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用罷早膳,林卿語便帶著自己昨夜斟酌了很久寫的那幾頁紙去了沈雲薇暫居的紫薇院。
院中寂靜,只有兩個灑掃的粗使丫鬟。
沈雲薇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好半天也沒翻動一頁,看起來神思不屬,惆悵不堪,陽光照在她臉上,顯出幾分憔悴的蒼白。
“雲薇。”林卿語喚她。
沈雲薇回過神,放下書起身行禮:“母親。”
林卿語在她對面坐下,將那份整理好的紙推到她面前,溫聲道:“這是之前我在荷園時,周夫人跟我提過的她孃家的侄兒,周文遠周公子。還有我想到的,若你應下這門親事,日後可能會面臨的情狀,好的、不好的,我都寫在上面了。你仔細看看,心裡也好有個掂量。”
沈雲薇的目光在那紙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她垂下眼睫,將紙推了過去:“女兒愚鈍,看不明白這些。您覺得好便好。”
林卿語輕輕嘆了口氣。哪怕是沈雲薇的生母,都不敢全權做主。更何況她還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繼母。
自沈雲薇落水後,整個人便成了一尊沒有感情的泥偶,無論林卿語苦口婆心說甚麼,她都不為所動。
那日在伯爵府花園,秦昱輕佻的話語和周圍人不懷好意的鬨笑,顯然還是刺傷了她。
可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別的甚麼,在她眼中沉澱,讓她整個人都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暮氣。
“雲薇,”林卿語放柔了聲音,看著她低垂的側臉,“這裡沒有外人,你不必總是推脫著讓我幫你做決定。婚姻大事,關乎你一生,你若有甚麼想法,或是有甚麼難處,不妨同我說說。我雖未必能解,但總比你一個人悶在心裡強。”
沈雲薇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依舊沒有抬頭,擱在膝蓋的手卻將裙襬揪著,揉成了褶皺。
林卿語耐心等待著。
良久,沈雲薇才極輕地開口,聲音乾澀沙啞:“您是不是覺得,我除了嫁個像周公子那樣的人,便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林卿語心下一沉,果然。
沈雲薇並非對周文遠本人有甚麼意見,而是對這樁婚事所代表的出路感到絕望與不甘。
在她看來,這或許是林卿語能為她找到的最合適、最現實的出路,卻也意味著她將永遠與曾經的錦衣玉食和無限風光告別,墜入另一種需要辛苦經營且前景未卜的生活。
這份認知,擊碎了她最後一點自尊。
“雲薇,路有很多條,但適合的,未必是最耀眼的那條。周公子家世是清寒,但他為人踏實,肯上進,家中也無複雜人事。你若願意,未嘗不能把日子過好。自然,你若實在不願,我們也不會逼你。只是……”
她語氣更加懇切地斟酌道:“你需得為自己往後打算。侯府終究不是你的久居之地,外面的流言蜚語也不會輕易停止。尋一個可靠的歸宿,安穩度日,或許比一味沉浸在過去裡要好。”
沈雲薇忽然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似乎將某種情緒已然壓抑到了極致。
“可靠的歸宿?”
她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您覺得甚麼樣的人才可靠?是像周公子那樣,家徒四壁卻肯讀書的?還是像謝世子那樣,位高權重還能將人護得周全的?”
她的目光直直看向林卿語,裡面翻湧著濃濃的不甘與悔恨。
“您運氣好,在最難過的時候遇到了世子。可我呢?我選錯過一次,便好像再也沒有資格去指望甚麼了。如今我除了認命和順從,還能做甚麼?”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下去,帶著濃重的疲憊:“可我也不能怪您。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怕我熬不住嫁去周家後的那份清苦,也怕自己一輩子就這樣了。可不嫁,我又能去哪兒?做甚麼?”
這是沈雲薇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林卿語剖白內心。
那些尖銳的怨恨和茫然的順從下,是真實的惶恐與無措。
她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心中生了無盡的怨懟和嫉恨,身後是無法挽回的過往,面前是迷霧重重的深淵,她進退兩難,不知該往何處踏出能夠破局的那一步。
林卿語看著她眼中深切的迷茫,心中那份因她過往行為而生的隔閡與無奈,漸漸被更深的憐憫取代。
她伸手,輕輕覆在沈雲薇冰涼的手背上。
“雲薇,沒有人能替你決定該往哪裡走。周家,或許是一條路,但未必是唯一的路,也未必就是絕路。”
她語氣沉靜地種安撫著她,“你若願意試試,我便幫你仔細籌劃,嫁妝產業我會為你理清,讓你日後有些倚仗。周家母子若是明理人,只要你誠心以待,日子總能過下去。你若實在不願,我們便再慢慢尋訪,總會有別的可能。”
她看著沈雲薇的眼睛,認真道:“但有一點,無論選哪條路,都需要你自己先定下心,願意往前走才行。若你自己先放棄了,那便真的沒有路了。”
沈雲薇怔怔地看著她,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暖,眼前的女子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敷衍,沒有虛偽的同情,只有平實的分析與真誠的關切。
她到此刻才真正地意識到,這個真心實意為她謀劃的女子,也不過二十歲,經歷過喪夫守寡的嫡母,因為她的存在,同樣無處可去。
是啊,是她的存在,讓林卿語在沈家後宅白白耽誤了四年的美好時光。
四年前的林卿語也不過十五六歲,跟她一樣大的年紀,被迫承受著那些虛無縹緲卻能壓死人的流言蜚語。
一個女子能有幾個如花的四年呢?
“對不起。”
沈雲薇啞聲哽咽著,眼淚奪眶而出。為著她曾經對她那些莫名的怨懟,也為著那日生出將她推下水的荒謬念頭。
林卿語心頭一軟,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好孩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從來沒有怪過你,這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沈雲薇捂住臉,可是那些淚水卻像決堤的洪水,爭先恐後地從她眼裡流出來,從指縫中漏出去。
她哭了很久,哭得很累,將雙眼哭得紅腫發脹,最後倒在林卿語的膝蓋上抽抽搭搭地睡著了。
謝凜找過來時,林卿語正在一下一下拍沈雲薇的背,後者還迷迷糊糊打出一個哭嗝來。
“她怎麼了?”謝凜用口型詢問。
林卿語沒回答,打了個手勢讓謝凜先回院子,她一會兒就回來。
“今日跟雲薇說了周公子的情況,她也跟我坦白了。”林卿語聽沈雲薇哭了那麼久,耳朵裡嗡嗡作響。
謝凜卻是不想聽關於沈雲薇的情況,他讓人端了午膳上來。
“這是我從江南請來的廚子,他還會做蜀地的菜式,你嚐嚐看味道喜歡不喜歡。”
林卿語聞著都很香,有點想打噴嚏的感覺。“莫不是有辣椒了?我去年便聽說蜀地在種南洋過來的辣椒,這麼快就成熟了嗎?”
“嗯,聽說是秋辣椒,蜀地那邊用這種曬乾的辣椒磨成粉,當成花椒粉灑一點點在菜裡,味道便不同了。”
林卿語夾起一條肉絲嚐了嚐,灼熱的刺痛感從舌尖蔓延開,讓她的臉頰瞬間變成透紅的粉色。
“咳咳……”
謝凜趕緊遞上一杯溫水。
林卿語喝下後才感覺舌尖好受了些,“夫君,這真的太辣了,我吃著感覺頭皮都在發麻。”
她不敢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