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鬱大人,鬱大人您怎麼來了?”蘇晴驚喜的聲音迴盪在客棧二樓狹窄的過道里。
鬱文濤目不斜視,身後的兩名差役將圍觀人等驅散,然後他認出侯府的護衛。
“請問房內是世子夫人嗎?”由於緊張,他的聲調有些啞,若是林卿語來了,那沈雲薇會不會也來了?
房內無人回應,倒是堵在門口的蘇晴將紅英推進去,一臉嬌羞地看著鬱文濤說道:“鬱大人,裡面的女子應該不是世子夫人。她孤身一人,只帶了個丫鬟,竟然當街爭搶了我的東西,還望鬱大人為我做主。”
沈雲薇自然聽見了鬱文濤的聲音,所以她打算沉默,看鬱文濤到底是不是雲姑口中說的那樣,是一個體恤弱小,公正嚴明的好官。
鬱文濤自然不會讓她失望。
“蘇小姐,本官不止一次說過,買賣講究的是先來後到。今日的情形雲姑已經跟本官詳細說過,也有人佐證,是你想要搶那位小姐先看上的貨物。況且,你還賒欠雲姑貨款近六百兩。”
大庭廣眾之下被喜歡的人扒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蘇晴覺得羞惱不堪,偏偏她還不敢對著鬱文濤發作,只能勉強擠出一個乾巴巴的笑說:“鬱大人,那錢我正打算明日給雲姑送去。”
“既如此就最好。好了,天色漸晚,你趕緊回家吧。”
“鬱大人,家父今夜設宴宴請您,不如您跟我同去可好?”蘇晴還是不死心,今天的事情已經搞成這個樣子,若是鬱文濤今晚上再不肯賞光,那她父親就復權無望了。
很顯然鬱文濤不想在無關之人身上浪費時間,自然一個字也不願意再多說,目光全部投在半掩的門板上。
蘇晴見狀,只能收起滿腹的委屈一步三回頭往外走。
不過她倒要看看這個姓沈的到底甚麼來頭。
門外的人已經散盡,紅英探頭出來,臉上洋溢著喜悅。“鬱大人安好,我家小姐在裡面備好了茶水,請鬱大人移步。”
蘇晴躲在迴廊拐角,親眼看見鬱文濤嘴角彎起一個愉悅的弧度,跟著那個叫紅英的臭丫頭進了房間。
此情此景氣得她牙疼。
鬱文濤到任那麼久,無論跟誰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如今他還沒進房間,那嘴角都快咧到耳後了。
所以她更加好奇裡面到底是何等天仙似的人物。
奈何剛才的鬧劇讓樓下的護衛都進來守著,所以她現在沒機會接近那個姓沈的。
不過只要姓沈的在湖州一天,她就有辦法見到此人的廬山真面目。
房間內,沈雲薇已經沏好一杯茶,等鬱文濤處理完門外的不速之客進來時,茶溫正好入口。
數日不見,鬱文濤瘦了很多,眼眶有些凹陷,臉色發青,一向注重讀書人體面的他,下巴上竟然也蓄起了淺淺的鬍鬚,看起來有幾分老成幹練的樣子。
“鬱大人看起來更加嚴肅了。”沈雲薇有些心酸,他孤身一人到湖州上任,身邊來一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鬱文濤聽到這一句含著關心的酸話,心裡軟成一片,他努力剋制自己想要擁抱她的衝動,笑道:“倒是雲薇姑娘,這些時日不見,越發光彩照人了。”
很誠實的表達。
“坐下吧,再待一會兒,夫人和世子就回來了。”沈雲薇瞧著外頭即將西斜的太陽,估摸著謝凜一會兒該要鬧著回來睡午覺。
果不其然,兩人一杯茶還沒續上,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便被拍得震天響。
“雲薇,媳婦兒給我買了糖葫蘆,你快出來看看!”謝凜那天真又帶著興奮的聲音在門外嚷嚷開了。
鬱文濤起身開門,謝凜一見開門的是之前在侯府裡見過的陌生男人,瞬間將手中的糖葫蘆藏到身後,瞪著他謹慎問道:“你是誰,為甚麼會在雲薇的房間裡?”
鬱文濤知道謝凜的腦子還沒恢復記憶,依舊保持著恭敬:“世子,下官是鬱文濤,曾蒙世子大恩,如今在湖州做知縣。”
“哦,是你啊。”謝凜恍然大悟。
鬱文濤以為他記起來了,便追問他是否認得自己。
“不認識,但是之前在家裡見過你。”
林卿語姍姍來遲,“鬱大人也在?那就正好一起吃個便飯吧。”
她說著就吩咐紅葉去仙客留訂個大包間,他們隨後就到。
但是謝凜困了,等謝凜睡著之後,她們就跟鬱文濤說明這次的來意,希望在未來的某天,希望他能伸出援手。
鬱文濤自然是無有不應,他之前就想著在湖州做出一番功績後,若是到時升遷回京,便能大展拳腳好好報答侯府的知遇之恩。
如今報恩的機會就在眼前,他義不容辭。
幾人又閒話半天,謝凜睡了一個多時辰就醒了,他們一行人便起身去仙客留吃晚飯。
仙客留是湖州城最大的酒樓,三層樓高,飛簷翹角,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氣派得很。
紅葉提前來訂了二樓的雅間,靠窗,能看見整條街的風景。謝凜一進門就趴在窗邊往下看,看見街上賣糖葫蘆的,眼睛亮了,回頭喊:“媳婦!糖葫蘆!東東還要!”
林卿語走過去看了一眼,樓下確實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子,上面插滿了紅彤彤的山楂串。她笑了笑,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遞給紅葉:“去買兩串。”
紅葉應聲去了。謝凜趴在窗邊等著,嘴裡唸叨著“快一點快一點”,像個等糖吃的孩子。鬱文濤站在一旁,看著謝凜這副模樣,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他轉頭看向沈雲薇,沈雲薇正低頭倒茶,動作從容,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雲薇姑娘,世子的傷……”他壓低聲音。
沈雲薇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輕聲說:“太醫說腦袋裡的瘀血還沒散盡,等散了就好了。只是需要時間。而且夫人這次帶他來湖州,不是為了遊山玩水。”
鬱文濤接過茶杯,感受杯子在手心裡散發著暖暖的溫度。他沒有追問,沈雲薇既然沒有明說,說明還不是告訴他全盤計劃的時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甜,回味悠長。
樓下傳來一陣喧譁。林卿語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
一個官家小姐打扮的女子站在酒樓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正仰著頭往上看。她穿著一身石榴紅的衣裙,頭上戴了整套的赤金頭面,遠遠看去像一團移動的火。
紅葉拿著糖葫蘆回來,身後跟著蘇晴。蘇晴上樓的時候腳步很重,踩得樓梯咚咚響,像是怕別人不知道她來了。她走到雅間門口,也不敲門,直接推門進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雲薇身上。
“喲,還真是冤家路窄。”
蘇晴雙手抱胸,嘴角掛著笑,眼神卻冷得很,“上午在胭脂鋪搶了我的東西,晚上又來仙客留,怎麼,湖州城是你家開的?”
沈雲薇坐在椅子上沒動,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今天戴著帷帽,蘇晴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帷帽的紗簾微微晃動。
“蘇小姐,下午的事鬱大人已經斷過了。先來後到,東西是我先看上的,談何‘搶’字?”沈雲薇的聲音清脆,語速綿綿。
蘇晴被噎了一下,臉色漲紅。她轉頭看向鬱文濤,鬱文濤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茶杯,看都沒看她一眼。蘇晴咬了咬唇,又把目光轉回沈雲薇身上。
“怎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戴個帷帽裝甚麼大家閨秀?”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掀沈雲薇的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