會被送去刀匠那裡保養,可是,它從沒有出鞘過,真子都快把它當作一個真正的裝飾品了。

真子都快忘記那一天的夜晚,都快忘記鬼了。

然而食人鬼卻真的如同鬼一樣糾纏不休,不斷地圍繞著她,不斷地傷害她周圍的親人,不斷地想要破壞她的幸福生活。

在這一瞬間,一股巨大的怨憤席捲了她。

真子幾乎快剋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但在被繼國嚴勝看見之前,她先裝作抹淚,抬起了衣袖,用寬袖遮住了面頰,呼吸了幾下後,很快鎮定了下來,放下手臂,又露出了尋常的神情,問他:

“……這……也是煉獄先生救了您麼?如果是的話,我們一定要——”

“不是。”

那是一聲頗為冷硬的回覆,真子詫異地眨了眨眼,實在不明白嚴勝為何會為這一個普通的猜測而不悅,不過轉而,她就想,大概是那讓他回憶起那生死一瞬,所以不悅了,也沒放在心上。

緊接著,她想要追問真正救下他之人的身份,但在她開口前,嚴勝已經先說了話。

“我已經徹底理解了。”

“理解了?”

這一句話好突兀。

真子不知道他為甚麼這麼說,無法理解,因而只好歪了歪頭,困惑地看著他。

所幸嚴勝在這方面還算坦蕩,他看著她,好像在告訴她,好像在和她解釋,但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總之,他以一種很奇怪的,之前相處中從未出現過的語氣開口,說了很長一段話:

“鬼很強。無論是你死去的大哥,還是我,都無法與那樣的鬼抗衡。即便我已是大名,也擁有在曾經的我眼中可以稱之為精銳的親衛,卻是那樣的不堪一擊。然而那樣還是強大的鬼,在他的面前卻不堪一擊,只需一招就可以將鬼化為齏粉……他擁有的劍技……已登峰造極……以前的我,只是一葉障目,井底之蛙罷了……這十年,我都荒廢了……”

繼國嚴勝在說的這些,真子全都能理解。

她知道他在說鬼的強大,知道他在說鬼殺隊劍士的劍法高超,這是很正常的。

在她被煉獄先生救下之後,她也對煉獄先生產生過這樣的崇敬之情,嚴勝也不是吝嗇誇讚之語的人,遇到他欣賞的人,他是會這樣誇讚他人的,但是……

但是……

但是她心中卻升起了不祥的預感。

因為他一直在說這些事情,卻沒有問這段時間姬路城中發生了甚麼,沒有問最近的政務,沒有問鄰國的動向,沒有問景正知光也沒有去看他們,最重要的是……

她的眼淚不再流了,面上卻還溼漉漉的殘留著淚痕,可從它們出現到現在,繼國嚴勝只是露出了不忍的表情,卻沒有伸手抱她,也沒有幫她抹去眼淚,如果說這樣的親密動作在白天對他而言太過分,那為甚麼他沒有說出正常的安慰之語,以及承諾之語?

……也許是因為,他認為,她未來還是會流淚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真子突然看向了他腰側的刀。

在這一刻,她突然發現,他的刀已經變了刀柄和刀鞘——不,這已經是另一把刀了。

好熟悉的一把刀……

她看向了從得到以來,一直作為裝飾物,被放在臥室的那把日輪刀。

……幾乎一模一樣。

依稀記得,煉獄先生曾說……一般來說,只有鬼殺隊的劍士,才可以擁有日輪刀。

真子心中湧起了極為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她的預感成真了。

“我這次回來是來收拾行李,安排事務的。我已經決定了,要加入鬼殺隊,成為一個劍士,追求那樣的劍道。”

作者有話說:

《八島》、源平合戰、屋島之戰、壇之浦之戰、平時子及安德天皇介紹化用於百科。

*

平時子和安德天皇墜海時,三神器是全都一起帶下去的,不過有的百科說八咫鏡是打撈上來了,但有的又說沒有,還有的說八咫鏡早就燒燬了,實在是不知道真相,不過草薙劍肯定是下去了沒上來。

*

「よし常つねの浮世の夢ばし覚まし給うなよ」不要驚破源義經的浮世之夢。

「落花枝に返らず、破鏡再び照らさず」落花不難枝,破鏡不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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