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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看上去,很兇惡麼?”

2026-03-29 作者:仙枝

第2章 “我看上去,很兇惡麼?”

此時已是月上中天,按道理早就是山名真子該就寢的時候了。

她從出生起就身體不好,活到現在還能行動自如是許多醫師努力的結果。

天氣好的時候她都容易得風寒,更不必提最近天冷了,在晚上不好好呆在房間裡而在夜風裡胡亂晃著熬夜的話,大概明天就要生病了。

一旦生病,又要吃藥,這也就算了,畢竟山名真子的身體一直都沒有好過,小時候就被說大概命不長久,也早就習慣了吃藥,然而現在不是在家裡了,大家不再對她的孱弱的身體見怪不怪,極樂教裡的人對她不那麼熟悉,反而會大驚小怪地格外關心她。

其中,童磨大人最關心她。

她只要一病,童磨大人就會在她的床邊看著她。

但童磨大人並不會照顧人。

除了變出幾條冰冰的毛巾外也不會照顧她,他只是在其他教眾照顧完她後過來摸摸她的臉,偶爾喂她吃藥或者看著她吃藥,又會哎呀哎呀地說些很怪的話,問她這樣是不是很難受,是不是很不幸福了。

問題很奇怪,不過山名真子總是很會回答童磨大人的話的,每一次她回答之後,童磨大人都會一愣,而後露出很高興的笑容來,那次也不例外。

她還記得,那時候的她說:“難受當然是難受的,可幸福不幸福卻不是一時間的難受不難受來決定的。至少現在,我雖然身體難受,可是有好多人關心我,有童磨大人關心我,我覺得好幸福。”

其實說到一半,她就意識到這樣的話是不可以對身為男性的童磨大人說的。

她應該要害羞,應該要顧及一些禮節臉面,然而童磨大人救了她,給她地方住,給她衣服穿,讓她過的和在家裡沒甚麼區別甚至可能還要好,還要自由,她對他充滿了感激之情,對他說些讓他開心的真心話又有甚麼不可以呢?

更何況,現在雖然不是完全的亂世,卻也不太平,在這樣的世道里,大家本就不太在乎那些禮節,就這樣說幾句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話,又有甚麼不可以呢?

這麼想著,她也不再害羞了,只是把半張臉埋在被子裡,很期待地看著童磨大人的反應。

童磨大人從來不讓她失望。

無論她做甚麼,說甚麼,他都會露出笑容,有的時候會微微愣一下,但又很快露出笑容,然後用雖然有些浮誇但卻讓她很受用的語調誇讚她,稱讚她,鼓勵她,那一次也不例外。

他笑著嘆了口氣,摸摸她發燙的額頭,又露出了可憐她的表情,一邊可憐她,一邊又誇讚她,說真子真會說話,這樣好的真子我會捨不得的,所以千萬要好起來啊這樣的話,鼓勵她快點恢復,又叫教眾們好好照顧她。

在那之後,他幾乎每天只要有空就來到她身邊看著她。

被童磨大人這樣直白地說捨不得,被童磨大人這麼迫切地需要著,被這樣仔細地對待著,如果要說不感動,那怎麼可能呢?

實際上,就因為那幾句話,山名真子心裡就生出了無限地勇氣和執著來,想著千萬不能死掉啊,想著一定要恢復健康啊,就這樣,很快痊癒了。

在那以後,因為不想讓童磨大人擔心,所以她也更仔細地開始照顧自己,目前已經好幾個月都沒有生病了,這是一件好事,她過得舒服,童磨大人看得也開心。

她應該繼續做下去,繼續規律地睡覺起床。

可是今天,山名真子睡不著覺。

她不僅睡不著覺,還覺得呆在幾疊大的室內悶悶的,開了一點窗戶去看外面還嫌不夠,於是乾脆把窗戶關上,披了一件厚披風就拉開移門,探出頭去。

在確認左右都沒有人,左右室內的其他教徒應該都睡著了之後,真子便赤著腳走到了半露天的廊上。

萬世極樂教廊上的燈籠是會燃一夜的,照得廊上亮堂堂的,真子踩在木頭鋪成的地板上,覺得有點涼,但很快,木板就被她的體溫浸染變熱了,於是她也不再注意這些,就靠著廊上的柱子,去看池塘裡的枯掉的荷花。

童磨大人很喜歡荷花……嗯,應該說荷花是萬世極樂教的象徵所以很被童磨大人看重,所以她的荷花,他也很看重,很喜歡。

是的,她的荷花。

山名真子臉上有一個小小的胎記,看上去像是荷花的形狀,像花鈿一樣綴在她的眉心,大家都說這是富貴的象徵,山名家在戰國時期曾是響噹噹的家族,可到了戰國末期卻衰落了,等到幕府時期,甚至已不再是大名(藩主)了,而降級成了交代寄合(準大名)、支藩、甚至藩士。

真子家是山名氏的分支,夠不上準大名,雖然不說多麼貧苦,但年俸也只有兩千石,比起祖先實在差了太多,因此家裡人總希望能出一個有用的後代來。

所以真子從小就被寄予厚望,大家對她說的最多的話就是“要是這孩子身體好就好了”。

不過轉而,大家就會自己安慰自己起來,說弱風扶柳也頗具韻味。

山名真子那次出門,本就是收了其他大家族的帖子,被兄長帶著去,名為‘拜訪’實為‘相看’的。

但可惜,他們的運氣不是很好,回程路上就遇上了暴亂,她有幸被童磨大人救了,兄長有沒有能在暴亂中活下來還未可知呢……

算了,想也想不出答案了,還是不想了,去想想童磨大人吧!

童磨大人說今天會有訪客來,不許任何人去打擾,所以她晚上沒有去見他,教徒們也說從來沒有遇到過不讓人看的訪客,也許今晚來的這位非常尊貴,說得山名真子也好好奇訪客是誰。

如果來者的身份真的非常尊貴,又可以在這樣亂的世道里自由行走的話,那麼是否能拜託他幫忙寄個信呢?

外面不太平,他們現在還好麼?

她也拜託過童磨大人,請他幫忙送信去山名宅,可童磨大人說因為世道太亂了所以聯絡不上她的家人,但世道甚麼時候會好呢?

童磨大人對她雖然很好,這裡雖然也很好,但卻沒有有家不回一直呆在這裡的道理呀。

但是童磨大人的日子也不算清閒,她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跑過去幾次三番地打擾他,而且之前她也旁敲側擊地找過一個看上去比較靠譜的教徒詢問過能不能再派信差去試試,然而萬世極樂教裡好像是不存在可以瞞住童磨大人的秘密的,很快,甚至都不到一天,她的旁敲側擊就被童磨大人知道了。

得知此事的童磨大人露出了很傷心的表情,問她:“真子寧願去求別人也不願意求我麼?真子寧願相信別人也不願意相信我麼?”

說得好嚴重!

而且真子是絕對沒有這麼想的!她自然急急地否認了。

她和童磨大人解釋,說她只是太想知道家人的訊息,又覺得呆在這裡太打擾童磨大人了,而且也沒有有家不回的道理。

這本來就是實話,童磨大人也沒有因此生氣,甚至很好脾氣地答應她再派信差去看看。

信差派出去了一個多月了,還沒有回來,不知何時回來,也許路上遇到戰爭再也回不來了,之前被她拜託的那位教徒似乎找到了更好的出路,也許是覺得把真子拜託給他的事情告密給童磨大人感到羞愧,連招呼都沒有打一聲就走了。

其實真子也沒有怪他呀……怎麼連告別都沒有就離開了呢?

不過萬世極樂教裡這樣的事情也並不少。

教徒們似乎從來不告別就會離開,也許這也是萬世極樂教的教義吧。

……一下子胡思亂想想了好多,身體也有點發冷了,真子緊了一下身上披著的披風的衣領,知道再這樣下去就真的要生病了,正準備回到室內時,餘光卻突然看見不遠處廊下站著的一個人。

他隱沒在黑暗裡,不知道來了多久,見她看過來,卻沒有出聲,也沒有上前一步介紹自己。

而真子第一眼注意到的也不是這些。

即便是在黑暗裡,真子也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穿著的是極為昂貴的布料。

在萬世極樂教裡,能穿著這樣材質衣服的人很少,幾乎只有教主和他比較寵愛因此能得到教主贈送的布料的信徒才會得到。

山名真子因為出身不錯,童磨大人不忍心她過穿粗布麻衣的苦日子,所以也分了很多布料給她,然而她知道的,沒有任何一個教徒的衣服是這樣的紋樣。

那麼,他就是童磨大人的貴客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山名真子微微瞪大了眼,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這位貴客為甚麼在這裡,但他既然來了就很好。

不過很快,她就意識到對方是個陌生人,她不可以這樣無禮,於是壓下了笑意,緩步走上前,想要問問他是否認識山名家的人,他們現在過得如何,他們……

一切想要,都在見到來者臉的瞬間,戛然而止。

因為這個人居然有,這個人居然有……六隻眼睛……

在看清他臉的一瞬間,山名真子甚至不知道要和哪一雙眼睛對視,然而對方卻沒有這樣的苦惱,他用六隻眼睛一齊看著她,看得她的血液都要凝結了。

山名真子瞪大雙眼,無措地向後退了一步,瞳孔縮小,嘴唇顫動著,想說話,卻不知道該說甚麼,想要尖叫,但是又怕讓這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怪物生氣……

怎麼辦?怎麼辦?

她完全僵在了原地,恐慌到都說不出話來,然而儘管她表現得如此驚恐,那擁有六隻眼睛的不速之客卻也沒有衝上來攻擊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那張已經兩百多年沒有見過的臉。

相似的臉,無比陌生的神情。

這樣的相見,很多年前他們有過。

但這樣的表情,她從來沒對他這樣出這樣現過。

……那時候……

……

那時候,是一個初春的夜晚,正好是十五,天邊掛著一輪半被陰雲隱去的圓月。

山名家的院子裡種了很漂亮的櫻花樹,據說有幾百年的樹齡,風一吹,櫻花的花瓣就紛紛揚揚墜落下來,是很好的景色。

穿著木屐的真子就立在廊上,柔順而烏黑的長髮被吹動花瓣的風輕輕吹起,橙紅色的燭火的光透過廊上白色的紗罩掛籠降下來,在她柔美的臉上打上一圈光暈,櫻花的花瓣吹到了她的發上。

她有所感,伸手撚下烏髮上的那一點小小的,粉紅色的花瓣,也因此注意到了站在不遠處,正好看到這一幕的他。

那時候的他還是人類,所以她看向他時,沒有露出這樣恐懼的表情,她只是露出了稍微有些驚訝的神情,走向他幾步,問他:“大人?您是迷路了嗎?大人?”

其實並不是迷路。

繼國嚴勝心裡很清楚。

既然是來別人的宅中做客,那麼接引的僕人應該時刻不離才對,可走到這段時,引路的僕人突然藉口有事離開了,只很抱歉地告訴他順著長廊一直向前便是議事廳,他往前走,拐過轉角,就在這裡見到了她。

多麼無禮。

但是這無禮是為了引出她,所以好像也可以被原諒了——至少山名家的人是這麼想的。

既然如此有名,威勢如此之大的家族都是這樣想的,那麼身為封地勢力不如他們家族的繼國嚴勝也沒有立場去置喙甚麼。

雖然並沒有人為他介紹這燈下美人的名字,但見到她的一瞬間,繼國嚴勝就知道她是誰了。

聲名在外的病美人,山名家脆弱,但實在美麗的女兒。

無法作為和同等級家族聯姻的籌碼,於是只好下嫁,將嫁女的要求放低,便看中了他。

而名聲在外的美人此刻、現在,就站在這裡,她似乎並不知道他會來,但即便不知道他會來,沒有刻意做出嫵媚動人的姿態,也足夠美麗了。

不過,此時,她既然看到了他,如果足夠聰明,也應該也知道她的家人想做甚麼了,然而,她卻也沒做出很熱切的舉動,只和他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嫻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大概這樣的美人是不會做出殷勤的舉動的,如果殷勤,反而不美了。

“嗯。”

繼國嚴勝沒有因為這點小事感到不滿,也沒有無視她,很講禮節地輕輕朝她頷了頷首。

於是面前原本有些猶疑的美人便安心了。

她仰望著他,柔柔地追問:“大人要去議事廳對麼?我帶您去吧。”

他沒有回應她,但走近她,用行動給了她答案。

於是站在燈下的山名真子便對他漾起了真切的笑容。

只能算是客套的,並不真心的笑容在那張白皙,蒼白,脆弱卻著實美麗的臉上綻放,本是沒甚麼感情的微笑,然而因為人長的美麗,並不真心的客氣笑容乍一看也足夠驚人。

空中的陰雲此時正巧散開了,極亮的月光伴隨著燈籠中朦朧的燭光將她本就美麗的臉照映出一種驚人的璀璨來,然而這種璀璨卻沒有多維持哪怕一秒,因為瘦弱的少女已經轉身,走在前面為他引路了。

本來應該這樣沉默著走到議事廳,一路上不再有任何對話的。

如果是恪守規矩的人的話理應如此。

然而美麗的,年紀大概比他小上一點的黑髮少女看上去並不是那樣的性格,又或者還懷抱一些孩子氣的天真。

她一邊往前走,繼國嚴勝可以看見她垂在身後的如綢緞一樣的黑髮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春天夜晚微涼的夜風吹來,將她黑色的發微微吹起,帶來她頭髮的香氣,而就在此時,她背對著他,一邊行進,一邊猶豫的開口:“大人,是繼國嚴勝大人麼?”

“你知道我麼?”

“是的,父親說過您會來。”

原來她是知道的。

只是他居然沒能看得出來。

但這樣的訝異只持續了一瞬,並沒在他心中引起太多波瀾,他並不是那種被瞞騙一下就會勃然大怒的性格,實際上這也並不能算是瞞騙。

這樣相看的方式在時下雖然不算流行,但也並不罕見。

他下意識頷了頷首,不過立刻就意識到她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動作,正想說話,在他身前背對著他的山名真子卻又開了口。

“而且偶爾,我也聽過僕人說起過您和您的部下參加過的一些戰役。”

繼國家近來的確贏下了幾場戰役,擴張了領土,但他是絕無意與一個嫻靜的小姐說這些的,因而只是嗯了一聲,轉移了話題:“那麼,我和你想象的,有區別麼?”

“很不一樣哦。聽傳說,我還以為您很高壯兇惡呢!雖然您的確很高大,但是兇惡……”黑髮少女頓住腳步,側過身,看向他,笑著說,“現在看來,一點也不。”

她說完,也並不等他回答,那種可以說是燦爛的笑容在她臉上一閃而過,而後便又轉成了符合規矩,然而此時怎麼看都覺疏離的客氣的微笑,她半垂下臉,低低地抬起手,用手掌指向的方向告訴他:“議事廳就在前面了,大人,恕我不能再往前了。”

這就是他們的初見。

彼時的她對他的態度即便算不上殷勤,也符合禮數,也溫和,然而現在……

……

“我看上去,很兇惡麼?”

黑死牟從回憶裡回過神,看向她,這麼問。

然而被問的山名真子卻覺得很莫名其妙。

當然很兇惡了,一個人長了六隻眼睛,不就是怪物麼?

她皺著眉,有些恐懼他,有些厭惡他,卻不知道該怎麼麼回答這個不知何時出現,不知為何出現,雖然長相古怪但好像還有理智的怪物。

她的視線掃過他腰間掛著卻沒拔出的武士刀,抿住了嘴唇。

而正在她無措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被恐懼和茫然完全籠罩的當下,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宛若天籟的聲音拯救了她:

“哎呀哎呀,我的真子,被嚇壞了吧?快過來。”

她一驚,而後即刻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童磨大人……?

童磨大人居然不知何時出現,就在站在這個怪物身後,並不對這個怪物有絲毫的恐懼驚訝——童磨大人似乎從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總之,他一如既往地氣定神閒地對她微笑著,此時正展開摺扇,笑眯眯地看著她。

他理應讓她感到安心的。

山名真子也的確應該跑過去尋求他的庇護的。

但不知為何她也許是被嚇到了,也許是因為那個怪物橫在他們之間她無法做到穿過他去找童磨,所以她沒有動。

然而一向很會理解她,照顧她的童磨大人這時候卻沒有體貼她,他見她站在那裡不動,只是加深了笑意,又朝她招招手,催促她:“怎麼了,真子?過來呀。”

作者有話說:

戰國時代由應仁之亂開啟,應仁之亂就是以幕府管領家細川勝元為首的東軍與守護大名山名持豐(山名宗全)為首的西軍的爭鬥。這個山名就是山名真子的山名。

按道理日本戰國時代都是月半頭,鬼滅卻沒給他們剃頭,說明是架空,所以這本也不考據,除了基礎背景全是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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