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和繼國嚴勝結婚後的那一年……
“我是煉獄和次郎,是一個殺鬼人。”
救下她的恩人如此說道。
山名真子捉住了他話中的關鍵:“鬼……?”
她說著,看向了怪物倒下的地方。
她明明親眼看見那隻怪物被砍斷頭顱,一分為二,而現在,他的屍體卻已經不見了……
果然是鬼嗎……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
“嗯!是鬼!”
在看出了山名真子的疑惑後,名為煉獄和次郎的殺鬼人和山名真子簡單說了一下‘鬼’的存在。
簡單來說,這種鬼並非鬼怪,而是由從平安京時代出現的鬼之始祖鬼舞辻無慘轉化的惡鬼,他們只能在夜間出現的,以人類為食,只能靠日光或者特製的日輪刀斬殺。
而後,在得知今天是她的出嫁日,她的未來丈夫在但馬國和播磨國邊境等著她後,就很好心地護送山名真子到了邊境。
在那裡,繼國嚴勝和他的親衛隊已經恭候多時。
在見到半身染血的山名真子後,所有人都大驚失色,還以為煉獄和次郎是甚麼劫匪,不過很快,這個誤會就被解除了,山名真子親自告訴了繼國嚴勝和親衛隊中軍官之前發生的一切。
她說的全是事實,可對於山名家的送親隊遇到鬼的襲擊所以全部覆滅這件事,眾人都難以相信。
雖然山名真子說這一切都是吃人的惡鬼乾的,煉獄和次郎也可以為她作證,但是沒有人見過鬼,所以沒人相信這樣的話。
也許一開始有人雖然沒表現出來,可心裡是隱約相信的,但在山名真子的父親,也就是山名家家主山名健次郎到來後,一切都變了。
山名家主親口說自己的女兒山名真子是因為受到驚嚇犯了癔症,救了她的煉獄和次郎只是因為怕反駁她引起她癔症再進一步加深所以配合她,其實殺死親衛隊的人並不是甚麼鬼,而是吃了人肉開了人智,所以成群結隊的熊而已。
大家相信了。
因為比起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惡鬼,還是熊襲擊人更可信些。
於是兩國的軍隊集結了起來,掃蕩了邊境的山林,將所有的熊抓起來殺死剝皮了。
此後,大哥的墓前將會長久地擺上熊皮熊肉熊掌以告慰他的在天之靈。
但是……
“可是,真的是鬼乾的。”
“不要再胡說了!”
又一次聽到這樣謬論的山名健次郎忍無可忍地將案前的茶盞掃到了地上。
他站起來,滿臉憤怒不解地逼近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小女兒,質問她:“你說是鬼,除了你和那個煉獄,誰看見了?既然是鬼,鬼的屍體又在哪裡?那個煉獄的刀法比起你大哥也高不到哪裡去,就算你大哥差他很多,難道那麼多人一起上也打不過他一個?怎麼那個人能殺鬼,你大哥就不能?”
“……他說是刀的問題,父親,大哥他——”
“夠了!不要再說了!你的意思是,惡鬼不到其他人的封國去,只到我的國來,還專挑這個時候來殺我的兒子女兒,難道是天要亡我嗎?真子,我看你昏了頭了!從此以後不許再說這樣的話!”
“……”
山名真子沉默了。
父親的話並不是不可反駁,但他這麼說了,她就知道,就算他心裡相信,他也永遠不會承認了。
那麼,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於是她不再說話,然而山名健次郎卻還有很多話要問。
他覺得自己來的太晚了,如果知道他的女兒會說這樣的胡話,他一定早早地就來了,但還好,事情還沒有到不可轉圜的地步。
然而有件事他是一定要確認的:“繼國嚴勝相信你的胡話麼?”
“也許一直在懷疑吧……你來了之後,他就完全不信了。”
他雖然不說,可心裡也許,大概和父親想的一樣吧。
日本共有六十多個令制國,為甚麼鬼只出現在繼國家和山名家的邊境?為甚麼挑在他大婚的那天出現?他始終不承認,大概就是這樣想的。
難道是天要亡他,才出現鬼麼?
這種事情被別人知道,他還怎麼逐鹿天下呢?
所以,他似乎一直表情淡淡的,雖然對她很關心,可並不詢問有關鬼的任何議題,在那天安置她之後,也只給她安排固定的幾個僕人伺候,那些僕人也從來沒問過‘鬼’的事。
……不,還是不要這樣揣測他了吧。
也許,他只是不相信鬼神罷了。
因為並不算了解繼國嚴勝,所以此時,山名真子心中居然對他升出了一些不該有的期待來。
當然,這期待是不可以被山名健次郎發現的,因為他還在自顧自地說著,併為她口中繼國嚴勝的反應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那是應該的,因為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鬼。真子,你不要再發癔症了,你大哥是因為你死的,要是沒有你,他早可以逃走,因為你,他才死的。你不要辜負他,你不要已經摸到了繼國家的門,卻因為胡言亂語被退婚。”
“……我知道了。”
“那麼,我會叫醫師來給你治病,這段時間你不要出門,等過段時間,你就說你的癔症被治好了,如果有人問起,真子,你該怎麼說?”
“我會說,大哥和親衛是被熊殺死的,那時候,我躲在轎子裡,熊沒發現我,熊走後,煉獄先生路過此處,救了我。我被嚇壞了,腦子很混沌,把熊的動靜當成了鬼。”
“很好。”
父親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於是又變成父親了。
他看著山名真子,大概是覺得她很可憐吧,在原本婚禮的日子上受到了那麼大的驚嚇,現在連婚禮都要延期了,也可能是覺得剛才對她說話的語氣太過分,現在想要彌補,所以柔和下了聲調,跟她說:“那個煉獄,你要是相信他,我可以把他招攬過來,做你的親衛。”
“……謝謝父親。”
但是山名真子知道,他是不會的。
這樣擁有救人之心的殺鬼人,怎麼可能單單留在一個地方只做她的親衛呢?
果然,不多時,她收到了煉獄先生離開的訊息,臨行前她去送了他,告訴他她很抱歉那些人都那麼說他,也很抱歉她明明見到了鬼卻居然改口說是熊而不是鬼,不過煉獄先生脾氣很好,並沒有介懷。
想必這樣的人,在他殺鬼途中,他已經遇到了很多。
山名真子也做不成特殊的那一個。
不過,他沒有怪她,這讓山名真子大大地鬆了口氣,而後,她鼓起勇氣,問他這世上是否還有其他的,可以斬鬼的日輪刀。
他的答案是有。
於是山名真子請求他,能否給自己一把,如果可以,讓她用多少錢來換都沒有關係。
煉獄先生沒有收錢,也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回答,說是會上報鬼殺隊的主公,詢問主公的意見。
煉獄先生就這樣走了。
山名真子的兄長死了,按道理,未出嫁的她應該為兄長服一年喪,但無論是山名家還是繼國家顯然都不贊成這一做法。
畢竟是戰國,人死了就是死了,悲傷是沒用的。
在這樣的亂世,一年就能發生很多變故。
繼國家又是小族,繼國嚴勝沒有兄弟,如果他在沒有後嗣之前就不幸戰死的話,族內將變得極度混亂,他們不能再讓繼國嚴勝為山名真子白白空置一年。
於是,兩方決定,將四十九日“忌中”作為實質守喪期。
守喪期過後,也就是那一年的初夏,山名真子和繼國嚴勝成婚了。
繼國嚴勝體諒她的痛苦,諒解了她在犯癔症期間的胡言亂語。
他們之間的關係沒因為鬼的事情出現一絲一毫的嫌隙,婚後,他們的生活很幸福,繼國家的僕人也沒對她展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滿不敬。
繼國宅內的人際關係非常簡單,可以稱為‘主人’的,只有她和繼國嚴勝,因而作為主母,繼國真子的生活極為閒散,也極為幸福。
秋天,她收到了一把煉獄先生寄來的鍛刀。
說實話,她沒能看出這把日輪刀和普通的刀有甚麼區別,也無法說服繼國嚴勝捨棄他的家傳佩刀換上這把沒有任何歷史且也不是甚麼天皇名家贈與的無名刀。
於是,這把無法送出去的日輪刀就一直襬在繼國真子的臥室之中。
經過惡鬼襲人的事件後,她相信,萬事萬物都有預兆,都有跡可循。
所以,總有一日她會用上這把刀的。
不過這種事情,往往只會在她不再警惕的時候突襲而來,顯然,在她對鬼還心有餘悸的當下,鬼是不會再次出現的。
就這樣,時光流逝,四季輪轉,惡鬼帶來的影響漸漸從真子的生活中褪去,真子要憂心的事情不再那麼多了。
如果繼國嚴勝或者山名家族需要出征,那麼這是她最憂心的事。
如果不需要出征,那麼她需要憂心的,就只是冬天來了,天氣變得好冷,她睡得不太舒服這件事了。
不過這時候,她總會將自己的手輕輕地攀上她丈夫溫熱的臂膀。
和普通的病弱之人不同,真子的手腳並不發冷,總是熱的,但不妨礙她畏冷,繼國嚴勝知道這件事,因而在她的手碰上他時,他便在黑暗中偏過頭,看向她。
他睡覺是很規矩的,總是平躺著,這時候,在人前表面規矩的真子就不會規矩了。
婚後,繼國嚴勝才知道她原來是偶爾會有些調皮的性格。
不過他也沒覺得被欺騙,也從不會因為妻子的小調皮而露出不悅的神情——他是丈夫,也是家主,理應喜怒不形於色,如果動輒便陰沉下臉隨意發怒,那也就沒甚麼家主的威嚴了。
更何況,上位者理應包容下位者,身為丈夫,也理應包容妻子。
於是現在,山名真子可以側著身,用雙手環住他的手臂,將臉頰貼在他的肩上,輕輕地和他抱怨:“大人,我好冷。”
“要加炭麼?”
僕人知道真子怕冷,入夜前在暖爐里加了不少炭,室內除了偶爾會從不關緊的門縫窗縫裡吹來一點冷氣外,幾乎可以說的上是溫暖如春。
不僅如此,被衾也總是厚厚的,現在還沒到下雪天,這樣嚴陣以待其實讓身體很好的繼國嚴勝覺得屋子裡太熱了,不過他從不說這些,見真子說怕冷,還這樣問她。
畢竟妻子身體極差,他實在是不想費心費力地娶了妻子回來不久就要喪妻,因此即便身為可以隨意行事的上位者,也開始遷就起她了。
不過真子拒絕了他的好意。
“那樣會好悶的。”怕冷,又很嬌氣,所以也怕太乾太熱的真子輕輕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提議,轉而仰起臉,笑著看向他,“您抱抱我吧?”
雖然是問句,雖然是請求同意,然而在話問出口的時候,她便已經鬆開了原本抱著他胳膊的手臂,轉而很大膽地,鑽進了被子,在被衾之下環住了他的腰,將臉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被子下面就不悶麼?”
雖然是這麼發問的,但是繼國嚴勝還是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又將被子向下拉了拉,露出妻子的小半張臉,而這時候,妻子卻湊過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說:“那是不一樣的。”
……
繼國嚴勝收攏了一下指尖,轉而用帶著多年練劍而生出繭子的指腹輕輕摸上了她的下頜。
……
冬天就這樣過去了。
和繼國嚴勝結婚後的那一年春天,真子被診斷出懷孕了。
作者有話說:
繼國和山名都是武家,所以真子婚後不會剃眉和染黑齒。
初衷就是想搞點封建的,所以這本文會一直這樣封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