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世上再也不會有比您對我更……
“不一定就是雙胎。這樣的事情很少見,何必為不一定會發生的事情擔憂?”
面對真子的質問,繼國嚴勝大約是覺得那個問題很難回答,因而並沒有給出直接答案,只是這樣問。
但真子可並不是會被這樣一句問句輕易打發的性格。
她不滿意於他的回答,於是蹙起眉,在她的眉心皺出一個小小的褶痕後,又鬆開了眉頭,將那細細的眉毛一挑,又問他:“那萬一呢?如果,萬一生下來了,大人真的要這樣做麼?”
“……”
繼國嚴勝陷入了沉默。
但真子不喜歡他在這種時候的沉默,於是也不等他思考了,就催促他回答:“大人!”
實在太心急了,實在是太失禮了,哪裡有妻子敢這樣催促丈夫的,實在是無禮,實在是逾矩。
但真子實在太美麗了,美麗的人總是有任性的特權的,即便有旁人在這裡,身為旁觀者的‘旁人’也生不出斥責她的念頭,繼國嚴勝也是如此。
當然,真子也許她不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可卻是他的妻子,他不是會為了一點小事就覺得妻子大錯特錯而開始暴怒丈夫,因而他雖然生出了想要訓斥她的念頭,可看到她蒼白的臉,除了腹部外都很瘦弱的身軀,也就不想再訓斥了。
他不想和她爭辯,那未免太有失上位者的水準,只是告訴她:“即便我不願意,你父母知道了也會這樣做。”
聽起來像是藉口,實際上卻很有道理,有關雙生子,有很多傳說,但無論在哪個藩國故事裡都是不祥的象徵。
繼國家甚至還算仁慈,至少沒把雙生子殺死,如果誕生在山名家,或許兩個孩子都會殺死也說不定。
不過這種話也許能說服別人,卻沒法說服真子。
她懷孕了,所以心中就生出了一種莫大的勇氣,又或者她總是有這樣的勇氣的,只是平時一直積攢在心裡不表現出來。
又或者之前她大哥的事情讓她在心中生出了對父親的怨懟,總之,繼國嚴勝雖然搬出了她的家族來說服她,可她卻沒露出一絲一毫動搖的姿態,只是輕輕地揚了一下下頜,理直氣壯地反駁:
“不用管他們。這是我和大人的事情,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和他們有甚麼關係?”
真是不孝的話。
甚至可以說這是忤逆。
怎麼可以說不在乎自己父母的想法呢?怎麼可以說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父母沒有關係呢?
如果被別人聽到,不知道要生出多大的事端,他甚至可以就借題發揮來休棄這個忤逆不孝的女子,但說出這句話的真子居然一點懼色也沒有。
她也不怕他生氣,就這樣定定地,驕矜地,篤定他不會因為她的忤逆不孝而生氣那樣看著他。
在見真子的第一面時,她站在廊下,春日的夜風將廊下的紙籠微微吹動,廊下的美人側過臉看向他時,那目光是那樣的溫柔嫻靜。
那時的繼國嚴勝絕對不會想到,那樣溫柔嫻靜的真子會說這樣不孝忤逆的話。
現在他知道了,那樣溫柔嫻靜的真子其實是假象,面前這樣一個總是發小脾氣的,不許有不順心的事情,就算有,也要用盡辦法把事情變到讓她順心的真子才是她的本來面目。
不過他雖然不滿,卻不能為此感到惱怒,雖然覺得被欺騙,但也不會暴跳如雷。
他也無法評判哪種真子更合他心意,而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他嘆了口氣,面對要說服他的真子,他總有好多氣可以嘆,也有很多訓斥的話沒能說出口,但嘆完,他還是得繼續說那些她聽了不會高興的理由:
“家將們要是知道,也會覺得不祥。你不要再無理取鬧了。”
他雖然是主公,家將們雖然世代輔佐繼國家族,然而現在是亂世,家將們除了忠誠之外,也還有選擇。
殺死主公投誠其他人的事情雖然少,但也不見得沒有,當然,他是有自信,確信沒有一個家臣可以砍下他的頭顱的。
不過這件事並不適合在吵架的時候說,倘若說出來,不是給了真子有恃無恐的理由了麼?
但即便如此,家將們的不滿也是很難應付的。
知道他實力,卻也擔心他安危的真子果然沉默了。
但,要是在這種時候就掉以輕心覺得她已經放棄繼續這個話題的話,未免太小看真子了。
她只是沉默幾秒,幾個呼吸之後,便露出了不滿不忿不甘心的神色,伸手去拉他的手,將他的手掌貼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問他:
“大人也有過兄弟的,難道兄弟遠走的時候,就不痛苦麼?難道大人也要我們的孩子體會這樣的痛苦麼?”
實在是好問題。
但是,未免太錐心了。
第一次,繼國嚴勝面對她的質問,沒有再露出那樣雖然無表情,但依舊能看出幾分無奈,總是帶著幾分縱容的忍耐神情。
他顯然想到了他的兄弟,這很正常,然而他和他兄弟之間有太多真子不知道的事情,因而他想起的不止是‘離別的痛苦’,更多的是……
……
“真子。”
他沉下臉,低聲叫她的名字。
語氣不至於說是憤怒,但也絕不算溫和。
原本氣勢洶洶的繼國真子聽出了他的不悅,一愣,沒有再繼續逾矩地質問他,有些心虛地抿了一下嘴唇,半低下了頭,小聲說:“……大人。”
“你真是放肆。誰允許你說這樣的話?”
他第一次這樣訓斥她,以反問的口吻不客氣地質問他。
他的語氣一重下來,妻子的臉色就變了,沒有再敢和他頂嘴了。
“……我錯了,我不該問這樣的話。”
她低垂著頭,雖然表情不太好,還孩子氣地鼓了一下臉頰,但大概是心裡知道錯了,知道用他生死不知的兄弟來為他們的孩子說話是在戳他的傷疤,所以沒能再和他爭辯,認了這一句,甚至還和他道了歉。
當然,她心裡知道,如果她再繼續下去,他就會真的發怒了。
但她道歉了,繼國嚴勝就不會繼續責怪她。
可那之後,她也沒有在和他繼續說下去的想法了。
她垂著頭,抿著嘴唇,扶著一旁的小茶几站了起來,這時候看也不看他了,側著臉,硬邦邦地擠出了一句:“那我先行告退了,大人。”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就這樣離開了。
繼國嚴勝沒叫住她。
他覺得她的確需要冷靜一下、
晚上就寢時,真子罕見地沒有平躺,也沒有側著身子抱著他的手臂,而是側身睡,並只用背對著他。
只是小小的睡姿差異,真子甚至沒有鬧脾氣說不和他睡在一起,只是背對著他,只是用晚膳時,就寢前也不和他說話而已,卻已經令習慣了和她親暱的繼國嚴勝不太習慣了。
他毫無睡意,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木質的天花板,又側過臉去看從移門外投進來的月光,沒有說話。
其實他知道這是真子在向他表達不滿的一種方式,也知道她在等著他說話,如果他這時候開口,就落於下風。
他身為丈夫,怎麼可以在與妻子的相處之間落於下風?
況且真子也不會因為他開口就消氣,恐怕還是要他同意將兩個雙生子都留下。
但孩子才四個多月大,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懷的是不是雙生子,何必現在就為了這件事鬧得不痛快?
而且他身為丈夫,她是他的妻子,他沒有做錯,她又有甚麼資格和他這樣鬧脾氣?還要他來哄她?
簡直是不知尊卑,恃寵而驕!
更何況,以他的性格,他是絕對做不出出爾反爾的事情,如果現在答應了她,未來她真生下雙生子,也是不能處理他們的了。
處理……
……
他其實並不覺得雙生子是好事。
他現在覺得處理掉小的那個也未嘗不可。
因為,如果雙生子一模一樣,天賦一樣,那麼下一任大名該給誰來當?
可是如果天賦有高低……
……
真是令人不快的回憶。
……
從過去的回憶裡抽身的繼國嚴勝側過臉,看向只用背對著他的妻子,藉著月光,看她披散著的,柔順的黑色長髮。
妻子從出生起就身體很弱,嫁過來之後雖然沒有生過大病,可也算不上健康。
有孕之後也不像平常孕婦那樣胃口大增,身體一直都很單薄,他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就心軟了。
上位者理應包容下位者,強者理應包容弱者,他沒辦法和這樣單薄體弱的妻子置氣。
“……真子。”
他主動叫了妻子的名字,然而背對著他的妻子卻沒有就這樣消氣,依舊不說話。
“……睡了麼?”
他皺起眉,這樣問。
妻子沒有說話,但身體似乎輕輕動了一下,無聲地告訴他她還沒睡,但不想和他說話。
接收到她訊息的繼國嚴勝沉默了兩秒,索性半轉過身體,用手掌隔著被衾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手臂,問: “……還在為那件事生氣?有甚麼可以生氣的?”
“……不能不生氣。”
被他隔著被子摸了手臂的真子說著,動了一下手臂,好像想把他的手掌甩開似的,可是動作幅度卻很小,也沒有用力,只是假模假樣地掙扎了一下而已,繼國嚴勝也沒有把手掌收回,只是說:“你這樣對身體不好。”
“……你又不在乎。”
“不要揣測我。不要說這樣任性的話。”
“……我錯了,不說了。”
“……”
真子極快地向他道了歉,這一次,繼國嚴勝又沉默了。
真子背對著他,繼國嚴勝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卻聽到她吸了吸鼻子的聲音,緊接著,還不等他為這聲音做出反應,她就悶悶地開了口:
“我睡了,請大人不要再叫我。”
“……”
又沉默了起來。
夜裡總是該安靜的。
但繼國嚴勝第一次希望這個夜晚不要這麼安靜。
他其實並不是喜歡說話的性格,可是妻子總是有很多悄悄話要和他說。
人前不好說,白天不好意思說,晚上是最好說這些的時候。
她如果想要說,特別想要說,就會抱著他的胳膊,把臉頰擱在他的手臂或者肩膀上要求這個,要求那個,總歸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包容她,也就答應了。
現在回想起來,她要甚麼或者抱怨甚麼,他已經不太記得了,說明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
他只記得那種感覺。
好像真子想要的只能他給她,好像他不給她她就不知道怎麼辦了,有時候她又甚麼都不要,只是說想他多陪陪她,又很擔心地問他最近邊境如何,會不會要出征,希望永遠他不要出征。
但如果不出徵,又哪裡有更遼闊的領土?真是小孩子脾氣。
自從娶了她,繼國家就和山名家同氣連枝了,山名家家主的妻子,也就是真子的母親是細川氏,他們三家的封國為但馬、因幡、丹波、播磨、攝津、和泉、阿波、贊岐八國,此時相當於日本山陰、近畿西南、四國東北已盡在掌握之中了。
當然,只是現在盡在掌握,未來等勢力逐漸擴大,他們三家也會互相吞併的,不過那大概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他對真子也從不說這些。
在真子第一次說這些話的時候,他還只有播磨一個封國,現在的他已打下了和播磨國接壤的備前國,未來還要繼續向西奪下美作國,是不得不繼續出征的。
但是,他從來不和真子那樣說。
因為真子雖然甚麼不懂這些,可卻很聰明,很有記性,如果說了,真子就不會這樣要求他了。
可是他很需要那種要求。
每當真子這樣和他說話,他心中就會湧起一種奇怪的感情,那是一種被人需要的的滿足感,也是他十分陌生的東西,但繼國嚴勝並不反感。
所以他不希望她這樣安靜下來。
如果她不說話……
如果她就這樣繼續生氣下去。
現在只是暫時生氣,如果她真的生下了雙生子,而他又不顧她的不願意殺死了或者扔掉了其中一個,她可能就要生一輩子氣。
那實在是不好。
身為大名和大名的妻子,如果夫妻不合,對僕人,對臣下,對整個封國和邦交來說都將產生極不好的影響。
而雙生子的事情的確不是無法可解的難題。
想到這裡,就已經足夠了。
“……好了。”
想明白一切的繼國嚴勝在黑暗之中最終妥協了。
“好甚麼?”
真子沒有回頭,只是這樣追問他。
明明知道他的意思,卻仍然要他親口說。
繼國嚴勝明白。
既然現在他已經下定了決心,那麼也不必再畏畏縮縮不願承認,因而也就順著她的想法直說了:“如果生了雙生子,那麼,兩個都留下來。”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後,一直在生氣的真子這才願意翻過身,面朝著他。
但這不意味著她就被他哄好了,她只是翻過身,能借著月光更仔細地看他,然後用他之前來問她的話反問他:“那麼,大人,我的父母怎麼辦?家將們怎麼辦呢?”
雖然依舊是在問他,但現在的語氣卻好多了。
只是她的問題太刁鑽,被問的繼國嚴勝其實沒有想過怎麼辦,所以無法立刻給出答案。
他原本是打算一直不同意的,但權衡利弊下來,他最後認為比起雙生子的不祥傳聞,還是妻子無法化解的怨恨更嚴重,因此才妥協的。
這是計劃外的妥協。
而對山名氏和他的家臣們,他此時並沒有想出完滿的應對之法。
他因思考而生出的沉默引起了妻子的不滿。
真子又皺起細細的眉毛看他,輕輕地哼了一聲,將手臂伸出被衾,用細細的手指摸上他在被子外面卻依然發熱的手背,輕輕捏了他一下,怪他:“大人又不說話了。原來大人只是在哄我,其實根本沒有想辦法麼?”
實在是太恃寵而驕了。
得了便宜還賣乖,不知道收斂就算了,現在居然還敢這樣質問他。
雖然用了敬語,可語氣實在算不上謙卑,如果是白日,繼國嚴勝一定會為此擰眉。
但現在是在夜裡,他們同床共枕,如果因為這短短的一句話就再斥責她,又未免小題大做。
“……”
“大人?”
“如果真的生下雙生子,我會對外宣稱,晚出生的那個孩子是我的妾侍所生,但我的妾侍在孩子出生那一天已經難產而死,所以這孩子生下來就沒有母親。”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總歸孩子生下來都是給乳母帶,等長大了一點,再把晚出生的那個孩子記到你的名下。”
這樣一來,明面上兩個孩子仍然都是真子的孩子,但私下裡,家臣們也好,僕人們也好,都知道只有長子才是真子的孩子,未來大名的人選也只有長子一個了。
不管發生甚麼,只要長子不是生下來就是殘疾,那麼未來的大名就只會是長子。
繼國嚴勝是這樣想的。
真子對這兩個孩子的安排沒有任何異議,她不關注這些,她關注的是——
“大人去哪裡找妾侍?”
問話間,她的手已經覆蓋住了他的手背,柔柔地,沒用甚麼力氣,但繼國嚴勝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在黑暗中,他壓了一下唇角,用很平淡的語氣告訴她:“不存在。也不需要是真的。後宅的事,家將們從不知道。”
家將們都不知道的事情,山名氏就更不知道了。
沒有納一個妾還需要向夫人孃家報備的道理。
真子鬆了口氣,她的心情終於好了起來。
繼國嚴勝現在的心情卻很複雜。
他既因為解決了一件事而心中放鬆,又因為向她這樣輕易地妥協而覺得尊嚴有損繼而不悅,可真子卻沒察覺,她的疑問也沒有到此為止。
她仔細想了一下他的話,又問:“孩子長大了,如果有人疑心,說兩個孩子長的太像了,怎麼辦?”
“一個父親所生,像是應該的。”
真子哦了一聲,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又問:“那,如果長得一模一樣怎麼辦呢?”
“……到時候再想辦法。”
“大人!”
“……那我再想想……”
“不是的!”
真子急急地打斷了他,她知道他是以為她在催促他快點想辦法,但她並不是這個意思,所以很難得地這樣直白地否定了他。
而後,她又在他發問之前伸手,將手臂橫過他的鎖骨,大膽地攬抱住了他的肩,更大膽地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臉頰,而後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另一邊的肩頭上,滿眼崇敬地看著他,告訴他:
“我是想說,大人,您對我真好!世上再也不會有比您對我更好的人了!有您做我的丈夫,我好幸福。”
“……”
實在大膽。
但的確讓人心裡喜歡。
於是繼國嚴勝甚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甚至也沒辦法維持板著臉的表情,也不再為向她妥協而不悅了。
他的神色鬆動了,被他的妻子發現了,於是妻子便又勾住他的脖頸,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又用她柔嫩的臉頰和光滑柔順的發像小動物一樣蹭蹭他的脖頸,而後——
繼國嚴勝按住了她。
“嗯?”
被環住肩背阻止了動作的真子疑惑地仰起臉,眨眨眼,不解地看著他。
繼國嚴勝很想讓她繼續這樣親近她,可是,最終,他只可以忍耐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語調,命令她:“……好了,睡覺,不許再亂動。”
真子一愣,隨即意識到了甚麼,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瞼,也不再和他鬧了,輕輕點了點頭,將發燙的臉頰隔著薄薄的寢衣重新擱在他的肩上,小聲說:“……嗯,睡了……”
總之,雙生子的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其實這一晚,繼國嚴勝也在想,連這樣的事情他都這樣輕鬆地答應了,未來的真子會不會恃寵而驕,提出更令人為難的要求?
但如果她在這樣,他是絕對不會再容忍的了。
他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因為昨天鬧了脾氣,所以真子起床後就發現自己上了火,口舌生瘡,疼痛難忍。
她本就食慾不振,這下吃的就更少了。
吃的少了,臉色便差了。
繼國嚴勝只覺得心煩意亂。
娶了這樣病弱的妻子,內宅的事情不但沒有變少,反而變多了不少,一下有太多的事情要去管,一時間也顧不上那些了。
作者有話說:
這週上榜了,開始隔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