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車陷進去,三五個人都推不出來。
他剛咧嘴想笑,後腦勺像被潑了一盆雪水。
冷意順著脊椎猛躥上來。
“姜嫋嫋的事,輪不到你指手畫腳。下次再讓我聽見你嘴裡蹦出半個不字……”
陸景蘇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咱倆的主僕情分,就到那天為止。”
陳榮渾身一激靈,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猛一抬頭,正對上那雙漆黑眸子。
腿肚子一軟,他差點跪下去。
“屬下……明白。”
暗地裡,早把下一步打算翻來覆去捋了七八遍。
城裡。
不知打哪兒冒出一群人,齊刷刷堵在城門口。
“上頭有令!聽說重犯陸景蘇躲在這城裡,都給我打起精神,挨家挨戶篩一遍,漏一個都不行!”
話音未落,已有兩個差役抽出腰牌,高舉過頭頂。
後面那幫差役立馬挺直腰桿,喏地一聲吼。
響得樹梢上的麻雀都撲稜稜飛走了。
周鵬臉繃得跟塊鐵板似的,抬手一指,吩咐手下。
“你們幾個,散開跑,東街西巷、茶棚酒肆,連雞窩狗洞都別放過!我自個兒進村轉一圈,不引人注意。”
他摘下斗笠,露出半張青黑顴骨的臉,額角還貼著塊膏藥。
“單槍匹馬才好辦事。”
他嗓音壓得很低,說完轉身就走。
大夥兒一聽,覺得踏實。
誰也沒多問,呼啦一下全散了。
城裡突然冒出一撥生面孔來回晃盪。
老百姓哪見過這陣勢?
吳都頭也是頭回撞上這檔子事,心裡直打鼓,
趕緊把閻王叫來問清楚,又火速跑去稟報胡建。
胡建一聽,手心立馬冒汗。
他門兒清,這群人是衝誰來的。
“快讓吳都頭去村裡找姜嫋嫋!就說是急事,越快越好!”
其實呢,他是想借姜嫋嫋的嘴,悄悄把信兒遞到陸景蘇耳朵裡。
吳都頭哪兒曉得彎彎繞?
點頭哈腰應下。
撒腿就往村口蹽。
一路氣都沒喘勻,直接撞進了姜嫋嫋家院門。
“嫋嫋姑娘!出大事了!真出大事了!”
前兩天的事剛翻篇。
姜嫋嫋正收拾布包,打算去村東頭看看新來的藥農,
門簾還沒掀,手腕被一把攥住。
她猛一抬頭,嚯。
是吳都頭,額角還掛著汗珠子。
話還沒問出口,另一隻手腕也被人牢牢扣住。
吳都頭渾身一僵,後脖頸直髮麻。
他猛地扭頭,正對上陸景蘇一雙冷得掉渣的眼睛。
那人眼皮都沒抬,手一鬆,反手就把姜嫋嫋往懷裡一帶。
“有話快講,別拉拉扯扯!”
姜嫋嫋笑出聲。
這話該我講才對吧?
怎麼倒讓你搶了先?
“咳……吳都頭,你慢點喘,到底啥急事?”
她清清嗓子,把尷尬輕輕揭過去。
吳都頭這才拍腦門。
“哎喲!光顧著急,差點把正經事咽肚子裡了!今兒城裡來了群官差,橫衝直撞的,說是在逮甚麼要緊人!”
姜嫋嫋眼睛一跳,下意識偏頭看陸景蘇。
這時候,村口土路上走來個陌生人。
路過的娃娃見了都往娘懷裡鑽。
姜嫋嫋心頭咯噔一下。
不等那人走近,搶先迎上去,笑容甜甜的。
“這位大哥面生得很,是不是走岔道了?”
大白天,活人走路還能迷糊?
她這句問話,根本就是甩出去的鉤子。
周鵬腳步一頓,收起四處掃的目光,定定盯住她。
腦子嗡地一響。
這不是姜太傅家的千金,姜嫋嫋?
之前姜太傅暗中下黑手要害太子殿下,結果被陸景蘇當場撞破。
皇帝氣得摔了茶盞。
一紙詔書下來,太傅全家老小全被髮配邊關。
聽說太傅本來就體弱多病。
半道上就熬不住,撒手走了。
可他那些家眷最後竟落腳在一個山溝裡的小村子。
周鵬壓根沒料到,自己兜兜轉轉,居然會在這兒撞上。
姜嫋嫋壓根不認識這人,就覺著他的眼神怪得很。
“大哥,您這是要去哪兒?我熟門熟路,捎您一程?”
周鵬收回目光,大搖大擺掃了一圈四周。
“找人。親戚。”
這話一出口,連姜嫋嫋都差點笑出聲。
誰信啊!
姜嫋嫋腦中一閃。
前些日子,村裡來過一波查戶籍的官差,莫非又有人起疑心了?
“真巧!我在這住得久,街坊鄰里都混熟了,您說找誰?我幫您喊一聲?”
她不退反進,就在周鵬面前晃來晃去,擋得嚴嚴實實。
周鵬眼角一跳,忽地瞥見遠處樹影底下晃過一個熟悉身影。
他瞳孔猛地一縮,眼底瞬間亮起一道光。
二話不說,胳膊一抬,隨手一撥。
瞧著像隨手撣灰,其實力道狠得很。
姜嫋嫋一個趔趄,啪地坐倒在地,裙襬沾了泥,頭髮也亂了。
她眼睜睜看著周鵬拔腿就衝陸景蘇那邊奔過去。
吳都頭剛張嘴想攔。
話還沒蹦出半個字,就被周鵬一把搡開,整個人摔得四仰八叉。
他後腦勺撞上青磚地面,悶響一聲,腰背彈了一下才癱軟下去。
“你!把臉轉過來!”
周鵬嗓子發緊,手重重按在陸景蘇肩上,掌心都在抖。
陸景蘇慢吞吞側過臉。
“啊……啊啊啊……啊巴啊巴……”
周鵬眉頭擰成疙瘩,上下打量這個傻子,從亂糟糟的頭髮看到沾泥的布鞋,越看越不對勁。
“這是我男人。”
姜嫋嫋趕緊撲上來,一手扶著陸景蘇,一手擋在兩人中間。
“打小就傻,見生人就發狂,您可別靠太近,他真會咬人的!”
周鵬充耳不聞,死死盯著陸景蘇的眼睛,一眨不眨。
眼前人裝得滴水不漏,可那眉骨、那下頜線……
太像了。
他心裡早敲定了八分。
盯了半晌,他忽然一咬牙,轉身就走。
再耗下去,怕是連自己人都要起疑了。
沒人留意村口柴垛後頭。
陳榮正貼著草堆縮著身子,額頭全是冷汗。
他親眼看見周鵬的臉,心差點蹦出喉嚨眼。
昨天才託人摸底,今天人就找上門來了?
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姜嫋嫋目送那人背影消失在村口,長舒一口氣,剛轉過身。
就見剛才還在流哈喇子的陸景蘇,已經挺直了腰桿。
她噗嗤一笑,抬手用袖口幫他抹了抹。
“下回咱能不能整點不丟份兒的招兒?”
話音還沒落,手腕一緊,被人攥得結結實實。
陸景蘇拇指壓在她腕內側。
兩人目光撞上,陸景蘇眼裡全是軟乎乎的光。
姜嫋嫋一下子有點發毛,趕緊低頭。
結果人沒抽出來,反被一把拽進懷裡,結結實實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