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說不得你。”
綰靜回家的時候,家裡其實挺熱鬧的。
幾個親戚都在。
她家裡情況有些複雜,別人家重男輕女,總是幾個姐姐和一個弟弟。她父親這輩卻是不太一樣。
她爸馮建軍是家裡長子,再往下就是幾個妹妹,還有個最小的弟弟。只是綰靜小叔沒得早,活著的時候還能幫襯家裡,現在人走了,家裡除了她父親,幾個姑姑也頂不了事。
不僅如此,反倒常伸手管馮建軍要錢。
馮建軍當了一輩子老實人,家裡剩他一個大哥,他哪怕再不滿妹妹們的作為,也還是供著吃穿。
綰靜很氣,有時候都會氣哭,她母親很早就去世了,是馮建軍把她拉扯大,家裡親戚沒有看過她一眼,她不想他們爬在馮建軍身上吸血。
她說她寄回家的錢,都是給馮建軍看病的,不要拿給姑姑嬸嬸。
馮建軍每次都是笑笑,說:“靜靜的錢我都是存著的,我是自己的錢給他們的。”
綰靜無比心疼。
馮建軍是出了名的好人,在風雨飄搖的時代,扛著一整個家也從沒說放棄,不喊累,不埋怨。
有時候她會覺得,她能在父親身上,看到一點關庭謙的影子。馮家構成和關家也像,關庭謙是家裡長子,同樣有妹妹,最小的是弟弟。
他被家裡寄予厚望,從小就被當成頂樑柱培養,在一起後,她怕黑,關庭謙有時哄她睡覺,也會說些他年少往事。
他說他要看的書很多,要學的功課也很多,弟弟妹妹在院子裡玩,他不能,他只能在廊前看著。
綰靜縮在被子裡問他:“那你想跟他們玩嗎?”
天真幼稚的問題,只有她問得出來。
關庭謙沒回答,無聲笑了一笑。
她敏感,她從那個很淡的笑裡,看見一種沒化開的情緒,她想可能他會在心裡說是的。每個人都說他很強大,都指望他。
綰靜卻覺得,他或許會孤單。
馮建軍情況確實嚴重,他心臟一直不好,這次又是在家裡昏倒,要不是鄰居發現,可能他就這麼睡過去了。
家裡一開始還說沒事,就是暈一下,但是綰靜拜託過t鄰居嬸嬸照看。嬸嬸不敢大意,還是堅持把馮建軍送到了市裡。
通知綰靜的時候,馮建軍都已經脫離危險了,只是身體還是虛著,老是睡夢裡唸叨綰靜。
嬸嬸才忍不住把綰靜喊回來看看。
綰靜心疼,馮建軍就是這樣,也是喜歡沉默,好多事不給她說,非要拖到很嚴重了才會告訴她。
可其實馮建軍非常疼愛她,在那個家裡吃不起飯,還要賣血的年代,她的名字,甚至是馮建軍花了兩塊錢,去鎮上找了個有文化的老師取的。
他不指望甚麼,就是希望盡最大努力,讓女兒高興,平平安安。
綰靜回家處理他的事,也想問問家裡是怎麼照看她父親的。
家裡坐滿了人。
她小姑馮萍卻並不當回事,嗑著瓜子點她:“你也不用這麼著急,你爸年紀大了,身體有點小毛病總是難免的。”
馮萍身邊坐著綰靜嬸嬸,也就是小叔的老婆,邱豔。前幾年小叔過世,她就想著改嫁。這本來沒甚麼,可是她改嫁那男人,是小叔還在世就搭上的。
綰靜一直覺得小叔是被氣病倒的。
邱豔也幫忙說話:“是啊,其實你爸身體一直還行的,這回估計也是累著了。”
綰靜皺眉:“他做甚麼去了。”
馮萍說:“也沒幹甚麼,就是挑挑水,家裡後面不是還有塊地。”
綰靜怒了:“我不是和你們說過,不要讓他操勞嗎?”
“你這孩子。”馮萍也有點惱,“那腿長他身上,我們管得住呀?怎麼這麼說話。真是女孩子大了,以為去首都上個大學不得了,回家就敢擺臉。”
綰靜手指緊捏成拳。
她不想在這個節骨眼吵架,她沒辦法一直留在老家照顧馮建軍,她現在和家裡爭執,吃苦的還是馮建軍。
邱豔勸和:“好啦,說那些幹甚麼,要不先吃飯吧。”
綰靜說:“我沒胃口。”
馮萍冷笑:“你看看,這就是故意給我擺臉色呢,你不知道,女孩大了心就野了,我都管不住。”
綰靜平靜道:“你管過我嗎,幫過我爸一天嗎?你只知道吃他的,用他的,還往外拿。”
“你怎麼說話的?”
馮萍站起來了。
邱豔趕緊摁住她,另外的親戚也上來勸:“別和小孩子吵。”
馮萍受不了:“她都二十多了,一點不懂事。”
“好了好了,吃飯,吃飯。”
綰靜覺得窒息。
眼前亂哄哄的場景,他們指責她,看似偏幫她,話裡話外卻又看輕她貶損她,他們甚至還用著馮家的東西,很多都還是綰靜的錢。
綰靜丟下一句“你們吃吧”,轉身就走了。
她不願吃飯,那兩天就待在馮建軍房裡,握著他的手,陪他說說話。
馮建軍還要靜養,長時間都是睡覺,不常睜眼。就是睜眼也疲憊,說不了兩句話。
大多都是問問她:“身體好不好,在那邊工作還順利嗎,是不是按時吃飯呀……”
綰靜每次都說:“我挺好的。”
馮建軍不知道她的事。
她想如果馮建軍知道,知道她並沒有如他期待的那樣,找個男人安穩過日子,反而走上了一條遍佈荊棘,霧氣瀰漫的路。
他不會罵她,但一定會自責得不能自已。
所以綰靜不能告訴他。
她也沒心思再去想關庭謙的事了。關庭謙那幾天沒找她,也沒過問,綰靜心裡不好受,分不清是不是因為上次的事,她越界,他就和她徹底疏遠了。
男人的底線她知道,誰不喜歡香噴噴只黏著自己的女人,關庭謙古板沉穩卻固執,她情緒不穩,還給臉色,他心裡膈應也說不定。
又隔了一天,到第二天中午。
綰靜起床,推開房門時,看見堂屋裡坐著個陌生男人,約莫三十歲多的樣子。
他坐在沙發那不聲不響的,看見綰靜,眼神裡混雜著一種陌生的打量。
綰靜停住腳步。
馮萍和邱豔從廚房出來:“來,吃橙子,早上才剛去市場買的,可新鮮。”
男人沒起身,邱豔把裝橙子的果盤擺在茶几上,看見綰靜起了:“小靜,你也過來一起吃。”
綰靜依然沒動。
邱豔笑道:“這孩子,喊你也不動,也不打招呼,怎麼這麼沒禮貌。”
她把橙子用叉子插了,笑著遞給那男人,又遞給綰靜:“來啊,兩個人分著橙子吃,正好說說話。”
男人拿起叉子吃了,綰靜卻沒有接。
馮萍看不下去了,語氣不耐道:“你怎麼總是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不就是認識個朋友嗎,搞的好像要吃了你似的。”
沉默了很久,綰靜才開口:“朋友?”
她嗓音很嘶啞。
馮萍有點心虛,但還是說:“對啊,交交朋友啊。我和你嬸嬸也是為你好,你媽去的早,家裡也沒個女人教導你,還不是我和你嬸嬸多費心?小靜,你說你年紀也不小了,但老也沒個物件,你看看,女孩子總是要成家的,哪能一直留在外面?”
“北京那地方不好混,你沒根基,總歸是待不下去的,不如快點回我們這,找個人嫁了,家裡也好幫襯你。”
她看了眼邱豔,邱豔附和:“是啊小靜,你看你這個年紀結婚正好,明年有了孩子,我和你小姑還能幫你帶帶……”
綰靜輕聲打斷:“嬸嬸,我還沒有嫁人的打算。”
“女人哪能不嫁人的?”邱豔尷尬了,但還是皺眉不贊同,“嬸嬸知道你上進,要強,上學時候成績也好,但是再要強家裡也缺個男人。文德。”
邱豔走到那男人身邊:“這個是文德,我和你姑姑千挑萬選替你掌過眼的,人老實,又勤奮,雖然是學歷比不上你,但人家工作穩定,踏實,你跟了他不吃虧的。”
綰靜問:“你結過婚嗎?”
男人愣住了,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我……”
馮萍怒了:“哪有你這麼問的?一點規矩也沒有,再說了,結過婚又不是壞事,會疼人嘛,二婚還是頭婚,不影響婚姻幸福的。”
“我結過婚。”綰靜沒理馮萍,依舊緊盯著那個男人,情緒平靜道,“我還有一個兒子,是十八歲時候生的,現在在我前夫那裡,我每個月會給他寄生活費,大概一萬多塊錢,我前夫每週也會和我見面,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你要是不介意,我們三個人以後可以一起吃飯……”
男人丟下橙子,低頭慌忙告辭:“我家裡還有事,晚飯就先不吃了。”
邱豔著急喊:“唉,文德,別走啊,別聽她胡說,文德!”
門關起來。
馮萍快氣瘋了,扭頭就道:“你甚麼意思?我們好心給你找夫家,你非要攪黃了才高興?你爸老實一輩子,怎麼生出你這種閨女?”
綰靜只覺得胸口要裂開了,她耗費很久精神,才終於攢夠力氣,支撐自己不至於倒下去。她耳畔響起嘈雜的嗡鳴,身體也虛浮無力。
“我沒甚麼意思。”綰靜說。
馮萍不悅盯著她。
綰靜說:“我是按照你說的做的,你說頭婚二婚不重要,可他比我更介意,我覺得你應該去問問他究竟是甚麼意思。”
她再多看一眼都乏力:“以後別給我相看了,你們只要把我爸照顧好就行了,我爸人還在,我的事,我想暫時還輪不到他之外的人管。”
綰靜拿起桌上手機,扭頭走出門外。
下雨了,外頭天沉得發陰。
她沒拿傘,就這麼低著頭走在路上,心裡無比恥辱委屈。她一路往前,直跑到村頭前的曬穀場,才終於腿一軟坐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逃甚麼。
她只覺得人生實在是太失敗了,很多事,都竟是身不由己。
*
綰靜在臺階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月掛中天,夜風浸涼,吹得她瑟縮了肩膀,快熬不住,她才疲憊不言地往家走。
晚上村子裡沒有燈,照明條件不好,綰靜摸出手機,想打個手電筒照路。
剛劃開頁面她就嚇了一跳。
一通接一通的來電顯示跳出來,一遍接一遍地打,致使手機也卡了兩秒。
綰靜臉色煞白,近乎滯愣地看著手機跳動的畫面。
她不知道他為甚麼會給她打來,他們上次明明才吵過架。她心裡有一個非常可怕的念頭,在她越來越懷疑,甚至已經有了最壞打算的時候。
她想他現在給她打電話,說不準是通知她分手的。
她一瞬間就產生了那樣趨近於逃避的心理。
綰靜想,如果不接這個電話,是不是有些話,她就能避免,是不是就不用分手?
可她最後還是接了電話:“嗯?”
關庭謙的聲音冷沉:“你在哪。”
綰靜愣了愣,小聲回:“我在家。”
電話那頭卻是冷笑一聲:“我現在就在家,你告訴我哪有人?”
綰靜也懵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家。她下意識就道:“不是的,我是回,回我老家了……”
她看了眼周圍寂靜的村落,神情黯淡。
那頭好一陣沒說話。
綰靜差點懷疑他是不是沒聽清,或者結束通話了t,關庭謙沙啞卻沉悶的嗓音才終於響起:“你有本事了,你好大脾氣,不過爭執兩句,你現在居然回家。”
他又是停頓,呼吸粗重,彷彿是在強忍怒意:“我不能說你了,我說不得嗎?”
綰靜這才明白他是誤會了,連忙著急慌張解釋:“不是的,沒有,我不是故意鬧脾氣,我爸爸病了我才回去的……”
她補充:“就是事發突然,我忘跟你說了。”
關庭謙沉默半秒,不留情面:“我不覺得是事發突然忘了。”
綰靜心被揪了一下,一下子不是滋味。
他猜她永遠猜得很準,她卻半點看不透他。
的確不僅是事發突然,那不過是她找的一個藉口,她沒說,無非更多是心裡難受,迴避,不願交流。
她也不知道情緒起伏為何會如此之大,明明從前都能藏得很好的。
可從前他身邊,也不會有別人。
夜風吹得她裹緊了懷,綰靜忍住半秒,再開口,聲音裡多了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哭腔:“就是事發突然。”
她哽咽說:“等爸爸這邊安頓好了我會回去的。”
他用不著反覆提醒。
那頭徹底沉默。
綰靜情緒不好,忍耐很久也沒找準音調,她不願在冷風裡這樣沒完沒了,嚥下哭聲道:“我爸爸要吃藥了,先掛了。”
她就這樣把電話掛了。
直到電話結束通話,她都沒有再聽見傳來關庭謙的聲音。
她捂住臉。
她想哭,絕望委屈,也特別想見他。她為甚麼會孤零零在這裡,應付完家裡人,還有家裡事不斷等著她。
她想要是關庭謙是她丈夫就好了,她回家不會被欺負,因為他就在她身旁。
可惜關庭謙不是。
他不是她的,他們甚麼也不是。他不是普通人,他們甚至沒辦法一起出現在外面,吃一頓普通的飯。
做任何事都會有代價,或許這就是她在他身邊的代價。
很多年前,她清楚地看到眼前一潭深淵,總以為自己夠清醒,夠有方向和主意,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沉淪。
可跳下去才發現,其實她連鳧水都不會。
綰靜忍住情緒,又坐了會再回去。
她那晚睡得非常糟糕,幾乎睡下就被眼淚驚醒,她腫著眼坐了一夜,提不起半點精神,只是隔天去鎮上醫院拿藥,突然有人著急忙慌來找她,說要她回去。
綰靜一瞬間就以為是馮建軍出了事,很著急問:“我爸怎麼了?”
那人說:“不,不是你爸,是……是你家來了人……”
他用那種特別奇怪的眼神看著她:“他說要見你……”
綰靜一愣。
她思索了兩秒,猜到某種可能性,對著那人輕聲說:“好,我知道了,我過會兒回去。”
她想應該是關庭謙助理吧,或者最多就是秘書。
他們朝夕相處那麼多年,她總歸能猜到關庭謙的一點心思的,他還不到提分手的時候,連著昨晚又算是小吵一通,知道她難受,舊情還在總要管一管。
他讓助理來接一下她,給個臺階下的意思。
綰靜說不出甚麼滋味。
他願意給個臺階下,她也就願意當成甚麼都沒發生過,無知無覺走下去。
然而回到家,遠遠地看著家門口,像是站了不少人。有幾個綰靜都認得,都是說話很有分量,甚至鎮上的人也在。
她隱隱覺得,事情可能不是她想的那個樣子。
可等真的見到他,她還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彷彿不敢相信。
是他本人,活生生的。
他就穿著身深黑的大衣,衣著筆挺地負手站在堂屋裡,微垂著頭,明瓦上細碎亮堂的光一半罩在他身上,顯得他比平時更深的沉默,更加長身玉立。
綰靜這下是真的愣了。
她記得他是要出差的,怎麼會親自過來,像夢一樣。
他卻循聲轉過臉。
關庭謙表情平靜,似笑非笑:“怎麼看見我話都不說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