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和山名真子的緣分也該到……
從那日在山名家見過山名真子後,繼國嚴勝便時常想起她,卻沒有再去過山名家。
因為,即便山名家對這樁婚事暗地裡表現出了極大的支援態度,但對繼國嚴勝來說,山名真子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妻子人選。
即便山名氏的勢力遠比繼國家強,領土也是繼國氏的數倍不止,但大家族在代表實力強勁的同時,也意味著子嗣眾多。
山名真子雖然美麗,卻只是山名家主的眾多兒女之中的一個。
也許她作為病弱而美麗的女兒會因為長相和身體更受家主寵愛一些,但這種寵愛也是有限的,完全不足以彌補她自身的缺陷,也絕對不可能給繼國家帶來太多助力。
當然,如果山名真子是一個健康的女人的話,那麼娶她為妻這件事就不會這麼令人糾結。
即便她不是他妻子的首選,也並不是壞選項——不過話又說回來,倘使她身體健康又如此美麗,又怎麼論得到繼國嚴勝娶她為妻呢?
如果是一般的小藩主,也許會覺得自己能迎娶山名家的女兒是佔了便宜,然而繼國嚴勝擁有不錯的劍道造詣,又有一定的領兵才能,未來勢必會將繼國家的領土不斷擴大。
因而,比起山名家,他應該娶一些勢力不大,且只有獨女或者有子但兒子能力不強的藩主之女,藉著姻親關係將夫人孃家的領土一併吞下才對。
一個得家主寵愛,但寵愛不多,雖然會帶來不少的嫁妝,但遠不足以彌補她健康問題的女子……
並不是繼國嚴勝應該迎娶的妻子。
他應該迎娶其他的藩主之女。
這本該是多麼簡單的,僅用不到一炷香時間就可以分析出結果的事情,繼國嚴勝卻思考了很久。
在見到山名真子的幾個月後,他一直在這件從理智上看無比簡單,從情感上看卻無比困難的事情上糾結,糾結。
每當他覺得已經結束時,他眼前總會浮現出山名真子那雙帶著笑意卻隱約透出憂鬱的眼睛,而每當他看到月光,就會回憶起月光下廊下的女人。
這實在是一種古怪的感覺。
如果要說這是愛,那愛的也太廉價了。
於是繼國嚴勝認為,他是被她的皮囊魅惑了,那種古怪,也僅僅是見色起意的一點‘意’罷了。
好色是人的通病,但一個好的上位者,應該學會戒色。
找出了一切不對勁源頭,繼國嚴勝沒有再繼續再在這件事上思考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非要拒絕才是拒絕,只要不回覆,不表達出意向,就是拒絕。
他和山名真子的緣分也該到此為止。
本該如此。
直到那一天——山名真子拜訪他家的那一天。
其實並非是拜訪,因為一個未婚也可女子帶著家僕拜訪非親非故的其他藩主聽上去實在失禮極了,所以這場拜訪其實事出有因。
山名真子本是要去她母家細川氏的領地丹波國做客,然而夏天天氣變化極快,經過繼國氏領土時正巧遇到暴雨,身體不好的她便只好在繼國家的宅邸中借宿了。
是命運使然還是有意為之,繼國嚴勝並不知道,也並不想深究。
既然山名真子來了,他就讓她住下了。
當然,其實他可以不讓她住在他的宅中,他是封國的藩主,是大名,自然可以在自己的領土上騰出一間無人居住的正式宅院給她作為歇腳之所。
倘若他真的這麼做了,就是告訴她他無意娶她為妻,先前他糾結的事情也可以就此解決,不再糾結。
但是……
但是這件事情本是如此簡單,他卻遲遲沒有下決定。
那說明他很想要。
正是因為很想要,所以才糾結的。
如果見不到,其實不那麼想要,可見到了,便很想要了。
於是,山名真子就這樣在他的宅院中,以客人的身份住了下來。
繼國嚴勝的母親早早去世,他也沒有妾侍,家中並沒有可以打理後宅的有身份的女子,後宅事物都是交由管家來一應處理,但管家也已很久沒有招待過女客,所以大概是有所不周的。
不過山名真子顯然是個很好說話的客人。
客隨主便,她對繼國家的宅內事物並不做任何要求,也沒有給他帶來麻煩。
然而她只要一出現,一切就變了。
那些理智,那些權衡利弊,那些不應該娶她的想法在見到她的時候就煙消雲散了。
繼國嚴勝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好色的男人。
現在看來,是他錯估了自己。
在沒見到山名真子時,他想的很好,可一在廊下,院中,廳內見到她,就沒有任何哪怕帶一點拒絕意味的話可以說了。
不過既然要逐鹿天下,那麼便要做好青史留名的打算,史上的霸主雄主多半都有絕色美人作為妻子妾侍,也有不少風流韻事,他生平並沒有好過其他女色,現在生出這一樁,也不算過分。
一個女人而已,實在不必為此過分苛責自己。
就這樣,他坦蕩地承認了自己的好色,心安理得地開始與山名真子接觸。
但山名真子畢竟是客,還是未出嫁的女性,他也並不會刻意去找她,即便偶爾在廊上見面,也不過是說些客套話,譬如在這裡住的怎麼樣,飲食上還習慣麼,身體還好麼,這樣不逾矩的話題。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話題,山名真子也都會笑著一一回答,告訴他這裡很好,承蒙大人關心,吃食上也都很好,身體最近已經調養好了,只要不受冷就不會生病,這樣種種的話。
自從來了這裡,她似乎就很高興,比在山名家見到時還要高興,好像她天生就是屬於這裡的一樣,於是一見面就對他笑起來。
她笑起來,繼國嚴勝也想不起問甚麼時候走了,有時候甚至覺得一直留下也未嘗不可。
然而這場夏天的大雨卻沒有持續很久,在雨大到導致山洪之前停住了,但道路還需要重新清理一段時間,而這時候,繼國嚴勝和山名真子見面時終於不再說那些客套話了。
他們會談論稍微深入一些的話題,比方說平時會做甚麼。
繼國嚴勝的日常其實很無趣,無非是練劍和處理封國內事物,如果有戰爭,那麼便領兵打仗,對於後者,山名真子並沒有甚麼興趣,不過對於劍道,她似乎有些好奇。
“兄長們雖然也練劍,可是他們都說比不過繼國大人呢!”
她是這樣說的,雖然是恭維的話,可注視他的那雙黑色眼睛卻閃閃發光,充滿崇敬。
可繼國嚴勝並沒有為人展示自己劍術的想法,劍術也並非是這樣用來討人歡心之物,他也不會為了一個女子想要就像伶人舞姬展示才藝一般舞劍給她看。
因而,即便他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繼國嚴勝也沒有順應她的心意說可以為她展示,而很懂得察言觀色的山名真子的確沒有再強求。
她甚至沒有愣神,只是在察覺到他那一點拒絕的意味便抿了抿本就蒼白沒甚麼血色的嘴唇,隨即垂下眼瞼,嗯了一聲。
再次抬起臉時,她已經加深了笑意,岔開了話題,問他:“嗯……我平日裡,會彈和琴,大人想聽麼?”
山名真子的眼睛雖然是黑色的,然而卻好像盛了水,看人的時候水盈盈的,加上她那麼體弱,那麼可憐,繼國嚴勝實在沒能再拒絕她,也實在沒有理由拒絕她。
然而,他的宅中沒有樂伎,庫房中的和琴疏於維護,琴絃已斷,沒法讓她一展才藝。
不過如果她下次再來,和琴一定已經被修好了。
面對少女沒能剋制住的失落的神情時,繼國嚴勝沒有忍住,說了這樣一句安慰的話。
“那麼,等我從外祖父家回來,還能再來這裡拜訪您麼?”
剛剛還失落著,連笑容都無法維持的黑髮少女立刻抬起了頭,睜大眼睛,用努力維持鎮定,然而尾音已經透露出雀躍的聲音帶著期盼這樣問他。
“當然。”
就像沒能忍住說剛剛那樣安慰的話一樣,這一次,繼國嚴勝也沒能忍住說出‘當然’。
而後來,在前往丹波國道路被清理好的那一天,在清晨偶然經過院中的山名真子也終於見到了他的劍術。
他晨起時固定會練劍,只是山名真子平日裡從不踏足他的院中,只有那一天,她要走了,來向他告別,所以正巧碰上了而已。
他不會像伶人舞姬展示才藝一般舞劍給她看,也不會被人看了就勃然大怒不在練劍。
所以讓她看完了。
山名真子,真是運氣極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