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薇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真心?”她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賀夫子,你的真心裡包含了太多的算計,我不說,是念著曾經你陪伴過我的那些情意,是感激,但並不表示我不知道。”
她推門而出,沒有再回頭。
走出茶館,已是正午時分。日光刺目,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輕了許多。
紅葉跟在她身後,輕聲道:“沈小姐,您沒事吧?”
沈雲薇自嘲地笑著搖頭。
“沒事。只是忽然覺得,從前的自己,真的很傻。”
紅葉看著她,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二人回到侯府時,林卿語正等在晨暉院門口。見沈雲薇回來,她快步迎上前,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沈雲薇看著她眼中的關切,心頭一暖,輕聲道:“我沒事。”
林卿語握住她的手,後者手心有一層薄汗,乖巧地由她輕輕握著。
“說清楚了?”她問。
沈雲薇點點頭:“說清楚了。往後也不會再見了。”
林卿語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沈雲薇眼眶微紅,卻忍著沒有落淚。她垂下眼,輕聲道:“我想回紫薇院歇一歇。”
“去吧。”林卿語鬆開手,“晚上來晨暉院用膳,我讓廚房做你愛吃的。”
沈雲薇點點頭,轉身離去。
林卿語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收回目光。
謝凜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肩。
“放心了?”他問。
林卿語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她長大了。”她說。
謝凜低頭看她,唇角彎起一個寵溺的弧度:“還不是你教得好。”
林卿語失笑,抬手捶了他一下:“少貧嘴。”
謝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口。
“走吧,回屋歇著。”他說,“你身子還沒好,別站太久了。”
林卿語臉一紅,嗔他一眼,卻任由他牽著,往屋裡走去。“夫君,那藥還要喝多久呢?我覺得最近身體有些發熱,晚上都熱得睡不著。”
謝凜眉尾一挑,笑道:“夫人趴在為夫身上,很難不熱。”
林卿語俏臉一紅,有些心虛地環顧四周,見四下並沒有僕婢在側,終於放下心來,小手摸索到謝凜的腰部,照著腰間的軟肉就掐了下去。
“嘶~夫人饒命!”謝凜疼得齜牙,彎著腰跟林卿語討饒。“夫人若是再使勁些,往後為夫就沒那麼多力氣了。”
“少來了你。哼……”林卿語鬆開手,又在他腰上按了兩下。
晚膳時分,沈雲薇依約而來。
她換了一身淺紫色的衫裙,髮髻梳得齊整,上面斜插著林卿語送給她的那支嵌玉的金簪,整個人看起來比往日清爽明豔許多。
只是眉眼間還帶著淡淡的倦意,大約是午間那場談話耗去了她許多心力。
林卿語見她進來,連忙招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可讓我好等。若再等會兒,這清蒸鱸魚可就不好吃了。”
沈雲薇抿唇一笑,依言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主位的謝凜。
謝凜今日竟沒有像往常那樣對她視若無睹,淡淡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沈雲薇心頭一緊,連忙垂下眼,小聲道:“給世子請安。”
“嗯。”謝凜應了一聲,便端起茶盞喝茶,不再說話。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林卿語看看左邊面無表情的夫君,又看看右邊拘謹得不行的沈雲薇,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兩個人,一個是她的心肝,一個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中間又有過那樣一段往事,著實不太好處理其中的關係。
她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沈雲薇碗裡,又夾了一筷子放到謝凜碗裡,笑盈盈道:“都嚐嚐,看看味道如何。”
沈雲薇小口吃著,不敢抬頭。
謝凜慢條斯理地吃著,也不說話。
林卿語只好繼續當中間人:“雲薇,今日那賀原,可曾說甚麼過分的話?”
沈雲薇搖搖頭,輕聲道:“沒有。他只是……想解釋當初的事。”
她抬眼看向林卿語,眼中帶著一絲釋然,“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往後,我和他也不會再有任何瓜葛。”
林卿語點點頭,溫聲道:“你能想通就好。這世間,真心難得,但更要緊的是人品。一個人若連自己的行為都不敢承擔,又何談真心?”
沈雲薇認真聽著,輕輕“嗯”了一聲。
謝凜忽然開口:“今日你做得不錯。”
沈雲薇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謝凜。
謝凜依舊面無表情,將林卿語夾給他的菜全部吃掉後才淡淡道:“能看清一個人,不容易。能果斷抽身,更不容易。”
沈雲薇眼眶微紅,垂下眼,輕聲道:“多謝世子。”
林卿語見謝凜難得開口夸人,連忙趁機道:“夫君說得對。雲薇,你往後有甚麼打算?那周公子的事,你若不願意,咱們再慢慢尋訪,總會有合適的。”
沈雲薇沉默片刻,輕聲道:“謝謝您的好意,只是我想再等等。等我再好些,等我真的能面對自己的過去,再去想那些事。”
林卿語看著她,眼中滿是欣慰。
這孩子,終於學會了為自己而活,而不是急於用一段婚姻來逃避或證明甚麼。
“好。”她握住沈雲薇的手,“不急,慢慢來。”
沈雲薇點點頭,感激地回握著林卿語的手。
氣氛終於緩和了些。
林卿語又給兩人佈菜,謝凜也不再冷著臉,偶爾還會應和一兩句。沈雲薇也漸漸放鬆下來,話雖不多,卻也能說上幾句。
一頓飯,總算吃得有幾分家常的樣子。
林卿語心裡高興,便多吃了兩口。謝凜看在眼裡,連對面的那個女人也看順眼了幾分。
用過膳,丫鬟們端上茶來。
林卿語端起茶盞,正想再和沈雲薇說幾句話,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窒息感襲來。
她眉頭微蹙,抬手按了按心口,紅唇微啟倒吸一口涼氣。
“您怎麼了?”沈雲薇察覺她神色有異,連忙問道。
林卿語擺擺手,想說“沒事”,可話還沒出口,那股翻湧的窒息便猛地衝了上來。
她捂住嘴,只覺得喉頭一甜——
“噗——”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濺在手中的茶杯裡,灑在面前的桌案上,紅得刺目。
“卿卿!”謝凜瞬間變了臉色,起身跨到她身邊,將她攬進懷裡。
林卿語靠在他懷中,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力氣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她想說甚麼,卻只能看見謝凜那張俊美的臉在眼前模糊地搖晃著,眼底的恐懼深深地烙印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來人!叫府醫!快叫府醫!”謝凜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指的距離,轟隆隆地在她耳邊迴響著。
沈雲薇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喊人。
林卿語躺在謝凜懷裡,感覺他的手臂在發抖,似乎用出了畢生的力氣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彷彿她下一刻就會消失。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臉,告訴他別怕,可手才抬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眼前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只看見謝凜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裡,有淚光閃爍。
晨暉院裡亂成一團。
府醫被紅葉拉著跑進來時,鞋都跑掉了一隻。他顧不上喘氣,直接撲到床邊,顫抖著手搭上林卿語的脈搏。
謝凜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臉色發青的林卿語。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眼中佈滿了血絲,雙手攥拳,似乎只要府醫說出他不滿意不想聽到的結果,便會讓在場所有人為她陪葬。
屋內死寂良久,府醫滿頭大汗地收回手,顫抖著低頭道:“世子,夫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