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夫提著藥箱衝進來,銀針一根根紮下去,又灌了參湯。王產婆和劉產婆輪流按壓她的胸口,翠兒在一旁手忙腳亂的遞東西。
時間一刻一刻地過去,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粗重又急促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大夫忽然道:“有脈了!”
孟青黛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極其微弱,但確實在動。
趙大夫擦了擦額上的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命保住了。但是胞宮受損,血氣虧損嚴重,以後養好了也沒辦法再生育了。”
林卿語聽到她保住了命,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她走出房間,晨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裡,秦氏抱著孩子站在那裡,晨光落在她臉上,神情說不清是悲是喜。
“母親,”林卿語走過去,輕聲道,“人救回來了。”
秦氏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嬰兒被奶孃餵飽了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著,呼吸均勻。
“她母親當年救了我的命,”秦氏的聲音很輕,似在自言自語,“我一直覺得欠她的。這些年,除了沒有將她接到身邊,每年都會給孟家不計其數的金銀珠寶,綢緞布匹,每年也會專門騰時間去看她。可是為甚麼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天邊那抹漸漸亮起來的霞光:“罷了。從今往後,我不欠她母親的了。”
林卿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一旁。
秦氏把孩子遞給奶孃,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道:“滴血驗親之後,若是她還執迷不悟,就將她送到莊子上去,孩子就養在侯府吧。別讓她跟著她母親學壞了。”
林卿語應了。
等秦氏走遠了,謝凜才從後面走過來,一把攬住林卿語的肩。他熬了一夜,眼底帶著青痕,聲音也有些啞:“母親還是心軟了。”
林卿語靠在他肩上,點點頭。“母親或許是想起孟青黛的母親了吧。看你的那些姨娘們就知道母親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
謝凜捂著耳朵討饒:“天吶,卿卿這事兒是不是沒完了?!”
林卿語將他的手拿下來握在掌心,十分真摯的說:“這也說明,你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這……這還差不多,你不會到現在才發現吧?”謝凜耳尖發紅,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人發現他狂放不羈外表下的柔軟。
林卿語點點頭,“是啊,我一直都知道,不說是怕你驕傲。”
眼下孟青黛已經生產完畢,由於失血過多,愣是昏迷了三天才醒過來。翠兒一直不眠不休的照顧她,給她擦洗翻身,按摩四肢。
而孟青黛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質問翠兒,是不是林卿語將她的兒子給掉包了。
翠兒低著頭堅定地告訴她就是個女嬰。
孟青黛眼裡的僥倖徹底消失不見,染上一層模糊的怒意。“呵,竟然是這樣的結果,既然如此,為甚麼還要救我?!”
翠兒不敢再接話,藉口給她端補藥,一路去到正院求見林卿語。
林卿語聽翠兒說了孟青黛甦醒之後的言行,嘆了口氣。
“看來她是想不通了。翠兒你回去安心伺候她,等這件事結束,侯府就將你的賣身契歸還,還會額外給你一筆錢回家。”
翠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謝謝夫人大恩大德!”孟青黛出月子這天,侯府出奇地安靜。
奶孃抱著孩子在廊下曬太陽,孩子的眼睛已經睜開了,烏溜溜的,看甚麼都新鮮。
秦氏讓人給孩子做了幾件小衣裳,粉粉嫩嫩的,料子都是最好的。
奶孃抱著孩子給秦氏看的時候,她伸手逗了逗孩子的下巴,嬰兒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秦氏看著那隻小小的手,忽然想起孟青黛小時候,也是這樣抓著她不放的。
她嘆了口氣,把孩子遞還給奶孃。
孟青黛來的時候,正是午後。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臉色還是蒼白的,月子坐得再好,失了那麼多血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補回來的。
她懷裡抱著孩子,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秦氏在正廳等她。桌上擺著一套茶具,茶已經沏好了,嫋嫋地冒著熱氣。
孟青黛走進去,在秦氏面前站定,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嬰兒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嘟著,呼吸細細的。
“夫人,”她抬起頭,目光堅定,“我要滴血驗親。”
秦氏看著她,沒有說話。
孟青黛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孩子是謝凜的。”
秦氏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大概有些燙,燙得她舌尖發麻。
“青黛,你後悔嗎?”
孟青黛愣了一下。
秦氏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有心疼,更多的卻是失望:“我問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後悔嗎?”
孟青黛的嘴唇動了動,看著懷裡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不後悔。我為甚麼要後悔?”
秦氏看著她,忽然笑了。曾經懸在她心頭的愧疚感忽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沉重的釋然和無奈。
“好,”她站起身,“那就驗。”
訊息傳到正院時,謝凜正在看城防營的公文。他把摺子一合,扔在桌上,冷笑一聲:“她倒是急。”
林卿語坐在窗邊做針線,頭也沒抬:“讓她驗吧。不撞南牆不回頭。”
謝凜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手裡的針線:“你在做甚麼?”
“給孩子做個小肚兜。”林卿語咬斷線頭,抖了抖布料。
謝凜愣了一下,隨即嘟囔道:“又不是你生的,這麼上心做甚麼?”
林卿語瞥他一眼,他立刻閉嘴了。
驗親的日子定在三天後。
孟青黛怕謝凜耍賴,竟求到了皇帝面前。
她在午門口跪了一整天,說要求皇上做主,說侯府欺人太甚,說她的孩子明明是謝凜的,卻要被趕出去。
訊息傳到宮裡時,皇帝正在看謝凝剛生的小皇子。小皇子白白胖胖的,哭聲洪亮,跟謝凝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皇帝抱著兒子,心情大好,聽太監說完侯府的事,皺了皺眉。
“這個孟氏,倒是個不怕死的。”
謝凝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蒼白,精神卻不錯。她聽完太監的話,淡淡道:“皇上,既然她要驗,就讓她驗。臣妾的弟弟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這個。”
皇帝想了想,點點頭:“也好。省得她日後又鬧。”便派了身邊的一個太監和昭陽殿的掌事姑姑一起去盯著。