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伯爵府的遊園會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的穹頂上偶有幾絲雲絮飄過,遮住烈日帶來的暑氣。
林卿語一早便起身,挑了身鵝黃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外罩月白輕紗半臂,髮髻綰得端莊,戴了謝凜送的那對羊脂白玉耳墜並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既不失世子夫人的身份,又不過分出挑。
沈雲薇前幾日落了水,雖然在府裡好好休養著,臉色仍有些發白。林卿語做主,替她挑了身水綠色銀線繡竹葉的衣裙,清新素雅,長髮半綰,簪了支漂亮的南珠流蘇釵子。
臨行前,謝凜特意又囑咐了一遍,目光沉沉地掃過侍立一旁的兩位身形矯健的護衛:“仔細護著夫人,若有任何閃失,唯你們是問。”
那兩人肅然抱拳:“屬下遵命!”
馬車抵達永昌伯爵府時,門前已是車馬粼粼,冠蓋雲集。
永昌伯爵府邸佔地廣闊,花園尤其出名,此時正值夏花絢爛,荷花滿池,菊圃初綻,曲徑通幽處點綴著涼亭水榭,確是個宴遊的好去處。
林卿語攜沈雲薇下車,遞上帖子,立刻有伶俐的僕婦引著她們入園。
園中早已熱鬧非凡,衣香鬢影,笑語盈盈。
京中數得上的世家幾乎都來了人,公子小姐們或三五成群賞花談笑,或在臨水的敞軒裡品茶弈棋,也有在空地上投壺射覆的,一派夏日宴遊的富貴閒適景象。
林卿語的到來,自然又引來了諸多目光。
這些目光比之上次賞荷宴,多了幾分掂量與探究。
安平侯世子謝凜對其新婚妻子的寵愛早已不是甚麼秘密,更別提謝凜還給林卿語補了一個盛大的成親儀式,連往日那些相熟的世家公子都說他是轉了性兒,更加好奇這位二嫁的美嬌娘來。
如今這位世子夫人頻頻露面,姿態從容,舉止得體,倒讓許多原本持觀望或輕視態度的人,不得不重新估量。
亦有與林卿語在以往宴會或透過秦氏有過接觸的夫人小姐,主動上前寒暄。
林卿語含笑應對,將侯府世子夫人的氣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自然沒忘自己赴宴的本意,適時將沈雲薇介紹給眾人,語氣平和自然:“這是府上的姑娘,雲薇。”
世家的宴會向來都是你來我往,這裡有一大半的夫人小姐前幾天參加過賞荷宴,所以她們都知道林卿語帶著的是誰,自然也知道沈雲薇落水時,林卿語的緊張和維護。
後來她們聽說吏部侍郎家第二天一早,就給侯府送了一大車的補品和禮物。
賠禮道歉之意甚為明顯。
所以嘴裡的嘲諷和輕視之語也被她們嚥了下去。現在局勢不明,閉緊嘴巴以觀後續才是當務之急。
沈雲薇一一福禮問安後,便默默地跟在林卿語身側。
兩人正走到一處臨水的六角亭附近,亭中聚集了不少年輕公子,正在品評詩詞,高談闊論。
其中一人被眾人簇擁著,身著寶藍色錦袍,手持摺扇,面如冠玉,嘴角噙著一絲人畜無害的笑。
此人正是永昌伯爵府二公子,秦昱。
他早就得知林卿語應了府上的約,所以今日特意沒有外出,專門在水榭這邊等待。
他等得百無聊賴,又被這些遊園的公子小姐們纏上,作為府上的主人被人捧在中間。
待他瞥見林卿語一行人時,那雙總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毫不掩飾的驚豔。
她果然來了,寶璣園一面後,林卿語出落得愈發嬌豔美麗,整個人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身邊有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低聲笑道:“秦二,瞧甚麼呢?那不是安平侯世子新娶的夫人麼?嘖嘖,果然名不虛傳……”
秦昱“唰”地合上摺扇,在掌心敲了敲,將眼底的熾熱收斂起來。他理了理衣襟,徑直朝著林卿語她們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
林卿語早就留意到那邊的動靜,見秦昱走來,心中想起那夜謝凜的不高興來。
她面色不變,只稍稍側身,將沈雲薇往自己身後擋了擋,對身旁的紅葉及兩名護衛使了個眼色。
“安平世子夫人安好,在下秦昱,這廂有禮了。”秦昱走到近前,拱手行禮,姿態倒是翩翩,目光卻如同黏膩的蛛絲,在林卿語身上打著轉兒。
林卿語微微頷首,語氣疏淡有禮:“秦二公子。”
秦昱似乎對她的冷淡不以為意,反而上前半步,摺扇輕搖,笑道:“寶璣園外得見夫人風姿,真是驚為天人。夫人初來我府上,這園中景緻尚可入眼,不若由秦某為夫人引路介紹一番?”
說著,竟要伸手來請。
他身後跟著的幾個公子哥兒發出低低的鬨笑,目光在林卿語和沈雲薇之間逡巡,意味不明。
秦昱似乎並不介意她的冷淡,目光又轉向一旁的沈雲薇,笑道:“這位想必就是沈小姐了?果然……”他頓了頓,摺扇在手心敲了敲,似乎在斟酌詞句,“……氣質獨特。”
這話說得曖昧,旁邊幾個公子哥又笑出聲來。
沈雲薇臉色瞬間煞白,有些討厭被人用這樣曖昧的語氣調笑。
林卿語眸光一冷,正要開口,亭外卻傳來一個清朗含笑的聲音。
“秦二,你倒是會尋地方躲清靜,叫我好找。”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月白長衫、身形頎長的年輕公子緩步走來,面如冠玉,氣質溫文,正是戶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李明軒。
他與謝凜有些交情,經常和謝凜去遊船聽曲兒,只是近兩年收斂許多,專心讀書準備科考去了。
李明軒彷彿沒感受到亭內微妙的氣氛,先對林卿語拱手笑道:“嫂子安好。謝兄方才託人帶話,說若在園中遇見嫂子,讓我替他多看顧些,他忙完兵部的事便來相接。”
秦昱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李明軒又挑眉道:“秦二,你在此處作甚?前頭王尚書家公子正尋人對詩呢,你這自詡才高八斗的君子怎躲到這裡來偷懶?”他語氣熟稔,調侃著面色有些不虞的秦昱。
秦昱乾笑兩聲:“這就去,這就去。”
又對林卿語拱手,“夫人請自便,在下先行一步。”說罷,帶著那幾人匆匆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再對林卿語笑一笑。
李明軒目送他們離開,這才轉身,對林卿語低聲道:“嫂子莫怪,秦二就是那麼個輕浮性子,嘴上沒個把門的。我在那邊看著他,嫂子放心遊玩便是。”
林卿語心下明瞭,謝凜雖人未至,卻早已安排了人暗中照應。
她心中暖意流淌,對李明軒頷首致謝:“有勞李公子。”
“嫂子客氣。”李明軒笑了笑,又看了沉默不語的沈雲薇一眼,並未多問,只道,“前頭景緻更好,嫂子若有興致,可往東邊芙蓉圃去看看。”說完,便拱手告辭,跟著秦昱的步子走了。
直到日頭偏西,遊園會漸近尾聲,謝凜果然親自來了。他一身墨色常服,騎著馬直接到了伯爵府側門,下馬進園,一路引來不少注目。
他很自然地牽起林卿語的手,目光在她臉上身上掃過,見無恙,才微微鬆了口氣,轉向沈雲薇,語氣平淡:“回去了。”
回程的馬車上,沈雲薇一言不發地坐在角落裡,眼眶紅紅的不知道在想甚麼。
林卿語輕輕嘆了口氣,對謝凜低聲道:“今日……多謝夫君安排李公子前來解圍。”
謝凜捏著她柔軟細嫩的手心,眸色深沉:“秦昱沒說甚麼混賬話吧?”
“沒有,李公子來得及時。”林卿語靠在他肩上,疲憊之餘,更多的是安心,“只是雲薇怕是更難受了。”
“這種事情需得她自己想通。不過周文遠的底細我已經派人查過,確如周夫人所言,家境清寒,但母子二人品性敦厚,周文遠讀書也刻苦。若她願意,這門親事……或可考慮。”
林卿語看向沈雲薇,卻見她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但是林卿語看到她輕顫的眼睫,便住了口,對謝凜搖頭,低聲道:“再看看吧,她還小,議親也不必急於一時。”
謝凜將她攬進自己懷裡,從袖子裡滑出一個小巧的錦盒落到林卿語的手上。
“嗯?”林卿語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小小的同心結,只是形狀有些彆扭。
“這是夫君從哪裡買來的?”林卿語將同心結放在眼前細細地看。
“你喜歡嗎?”謝凜答非所問,劍眉微蹙地看著林卿語的小手將同心結搖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