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啊,咱掏心窩子講句實話,沒有咱們西村這口肥土,您哪能種出這麼大片林子?這買賣賺的錢,是不是……也該勻點出來?”
姜嫋嫋看他貼得近,手指還悄悄朝自己袖口邊蹭了蹭。
哪能不明白他打的甚麼主意?
她不動聲色側身半步,讓開對方右手可能觸及的範圍。
“哦?那村長覺得,怎麼分合適?”
她揹著手站定,嘴角輕輕往上一提。
村長根本沒察覺不對勁,反倒以為她鬆口了,腰桿子一下挺直了三分。
又咳了一聲,聲音都亮了。
“我也留心好久啦,這麼大一片林子,您可一次都沒下地看過,全是咱們村民起早貪黑伺候的!”
“割枝、修葉、防蟲、除草……樣樣不落!功勞不能白乾吧?”
姜嫋嫋一直垂著眼,沒接話,就靜靜等著。
她越不出聲,村長膽子越大,直接拍板。
“三七開!您拿三,我們拿七!”
姜嫋嫋眉毛一揚,還真有點意外。
村長生怕她翻臉,趕緊補一句。
“姜姑娘別多想!幹得多,拿得多,天經地義嘛!”
姜嫋嫋抿了下嘴,點點頭。
“是挺公平。”
可村長壓根不知道,她給工人們的日結工錢,比市面上足足高出兩倍還多。
賬本擺在那兒,誰都虧不了。
“行,這事兒就這麼拍板了,往後賺的錢,姜姑娘您基本沒動手,三成就夠意思,剩下那七成嘛……咳咳,自然歸我來操心打理。畢竟從頭到尾,都是我在跑前跑後啊。”
姜嫋嫋不是沒見過臉皮厚的。
可真輪到眼前這位,她差點笑出聲來。
“您咋就篤定,那七成銀子穩穩當當能揣進您兜裡?”
西村村長臉一下子拉得老長,眼睛瞪圓,氣呼呼地死盯住姜嫋嫋。
“你這話啥意思?”
姜嫋嫋沒接茬,只慢悠悠轉過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盯了好一陣子。
那雙清亮的眼睛,就這麼一眨不眨地瞅著他,盯得人心裡直發毛。
“我說錯哪兒了?要不是咱西村這片空地又寬又靠海,水汽足、土也松,您那些樹苗能竄得這麼歡實?”
“再說了,天天守在這兒盯著人採收的,是我!你以為乳香石是自個兒蹦下來、掉進你籃子裡的?”
村長倒了一堆自認天衣無縫的理由,越說越得意,壓根沒留意姜嫋嫋眼底那一絲冷意。
他還暗自樂呵。
就算她想搬?
門兒都沒有!
一來找不到新地兒落腳。
二來那些樹都快戳破天了,沒十來條壯漢根本動不了根。
橫豎,她走不了。
“要是姜姑娘嫌分我七成多了……那地租,咱們也還能商量嘛,漲點?”
村長坐在小凳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
好嘛,這是吃定她離不開,非得啃下這塊肉不可。
他早算準了姜嫋嫋初來乍到,沒田沒地沒人手。
光靠一張嘴和幾本農書,撐不起半個營生。
更篤定她不敢翻臉。
畢竟往後澆水、借牛、僱短工,哪樣不仰仗村裡的鼻息?
姜嫋嫋一直信奉真心換真心,做人做事也都問心無愧。
可今天這一遭,像往心口澆了瓢涼水,透著股說不出的澀。
“這事兒我再想想。沒事的話,我先回了。”
話音剛落,她轉身就走。
村長卻全沒當回事,還樂滋滋以為她點頭了。
姜嫋嫋望著他背影,嘴角輕輕往上一扯,無聲地嗤了一聲。
她一回屋,立馬喚來吳都頭,吩咐兩件事。
第一,趕緊找塊地,土肥、朝陽、離水源近,得適合種樹。
第二,招人!
吳都頭雖一頭霧水,但見她眼神沉穩,便不多問,一口應下。
不到一個時辰,人齊了,地也敲定了。
吳都頭樂呵呵領著一群壯漢,站到了她面前。
漢子們腳踩厚底布鞋,褲管高挽至小腿肚,汗珠順著脖頸滾進衣領。
姜嫋嫋輕“嗯了一聲,仰起臉,掃了一圈面前這群膀大腰圓的漢子,開門見山。
“我出三倍市價,就一晚上!你們把西村所有樹,連土帶根全給我挪走!一棵不留!”
大夥兒一聽,當場傻眼,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姜姑娘……您說的……該不會是……”
吳都頭心裡咯噔一下。
話剛冒個頭,就被姜嫋嫋一眼釘在原地。
他猛吸一口氣,差點被自己嗆住。
那西村的林子,可是他親手栽、天天澆、年年護,眼下都長得比房簷還高了!
想一夜清空?
這不等於讓老牛跳牆,壓根兒沒譜!
可姜嫋嫋壓根不廢話,抬手又加碼。
直接翻到五倍!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藍布小包,抖開繫繩。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張銀票,面額全是五十兩。
錢一亮出來,大夥兒眼睛都亮了,立馬擼袖子幹活。
還不止自己上,又喊來十來個幫手,悄無聲息就把整片林子給端鍋端走了。
西村村長還在屋裡做美夢呢。
他咂咂嘴,翻了個身,嘴角還掛著笑。
醒來一高興,掀開被子就下了地,靸著鞋就往院門走。
結果冷風嗖一下灌進脖領子,順著脊樑骨往下鑽,激得他打了個透心涼的哆嗦。
睜眼一看,滿眼空蕩蕩!
樹呢?
那一片遮天蔽日的綠影,一根枝條都沒剩下!
“啥?!這……這是咋回事?!”
其他村民也陸續爬起來,一個個揉著眼睛,站在自家門口張望。
只有幾個白天跟姜嫋嫋搭過話的,才咧嘴冷笑。
“嘖,怪誰?怪他自己貪得沒邊,硬要搶人家本就不打算賣的東西!現在嘛……活該!”
那人把手裡半截煙桿往地上磕了磕。
村長被這話堵得臉通紅,這才猛地想起昨晚那筆買賣。
想到這兒,他腿肚子發軟,膝蓋一晃,差點跪在地上。
他顧不上洗臉漱口,抓起門後掃帚杆當柺杖,撒開腿就往順平村跑。
一路喘得像拉風箱,終於在曬穀場邊揪住了姜嫋嫋。
“姜姑娘!大事不好啦!我家村子……一夜之間……樹全沒了!是不是來了飛賊?!”
他哪是真不知道?
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嚷得全村都聽見。
就想把髒水潑過去,坐實姜嫋嫋強取豪奪的名聲,好趁機逼她低頭。
姜嫋嫋聽完,臉上沒半點波瀾,慢悠悠側過臉,直直看向他。
她睫毛未顫,呼吸未亂,袖口被攥得發皺。
“村長,”她聲音不高,卻像塊冰掉進水裡,“那些樹,怎麼不見的,您心裡,真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